李仲軒老人形意述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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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這篇大作要感謝網路上朋友的分享,也多虧我學生的告知。經過我細讀、校對,修訂了一些標點符號和別字,在這裡貼出與更多武學同好一起增廣見聞。其中標成粗體紫色的句子,是與我頗有共鳴或是可以引為借鑑的地方;也希望朋友們能從這篇著作裡有所得。

戴玉強 於 2004.8.12

尚式形意 1.夜練形意 徐皓峰
2.我所知道的尚式形意拳 徐皓峰
3.耳聞尚雲祥--尚雲祥、薛顛與李仲軒 徐皓峰
4.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1)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5.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2)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6.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3)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7.尚式形意拳的形與意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8.尚雲祥說「虎豹雷音」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唐傳形意 9.唐傳形意淵源談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0.唐傳形意劈鑽二法 李仲軒講述李贈寬整理
11.唐維祿說打法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2.唐傳形意拳八卦掌 唐勝軍
薛顛傳象形術 13.「一個頭」見薛顛 李仲軒
14.象形術淵源談 李仲軒講述李贈寬整理
15.追憶「象形術」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6.象形術提要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7.象形術飛搖二法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8.薛顛的雲法 李仲軒講述徐皓峰撰文
19.薛顛的晃法 李仲軒講述李贈寬整理
20.薛顛的旋法 李仲軒講述李贈寬整理
21.讀者來信與回答
22.從薛顛的點穴術談起 李仲軒
23.薛顛之雞燕二形 李仲軒
24.薛顛的馬形 李仲軒
25.薛顛的猴形 李仲軒
李仲軒前輩遺作 26.閉五行與六部劍 李仲軒
27.形意拳還有秘訣 李仲軒
28.形意拳「入象」說 李仲軒

尚式形意

1.夜練形意拳

今年86歲的李仲軒老人是形意拳名家尚雲祥晚年所收弟子。尚雲祥的拳法被後人稱為尚式形意,其宗旨是以拳法為修養。

曾有一個徒弟難以克服比武時的心神慌亂,聽到佛法中有「定力」之說,就向尚雲祥問起,尚雲祥說:「定力就是修養。」解釋練武先要神閒氣定,能夠心安,智慧自然升起,練拳貴在一個「靈」字,拳要越來越靈,心也要越來越靈。練功時不能有一絲的殺氣,搏擊的技能是臨敵時自然勃發,造作殺心去練拳,人容易陷於愚昧。

李仲軒在拜師尚雲祥前,跟隨尚雲祥的師弟唐維祿學拳,唐維祿文化程度不高,人卻很文雅,平時總是懶洋洋的,拿著個茶壺一遛達能遛達一天,性子非常溫和。他教拳遵循古法,要在沒人的地方教,樹林堻ㄓㄕ獢A必須周圍有牆,完全與外界隔離,不准第三雙眼看。這麼一個沒人的院子,不太好找,李仲軒想了半天覺得只有家族的祠堂合適,平時無人去,便在祠堂媥ヴ情C有一段時間,師徒兩人吃住都在祠堂。練的時候只能一人,連師傅也不能看的,有疑問了,才演示給師傅求指點,而且只許在晚上練。唐維祿說:「想在人前逞能,得在旮旯受罪。」後來唐維祿以前的徒弟總到祠堂來,李仲軒的家人便有了意見,唐維祿就不再來了。唐維祿家在農村,離寧河鎮有段距離,李仲軒便總是趕到唐維祿家學,有時十來里路一會兒便走到了,而且人越來越精神,覺得沒走夠。他把這種感受對唐維祿講了,唐維祿說:「形意拳又叫行意拳,有個行字,功夫正在兩條腿上。」然後給李仲軒講了個故事。唐維祿的師傅是李存義,李存義當國術館館長時,一天有個人背著口大鐵鍋來了。將鍋往地上—放,跳到鍋沿上打了套拳,可想其換步該有多快,腿功了得。他表演完後對李存義說:「不知李館長能不能做到?」李存義說:「此種技能接近雜技,得專門練,你的腿功如果真好,跟我比比賽跑怎樣?」兩人說好,相隔兩丈遠,一喊開始,那人就跑,如果跑出十步李存義仍未追上,就算李輸了。不料那人一起步,就被李存義推倒,好像倆人緊挨著似的,連續幾次都是如此,最終那人背著鐵鍋羞愧地走了。此人沒留下姓名,三十幾歲,被國術館學員們稱為「老小夥子」──有了這件事,國術館學員們知道了形意拳腿功厲害,就肯老老實實站樁了。唐維祿說:「你走遠路來學拳,走路也是練功夫。」李仲軒來得就更頻繁了,即便有時唐維祿不教什麼,也覺得來回走一趟,很是舒服。有時在寧河鎮堿藒M就碰上唐維祿,原來是唐維祿來教徒弟了,兩人在大街上邊走邊聊,聊幾句唐維祿就回去了,十幾里路跟鄰居串門一般。

李仲軒拜師尚雲祥後,詢問尚雲祥:「唐老師只讓我一個人練,不能讓人看見,說是古法,這是什麼道理?尚雲祥回答:「沒什麼道理,不搞得規矩大點,你們這幫小年輕就不好好學了。」年輕人喜好神秘,李仲軒也覺得這麼練形意拳跟瞎子走路一樣,不在拳腿,而在全身,晚上更能體會這味道。一次尚雲祥帶著李仲軒去訪一個開武館的朋友,武館埵陶\多學員在練武,李仲軒就小聲對尚雲祥說:「他們這樣練不出功夫來吧?」尚雲祥很嚴厲地瞪了李仲軒一眼,離開武館後,尚雲祥說:「這麼一幫人一塊練武,得真傳的徒弟就混在裡面。」李仲軒認為他們都沒正經練,問怎麼看出來的,尚雲祥說:「白天練拳,眼睛要有準星,形意拳總是一束一捉,食指尖和小指根來回翻轉,眼光不離食指、小指。全神貫注,這是白天練拳的方法。」李仲軒便省悟到晝練夜練的截然不同,白日練眼晚上養眼,都是提神的方法,形意拳的關鍵在於神氣。不過練拳的人喜歡看別人打拳,不見得在琢磨,如同寫書法的人喜歡看別人寫字,即便是看小孩寫字,見筆墨行在紙上,也覺得是一種享受。

尚雲祥就很喜歡看徒弟練拳,練好練壞無所謂,他也不指點,看一會兒就覺得很高興。他自己從不在人前練拳,卻像京戲票友般,特別愛看人打太極拳、八卦掌。對於八卦掌,他年輕時得過八卦名家程廷華的親傳,可是即便是個剛練八卦的人,他也能一看就看上半天。尚雲祥在一次看李仲軒練拳時,興致很好,忽然說:「其實俗話奡N有練武的真訣。」他說武林埵野y取笑形意、太極、八卦姿勢的話,叫「太極如摸魚,八卦如推磨,形意如捉蝦」——說到這,尚雲祥就笑起來了,說我有別的解釋:「太極如摸魚,要如手探到水堹諢A慢慢而移,太極推手正如摸魚般要用手「聽」,練拳時也要有水中摸魚的勁,有這麼一點意念,就能練出功夫來了;八卦如推磨,除了向前推,還要推出向下的碾勁,八卦掌一邁步要有兩股勁,隨時轉化,明白了這兩股勁的道理,就能理解八卦掌的招數為何千變萬化——」該說形意拳了,尚雲祥卻不說了。隔了幾天又看李仲軒打拳,李仲軒當時對古拳譜「消息全憑後腳蹬」有了領會,正在揣摩全身整體發力的技巧,打拳頻頻發力,很是剛猛,尚雲祥打斷他,說:「動手可以這樣,練拳不是這樣。」他說練形意拳時,要如捉蝦般,出手的時候很輕快,收手的時候,手上要帶著「東西」回來,這「輕出重收」四字便是練拳的口訣,千金不易。

有一次尚雲祥看人練拳看得高興,兩手抱在額前,渾身左搖右晃,節奏上好像在跟著練拳的人一塊比劃。李仲軒就問他:「老師您在幹嘛?」尚雲祥答道:「練練熊形!」形意拳有十二形,從動物動作中象形取意而出的拳法,極為簡練,一式也就一兩個動作。在十二形外,還有一式為「熊鷹合形」。形意拳的所有招式都起源於它,但傳授時往往最後才教,也往往只說將「老鷹俯衝,狗熊人立」一俯一仰兩種動態連貫,個別拳師還有獨立的「熊形」、「鷹形」,其架式與合演中的熊鷹略有不同。李仲軒問:「您這也是熊形?」尚雲祥笑了,說:「我這個熊形與眾不同,好像狗熊靠在樹上蹭癢癢。」見李仲軒一臉詫異,又說:「你不是喜歡發力嗎?功夫上了後背才能真發力,有人來襲,狗熊蹭癢癢般渾身一顫,對手就出去了(震倒了)。」與唐維祿一樣,尚雲祥也是一散步就是一天,喜歡到繁華的地方去。李仲軒說:「唐老師喜歡到有樹有草的地方去。」尚雲祥說:「我有我的道理呀。」馬路上人很多,人人走的方向都不同,正好練「眼觀六路」,而且視線打開了,心態也會隨之開闊,尚雲祥逛一圈繁華鬧市,心情反而會很輕鬆。

尚雲祥晚年名氣已很大,比武來訪的人非常多,有時想睡個午覺都不行。一次李仲軒跟隨尚雲祥出門辦事,路上,看到兩三歲的孩子打鬧,尚雲祥就停下來看了半天,還蹲下來伸手逗小孩,李仲軒催促他不要耽誤時間,尚雲祥起身說:「我練拳一生,還不如這倆小孩。」很讓李仲軒莫名其妙。辦完事後,在回家的路上,尚雲祥說:「古人講,武者不祥。練武人太容易陷進是非中,還不如不學武,就算學了,也最好一輩子默默無聞,有一分名氣,便多一分煩惱。小孩想打就打,打完就沒事了,不是挺令人嚮往的嗎?」一拍李仲軒說:「看來練拳就得晚上練,讓誰也不知道。」

2.我所知道的尚式形意拳

我不是武術界人士,所知不博,無法用別種派系的形意拳比較出何為尚式,我只能提供我所知道的尚雲祥拳術。

我在1987年買過一本中華書店出版的《形意五行拳圖說》,我也是從那一年開始練形意拳的,當時是個初中小孩。教我練拳的老師名李仲軒。當時已71歲,會點穴按摩。當時曾問李老師是武當派還是少林派,他說是「尚雲祥的形意拳」。李仲軒老師當時天天晚上為西單的一個商店看店,便把我帶過去,在一片家用電器的空場中練拳。白天練拳較少,只在星期天的中午到宜武公園堙C其實每一次見面他幾乎都不教我什麼新的,只是在一旁看著我練。我有時賭氣地說:「你要再不教我,那跟我在家堣@個人練又有什麼區別?」他總是笑而不言。他後來對我說,現在的年輕人比他們那一代要嬌嫩,至十六歲骨骼仍未堅實,所以不要練得過勤,否則傷身。他那時說:「七八歲開始練童子功的,是學唱戲的。」

李老師說他十幾歲時第一喜歡唱戲,第二喜歡練武。當時家在寧河,請了一位武師在家族的祠堂堭衩情C一次他練完拳後覺得渾身爽快,一高興便唱起了京戲,結果遭到武師的痛罵。說練武後連說話都不許,否則元氣奔瀉,人會早衰早亡的,更何況唱戲。那位武師名唐維祿,薛顛剛當國術館館長時,對於有的挑戰者因礙於輩份情面不好出手,有一兩次是唐維祿代為比武的。唐維祿以腿功著稱。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師兄尚雲祥。尚雲祥傳下的崩拳埵酗@個類似於龍形的跳躍動作。一次唐維祿和尚雲祥一塊去看戲,時間晚了,倆人便抄沒人的胡同走,好施展腿功。唐維祿人高腿長,疾走在前,尚雲祥身材矮胖,落後幾步,以崩拳一躍就超了上來。唐維祿有一個李存義傳給的藥方叫「五行膏」,是比武受傷時救命用的,形意門中得此藥方者不多。唐維祿將那藥方傳給了李仲軒,讓他受了自己的全部傳承。但唐維祿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沒有名頭的鄉野武師,為了讓自己的徒弟能夠深造,便請求尚雲祥收他為徒。當時尚雲祥年事已高,所收的徒弟都有徒孫了,傳承已有兩三代,而他還未到20歲。對於唐維祿的請求,尚雲祥說,收徒可以,但李仲軒將來不要再收徒弟,否則我這門的年齡與輩份就亂了。

李仲軒老師跟隨尚雲祥學藝的時間並不很長,是斷斷續續的兩年。據他說在拳術未成時,為謀生計去了上海,一直忙忙碌碌。尚雲祥謝世後,漸漸的便與武林少了來往。他當年對我說,之所以教我練拳,是覺得我學武的熱忱不會持續多久,就先暫且教教。現今回想起來,他的晚年極其落拓寂寞。可能只是想借著教小孩來給自己找點生活樂趣。

我買的那本《形意拳五行圖說》的作者靳雲亭也是尚雲祥的學生。可李老師教的拳架和《形意拳五行圖說》影印照片上的姿勢相差很大,主要是沒有靳雲亭表現出來的那種左右撐開,上下兜裹的橫勁。他說先前唐維祿教的也是這股橫勁。唐維祿曾比喻:「如果和別人比試撞胳膊,他直著撞來,你在相撞的時候,將胳膊轉一下,他就會叫疼。」這是個力學原理,因為這樣一來,就不是相撞了。而是以一個拋物線打在對手的胳膊上。學會了這個?拋物線,渾身都是拳頭。這種遍佈周身的?拋物線,便是形意拳的橫勁。對於這一點,靳雲亭在照片上留下的影像可稱典範,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功夫。五行拳中橫拳是最難學的,唐維祿讓他從鑽拳和蛇形中去體會,慢慢地橫拳就會打了,進而對形意拳肩、臀、肘、膝的近身打法也能領會了,再學習十二形不需指點便能知其精髓。高深武術的學習肯定是有次第的,次第便是一通百通的途徑。據唐維祿講,薛顛平時以猴形來練功的,動作之變幻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手腳肩胯可以互換打法,這一奇技是練通了橫勁才能有的。由此可見橫勁是深入形意拳系統的基礎,也正如拳譜所言:「形意拳之母是五行,五行之母是一橫。」

且李仲軒老師向尚雲祥學藝時,尚雲祥第一要改的便是他身上的這股橫勁,收斂了撐兜滾裹,只是簡單的一進一退,手的一伸一縮。而且練拳時兩個腳腕要180度彆扭地撇開,猶如將人紮在口袋堙A渾身使不出勁。只要一使勁便不由自主地摔倒,更無法拔背挺身。他跟尚雲祥學了一段時間後,渾身上下總覺得不順,一舉一動都變得困難,像小孩似地重新學走路,後來慢慢地走路的姿勢起了變化,和尚雲祥很像,溫溫吞吞的非常散漫。此時行拳便有了一種空空鬆鬆的自然感,對於《形意五行拳圖說》與李仲軒老師所教拳架的不同問題,可能是尚雲祥根據每個學生的基礎,糾偏扶正,所教的側重點有別。

當時形意拳的五行拳、十二形拳都印了書,在武館堣蓿}傳授,要個別秘傳的是「熊鷹合形」,據說連五行拳也是脫胎於它,是形意拳最古老的架勢。唐維祿教過他熊鷹合形,是一個擒拿動作:雙手運動幅度很大,學了很久也未得究竟。尚雲祥便說要教他熊鷹合形,一示範他發現和五行拳堛獐A拳沒什麼兩樣,尚雲祥解釋說:「劈拳就是一起一伏,用軀幹打劈拳就是熊鷹合形了。」然後垂著手在院子堥咫F一圈,身上並不見有什麼起伏。尚雲祥又說:「不但要用軀幹,還要用軀幹堶悼智A拳。」李仲軒老師回憶當年學藝,對於尚雲祥「要練功,不要練拳」的話印象最深。去上海謀生前向尚雲祥告辭時,對尚雲祥說怕以後忙起來沒有時間練拳了,而且所住的群居環境練拳多有不便。尚雲祥囑咐他:「你要學會在腦子婼m拳,得閒時稍一比劃,功夫就上身了。」

李仲軒老師晚年一直靠給西單商店守夜謀生。在1998冬天因為商店媟挭l漏氣,從而煤氣中毒。一度全身癱瘓,口不能言,醫院診斷是大腦萎縮。他那時被運回門頭溝的老屋堳搹滿A然而四個月後竟然可以下床行走,語言和神志都恢復了清晰,只是從此體質明顯地虛弱。但作為一個72歲的老人能有如此的恢復力,不能不是一個奇蹟。他說這要感謝尚雲祥、唐維祿兩位師父在年輕時給了他一個好的身體底子。他剛能下床時,我去看他。他告訴我,尚雲祥的劍法從不外露,其實造詣極深,有時以劍來教拳。因為練拳不開悟的話,練到一定程度就練不下去了,尚雲祥就讓學生從劍法塈銩P悟。為了說明這一道理,李仲軒老師當時扶著桌子站立,讓我拿一根筷子刺他。不管我從任何方向刺去,他總能用他手堛爾_子點在我的腕子上。後來忘了他是病人,我刺札的動作越來越快,但不管有多快他還是能打中我的手腕,而且他的動作還是慢慢的。我問他這以慢打快是什麼緣故,他說這就是形意拳走中門、佔中路的道理。

我向李仲軒老師學武術的時間只有一年,甚至連十二形尚未學會。以後正如他先前所料,我對拳術的熱忱不久便退了,以學習工作為藉口而荒廢了。我盡我所知介紹的尚雲祥教授法,其實只是尚式形意的片麟只爪。李仲軒老師今年已經85歲了,不知何時便會謝世,我很希望他能收下一個真正習武的學生,保留住尚式形意的一份武學遺產。

3.耳聞尚雲祥--尚雲祥、薛顛與李仲軒

2000年12期發表了《我所知道的尚式形意》以來,收到讀者來信與來電,我非習武之人,對於許多武學上的問題無法回答,少年時教我形意拳的李仲軒老師又未在北京,我只能將李仲軒老師當年對我講的回憶下來,寫一寫我所耳聞的尚雲祥,以饗讀者。

先簡要介紹一下李仲軒老師,他今年85歲,19歲拜師尚雲祥之前,隨尚雲祥的師弟唐維祿在寧河學拳,唐維祿講過尚雲祥結識了八卦掌名家程庭華,程很讚賞尚雲祥的天資,為了共求武學真理,便將八卦掌的口訣傳給了尚雲祥,後來尚雲祥將程派八卦掌傳給了幾個門人,程派八卦就在尚門中有了隱秘的一支。

尚雲祥有腳裂磚石的絕技,日後又施展過幾回,從此便落下「鐵腳佛」的名號。但尚雲祥對這個稱呼很不喜,認為是「年輕時得的,只能嚇唬嚇唬外行。」李仲軒拜尚雲祥時,尚已是個老人了,慈眉善目非常平和,他先教站樁,名「渾元樁」,就是兩腳平行站立,雙手胸前一抱。李仲軒隨唐維祿學過更為複雜吃勁的樁功。往往一站就一兩個小時,雙手一抱就太過簡單,以至於不知該在身體哪個部位吃勁。

沒料到在尚雲祥面前站了一會後,尚雲祥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你抱過女人沒有?」但是這句令人大窘的話,卻使李仲軒隱隱約約有所感悟,渾身一鬆,尚雲祥說:「對了。」當時有許多形意拳師將五行、十二形的拳招拿來站樁,而尚雲祥只讓門人站「渾元樁」。甚至連形意拳最基本的樁法「三體式」(就是劈拳的架勢)都不讓站,說過:「動靜有別」的話。

李仲軒在甯河時,青年埵酗@種遊戲叫「踢地球」,就是將一個鐵球在腳底下搓著玩,像雜技一樣,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傳到誰,誰便來一段技巧。當時李仲軒也把鐵球帶到北京,一次尚雲祥見到他玩「踢地球」,便說這遊戲可以練身手,讓他每天玩玩自有好處,然後又說可以將鐵球握在手中,在胸前劃圓,眼神要跟上,能調周身氣血。李仲軒從此一手一個鐵球(右手18斤,左手17斤),先開始只是覺得手上會多一把力氣,不料每次練完都覺得雙腿柔膩膩的,不久後覺得兩腿像雙手一樣敏感,整個軀體有種「通透感」。後來知道這種功夫是形意拳內功之一,叫「圈手」,古傳原本是空手的,只有尚雲祥加上了兩個鐵球。

尚雲祥還有一種訓練叫「轉七星」,就是在院子中按照北斗七星的曲線,釘上七個木樁,讓人繞著樁子打拳,打什麼拳他不管,就是讓門人體會群鬥時,四面八方來敵的處境,關鍵在步法。至於繞這七個樁子該用什麼步法,他也不管,甚至還說插樁子也可以不按照北斗七星,隨便什麼形狀都行。「轉七星」是形意拳自古就有的,李仲軒一次像練八卦掌似地將「七星」轉得又圓又平,尚雲祥就說:「練拳一驚一乍的不行。動手得一驚一乍。心堶n有數。」尚雲祥沒有一招一式地教過李仲軒程派八卦掌,因為拳路畢竟和形意不同,所以也不鼓勵李仲軒學,但常說起八卦掌。尚雲祥說八卦就是教人「送」,八卦像推磨,凡推過磨的人都知道,要想將穀物磨得細膩,直愣愣地推肯定不行,手上的那股勁得把磨杆「送」出去,送得「平、圓、悠、遠」,還要「送」出一股向下的碾勁,這股另有的勁叫做「留」。八卦掌便是有送有留,這不是靠站樁就能站出來的。所以八卦門人不站樁,都是在運動中求「送、留」。

尚雲祥以腿功著稱,但是對於腿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訓練,或者像他人想像的什麼「運氣法」,有腳裂磚石的奇能,是功到自然成。尚雲祥教授腿擊法時主要是傳授「十字拐」,一種正面蹬踢的動作,還有就是燕形。尚式形意的燕形與別派不同,是一種腿擊法,連環的側踢,又名「二起腳」。有正有側,尚雲祥也就不多教了,除非門人有具體問題來問。李仲軒當年對於腿法的用勁感到很困惑,總覺得腿一踢,渾身的勁便不「整」了,而且覺得腿擊除了富有隱蔽性外,速度和靈活都比不上手。尚雲祥回答:「腿擊法是身法的發揮,所以練腿先練身。」

尚雲祥說他師弟中,身法最好的是薛顛。當時武林中傳說,薛顛有一次表演,抬了條長凳放在中央,打第一拳時他在條凳的左邊,打第二拳時他已到了條凳的右邊,他是以極快的速度在瞬間鑽過條凳的,眼力稍差的人看不清他具體的動作。觀者皆震驚,這形同鬼魅的身法。交手時根本令人無法招架,有幾個想跟他比武的人就退了。

薛顛的身材有一米八幾,氣質文靜,很像教書先生,是當時支撐形意拳門庭的重要人物,繼承師父李存義強調實戰的作派,一生公開比武。由於李存義、薛顛兩代實戰的號召力,使得形意拳得到極大的推廣,在大城市中印書公開傳授。但由於公開的只是招法,形意拳的口訣是要面授口傳的,又由於人們比武求勝的心理,許多人學形意拳都是在學格鬥法,對於深一層的道理不求甚解。當時武林有「練形意拳招邪」的說法,因為許多練形意拳的拳師,一上年紀,腿腳就不好。甚至短壽,還有年輕小夥子練了幾個月形意拳,身體虧損得很厲害,神經衰弱、腎虛各種毛病都出來了。有人便認為是招邪了,但念經符咒都沒用,身體仍一天天壞下去。李仲軒當年曾問是何原因,尚雲祥解釋:「形意拳是內家拳,練得是精氣神,練功的時候應該把精氣神含住,但很多拳師都在練打人,將精氣神提起來,一發勁都發出去了,還能不短命?不明白動靜有別,身體當然出毛病。」還說過:「俗話講『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學形意拳的都在學打死人,最終把自己打死了。」然後告訴李仲軒,打太極要帶點形意的充沛,打形意要帶點太極的含蓄。

李仲軒老師講過,形意拳的練法、打法、演法(表演)的口訣都是不一樣的。但現在弄混亂了,用打法去練功,用演法去比武,這是當年形意拳普傳後留下的弊病,但按照舊的武林規矩,許多東西又是不能公開的,所以是個左右為難的問題,有待後來人物去解決。

李仲軒老師對尚雲祥的記憶是:尚雲祥沒有一般練武人身上逼人的氣勢,但雙眼清亮,一舉一動都顯得悠然自得,令人自然升起崇敬之心。這種特殊的氣質,是因為他的拳法能涵養身心。

4.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1)

稱形意拳為拳禪合一,大約是二十世紀十年代,形意拳進入大城市,叫響了這個說法。但形意拳遵循的是道家,想有進境,總要從「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上落實,禪是佛家,怎麼也有了關系?

我的體會是,不是拳學,而是教學。老輩的拳師,像薛顛,孫祿堂那樣文武全才,功夫好文采也好的,畢竟是少數,但一代代傳人照樣教出來,是什麼道理?因為學拳講究悟性,不用給整套理論,給個話頭,一句話就悟進去了,什麼都能明白,這一點與禪宗相似。禪宗有句話叫「三藏十二部,曹溪一句亡」,佛經有百萬卷,但其中的意思六祖惠能一句話就表達清楚了,這句話叫口訣。比如我第一位師傅唐維祿,曾幾次代薛顛比武,應該說精於技擊。練拳並不等於比武,功夫好相當於一個人有家產,比武相當於會不會投資,從功夫好到善比武,還得要一番苦悟。唐師一天手裡抬著東西,身邊有人一個趔且,唐師沒法用手扶他,情急之下,用胯拱了他一下,那人沒摔倒,唐師也悟了,從此比武得心應手。薛顛是李存義事業的繼承者,李存義去世後,薛顛就任國術館館長,國術館有幾位名宿不服氣,算起來還是長輩,非要跟薛顛較量,薛顛只能推諉。因為只要一動手,不管輸贏,國術館都將大亂。

這個死扣只能讓第三者去解。唐維祿說:「薛顛的武功高我數倍,您能不能先打敗我呢?」與一名宿約定私下比武。唐師對這類爭名的人很蔑視,穿著拖鞋去了,一招就分出了勝負,那幾位便不再鬧了。光有功夫還不夠,掌握了比武的竅門,方能有此效果。我的第二位師傅尚雲祥,是個所學非常雜的人,什麼拳他一看就明白底細,瞞不住他,有時用別的拳參照著講解形意。照理說,如果得不到口訣,光看看架勢,是明白不了的,但見了尚師,就知道世上的確有能「偷拳」的人。當然,這是他有了形意的一門深入,悟出來了,所以能觸類旁通。

尚師一次跟我打趣:「什麼叫練拳練出來了?就是自己能創拳了。你給我編個口訣聽聽。」跟老輩人學,得連掏帶挖,我雖然創不出來,但為了引他教我,也編了一個,關於形意蛇形的:「背張腹緊,磨膝蓋;渾身腱子,蹭勁走。」他對我的評語是:「一點小體會,不是大東西。」講:「你瞧程廷華編得多好,別人都說,打人如親嘴,也就是窮追不捨的意思,他卻說,練拳如親嘴。」尚師解釋,男女嘴一碰,立刻感覺不同,練拳光練勁不行,身心得起變化,這個「練拳如親嘴」,把「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的大道理一下子就說通了。

尚雲祥曾用形意拳口訣與程廷華交換八卦掌口訣,發現最精粹處是相通的,因為有這一段因緣,照理,尚式形意與程派八卦的門人可以互稱兄弟。尚雲祥向幾個早期門人完整地教過程派八卦。我沒有傳承尚師的這一路武功,但他對我說過,一般人練八卦,都容易把八卦練「賊」了。其實八卦掌是雄赳赳的,關鍵要從「雙換掌」這一招裡練出來,因為這一招容易體會出「勁力周全」四字。尚師講,程廷華打八卦,勁力渾身鼓蕩,感覺不到他在打,只感到他在動。大蟒蛇從頭到尾都蹭著勁,才能爬動得起來,這種威勢,又怎是打一拳踹一腳所能比?形意拳古傳歌訣中有一句「硬退硬進無遮攔」,說的就是這種勁力周全的威勢,不用掄膊打,只要一動就有很大的沖撞力,對手困不住你也防不住你,「硬」字是「斷然」之意。也有「硬打硬進無遮攔」的說法,「打」字不準確,照字面理解就把形意拳說低級了,顯得蠻橫,「硬」字也容易被誤解成胳膊拳頭硬,一邊挨打一邊進攻。「硬退硬進」就有道理,把「退」字放在前頭,因為形意拳看似剛猛,實則以「顧」法為根本。顧為退,能不被人降住,方能降人。

老輩拳師多居鄉野,文化程度不高,所傳承的古歌訣多字詞粗陋,大致意思是不錯的,但無法一個字一個字的揣摩,一定得常年跟隨在他們身邊,從身教上學。他們也不太愛解釋古傳歌訣,只叫門人硬背下來去悟,但那些古歌訣不經點撥,是悟不出來的。脫離開那些歌訣,他們不經意說的話,才是自己真正的體會,非常真切,往往比古傳歌訣還要好。可惜門人沒有整理成文字的意識,產生出更鮮活的歌訣,只對古傳歌訣寶貝得不得了,這是形意拳的「水土流失」。當然他們說話,也往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言來講。比如唐維祿,說打崩拳要「抽筋」。我是他徒弟,我明白,別人就難懂了,沒法傳播。像尚雲祥這樣能在形意拳中開了尚式一派,首先表明他注重實際,不為古傳歌訣所約束。其實古傳歌訣是怎麼來的?也不是先有歌訣,而是根據實際來的。學拳之悟,不是悟古歌訣,也不是悟老師的口訣,而是借著歌訣口訣,有了契機,悟出產生歌訣的東西。把握住了根本,自己編兩句口訣又算什麼難事,大海中濺起點水花而已。所以尚雲祥說,能創拳的人才是練出來的人──這不是玩笑話。

再舉一個讀者親自就可以印證的例子,明白了要勁力周全,功夫用雙換掌能練出來,用蛇形也能練出來。「只動不打」是程派八卦的練功口訣,「硬退硬進無遮攔」是形意的古歌訣,尚雲祥還有「練拳要學瞎子走路」的竅門,說瞎子走路身子前後都提著小心,從頭到腳都有反應,練拳不是練拳頭,而是全身敏感──千說萬說,都是一個道理,就看作徒弟的能應上哪句話的口味。

以上對「拳禪合一」舉了點例子,不成條理,只望能稍稍說明。另,在武魂發表文章以來,受武術愛好者的來信來訪,有殷切者也有強求者,我沒有武術班也不為圖虛名,年老昏沉,無力授徒,還望見諒。我當年拜師尚雲祥,是以「學成後不收徒」為先決條件的,就讓我這一支衰落下去吧。但尚師的拳法不能衰,請諒解我目前只選擇以文會友的方式吧。

5.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2)

在上一期武魂上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猶有未盡,此次以樁功舉例。舊時候學武,總是講拳的多,說功的少。學到拳的是學生,學到功的是徒弟。學到形意的樁功很難,不願意傳,讓你一站,說點「放鬆」一類的話,就不管了。

比如站渾元樁,都知道兩眼不是平視,要微微上瞟,但瞟什麼?瞟來作什麼?能回答出這兩個問題,才是李存義的徒弟,否則他老人家開國術館,一班一班教的學生很多。

按照李存義的樁法,小腦,腎,性腺都得到開發。所謂「形意一年打死人」,不是說招法厲害,是說形意能令人短期內由弱變強,精力無窮,是體能厲害。還有一點,叫「傳徒先傳藥」。武家是有藥方的,有練功的有救命的,自稱是某某的徒弟,先得拿出幾張藥方。唐維祿便有李存義傳的「五行丹」作憑證,此藥化為膏質是一種用法,化為丹質又是一種用法。

收徒弟得有用。我所接觸的李存義的幾個徒弟,都不是嚴格意義上光大師門的人。唐維祿由於後天條件局限,還有性格使然,他可以暗中幫助師兄弟,自己卻不是獨領風騷的棟梁;尚雲祥有自己的路要走,在李存義的教法上別出新意,所傳不是李存義的原樣;可以說薛顛是李存義教出來的最「有用」的徒弟,坐鎮國術館,廣傳形意拳,可惜由於特殊緣故(以後另寫文講述),不用老師的名號。

得到一個徒弟很難,總是這有缺點、那有遺憾,但要真得到一個好的,門庭立刻就能興盛起來。有的時候師徒感情太好了,也不行。規矩越大越能教出徒弟來,人跟人關係一密切,就缺乏一教一學的那種刺激性了。拳不是講的,要靠刺激,少了這份敏感,就什麼都教不出來了

所謂「練武半輩子,一句話教給徒弟」,並沒有一句固定的話,指不定那句話刺激到他,一下就明白了,這就是禪吧?我從唐維祿門下轉投尚雲祥,並不是唐師沒本事教我,是我跟他太好了。我算富家子弟,容易驕狂懈怠,離開家一個人到北京來找尚雲祥,心情使然,就能學進東西了。尚雲祥有為師之道,教徒弟跟釣魚似的。咬不上他的鉤,他就嘻嘻哈哈,一點都不解釋,令人著急;咬上了他的鉤,他就狠勁一拽,一句話說透。我一直很感謝唐師的安排。老輩武師就是這樣,一旦認你作了徒弟,就只為你好,非常無私。

我到了北京後,唐師還總來看我。他不坐火車,都是從寧河一晚上走來的,這份師恩太厚了。唐師腿功好,孫祿堂腿功好,由於兩人名字都有「祿」字,一度被稱為「二祿」。最終孫祿堂成名成家,唐維祿被世人遺忘,但孫祿堂的門下應該記得這一說法。

孫祿堂的腿功,是新聞事件。他和一位要人坐敞篷汽車,逆風而行,車速很快。那人頭上戴著巴拿馬草帽,被風吹走。孫祿堂跳下車追到草帽後再追汽車,司機還沒意識到有人跳車,他就已經回到車上──此事當時有幾家報紙報導。唐師要是有一件名動天下的事,也不會老死鄉野。不過光靠驚世駭俗也不行。孫祿堂文武全才,樣樣都好,的確是大家。一個練武的人,得什麼都會,方能有大用。

唐師所傳的樁功,有一個要點,時常渾身抖一抖。傳說狗熊冬眠的時候,每隔幾天,它就自發性地渾身顫抖,否則僵滯不動,身體要有問題。同樣,站樁為什麼站不下去?就是缺這一抖。很細致很輕微地抖抖,就能夠享受樁功,養生了。另外,其實比武發力,也就是這麼一抖擻。如果有讀者從此受益,就向旁人傳一傳唐師的名吧。

薛顛傳的樁功,一個練法是,小肚子像打太極拳一般,很慢很沉著地張出,再很慢很沉著地縮回,帶動全身,配合上呼吸,不是意守丹田,而是氣息在丹田中來去。這個方法,可以壯陽,腎虛,滴漏的毛病都能治好。另外打拳也要這樣,出拳時肚子也微微頂一下,收拳時肚子微微斂一下,好像是第三個拳頭,多出了一個肚子,不局限在兩只手上,三點成面,勁就容易整了。還有一個方法,站樁先正尾椎,尾椎很重要,心情不好時,按摩一下尾椎,就會緩解。從尾椎一節一節脊椎骨頂上去,直到後腦,脊椎自然會反弓,腦袋自然會後仰,兩手自然會高抬,然後下巴向前一鉤,手按下,脊椎骨一節一節退下來。如此反復練習,會有奇效。脊椎就是一條大龍,它有了勁力,比武時方能有「神變」。

注意,這三個樁功都是動的,不過很慢很微,外人看不出來。薛顛說的好,樁功是「慢練」。這些都是入門的巧計,一練就會有效果,但畢竟屬於形意的基本功,練功夫的「功夫」,指的還不是這個。至於如何再向上練,薛顛和唐維祿都各有路數。尚雲祥把這些方法都跳開,站樁死站著不動,是錯誤的,但他就傳了一個不動的。一次我站樁,他問我:「你抱過女人沒有?」我就明白了。這個「抱」字,不是兩條胳膊使勁,而是抱進懷裡,整個身體都要迎上去。這是對站樁「拿勁」的比喻,拿住了這個勁,一站就能滋養人。一天我站樁,尚雲祥說:「你給我這麼呆著!」這一個「呆」字,一下子就讓我站「進」去了(沒法形容,只能這麼說)。後來他對我說:「你怎麼還在這呆著?走吧!」身體一下就「開」了。形意是用身體「想」,開悟不是腦子明白,而是身體明白。與禪的「言下頓悟」相似,等身體有了悟性,聽到一句話就有反應,就像馬挨了一鞭子,體能立刻勃發出來了──尚式形意發揚的是這種教法。

6.以尚式形意解「拳禪合一」(3)

開武館,這是民國出現的形式。在這之前,中華民國要麼是禁武,要麼是拳團,就是操練一點實戰格斗,目的也只是為了對付土匪,離武術的精深處較遠。凡是武師真傳的,人數一定不會很多,三五個人,才能忙得過來,教得透。廣收門徒,往往就會出現「教拳的多,傳功的少;講招的多,傳理的少」的情況。其實,這不是武師們不實在,而是因為功、理是很「身體化」的東西,得身教方能體會得出,講則講不明白,靠著在練武場上喊幾句口訣,即便是古代秘傳真實不虛,做學生的也很難體會。禪宗宣揚「以心傳心」,就是這個道理。要打到學生心裡去,一下子激發他,「以口傳口」是不行的。我們年輕時(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武術書,你們看了後,有沒有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總用「口令」來標示動作,或是標榜「可用於軍營練兵」。那時民族危機,國外侵略,武術界的口號叫「強國強種」,希望能為國出力,訓練部隊上陣殺敵,所以許多拳種在教授時一切趨於簡化,向往能一教七八百人,一蹴而就,速成。我的老師尚雲祥(尚升,字雲祥),是個外柔內剛的人,處世精明,不受人騙,可同時又很理想主義。我認識他時,他已八十出頭,仍時常像青年一樣爆發很大熱情。他很愛國,盼望國家打勝仗,教形意拳時,企圖一說,聽的人轉身上戰場,就能用上。

形意拳傳說起源於岳飛,本就是南宋時代用來訓練士兵的。一定要讓形意拳在現代發揮軍事作用──當時老一輩拳師都在動這份腦筋。練武術的都愛國,當時管武術叫「國術」。李存義說:「形意拳叫國術,就要保家衛國。」李存義本身就親自上戰場,當國術館館長時一直琢磨形意拳的軍體化和速成法。尚雲祥延續李存義的道路,接著向這方面嘗試,晚期所教的拳有了簡化的傾向。他這個「簡」不是簡化拳招,而是想,說一句話,片刻間便令人功夫上身。後來發現不行,因為每一個人的身體素質,智商悟性良莠不齊,內家拳的要點不在拳招,在於「神氣」──這種非常靈性的東西,不是動作,無法按照「口令」操習。而且簡化之後發現對人的悟性更高,學起來更難。訓練戰士,還不如按部就班,繁一點好。雖然此路不通,尚式形意沒有成為「軍體拳」,卻從此形成了一種教學風格,拳理一語道破,發揮身教的刺激性。言教總是用眾多的比喻,搞修辭,讓人聽得津津有味,身教則乾脆俐落,一個眼神,比劃一下便令徒弟悟進去。學武還是要重身教,也正因為重身教,所以有些行為與禪相似。禪宗有「話頭」,就是突然一句話把人整個思維都打亂,就開悟了。這個「話頭」從書上看,沒有用,得真人和真人地衝突。尚式形意也有這種「給句話」,這句話本身可能有意義,可能也沒意義,就是為了刺激。

先舉一個有意義的。有一個跟日本人打過仗的軍官(忘記叫什麼,很有名的一個人),是個彪形大漢,會使雙刀,聽說尚雲祥研究一種能夠速成的拳術,就來拜訪。他是真正上過戰場、肉搏過的人,雖然只是粗通拳腳,但這種人反應極其敏捷,一般練武的人對付不了他的,這就是「上一次戰場,抵十年功夫」的道理。他一副生龍活虎的勁頭,周圍有什麼動靜,他脖子本能地一激靈,視線就對了上去,真跟野獸一般。他為自己的反應能力很得意,說:「我這怎麼樣?」尚雲祥說:「很不一般。但你這,反應是反應,反擊是反擊,沒用呀!」他很不服氣,尚雲祥說:「我教給你一個反應和反擊在一塊的法子,好不好?」尚雲祥就對他說了一句話。聽完了這句話,軍官就服了,說這個法子太好了,用到戰場上,孬種就成好漢了,非要每個月發尚雲祥一份軍餉,尚雲祥沒要。但那個軍官還真給尚雲祥發了三、四個月的軍餉,退回去又送來,最後一個月是從南方寄過來的,那軍官後來也許戰死了、也許落魄了。至於那三、四個月的軍餉是軍官個人付的,還是國家部隊上給尚雲祥設了個編制,就不清楚了。尚雲祥對軍官說的這句話,是有確切含義的,是個竅門。形意拳有練法、打法、演法(表演)三種變化,尚雲祥說的這句話屬於打法。一個軍人上了幾次戰場,對於實戰肯定比常人領悟得多,但形意拳的打法,是經過了近兩百年,幾代人,上萬次比武積累出來的經驗,比一個人幾次實戰的經驗肯定要高超,確實有道理,所以能讓那個軍官一下子就折服了。也正是因為那軍官自身有體會,所以一點就透,說給練了十年形意拳的人,可能都沒這效果。不過形意拳的打法,屬於用,其中竅門說上十分鐘,就都說清楚了,不是功夫,只能說是技巧。有功夫上身,才是武術。光把形意拳的打法,用到戰場上,拼一會刺刀還管用,因為比敵人巧,但上戰場時間一長,就不是拼招了,而是拼體能,就必得有功夫。

就是這個問題解決不了──如何讓功夫迅速上身,,一下子教會許多人?前輩拳師憂國憂民,是在很費心地想這個問題,不是造成個「速成」的幌子騙錢。我可以肯定地說,功夫是不能速成的,能速成的是打法,但沒有功夫,只有打法,也就只能欺負欺負普通人,上不了台面。尚式形意追求「功夫速成」,但也要慢慢地練。俗話說「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練太極拳,要像煮中藥似的,讓藥性慢慢發揮,功夫最終才能有大的成就。形意拳猶如煉鋼似的,一開始要猛火急燒,把鐵礦雜質都去掉,所以得猛練。可是有沒有仔細想過,猛練,練的是什麼?形意拳姿勢簡單,五行十二形,一個下午就能學會,為什麼開始時,一個劈拳要練上一年(天資絕佳又正好處於16~24歲青春旺盛期的人,也要練上4個月)?肯定不是練姿勢,不是練打法,不是練發力。形意五行拳的順序,是金木水火土,對應上劈崩鑽炮橫,為什麼首先要練劈拳?不會因為它正好處於五行的第一位。為什麼剛練劈拳的時候,最好能三四百米一路打下去,要這麼開闊的空間?練好了劈拳,為什麼自發性地就會打虎形了?練成劈拳後,按照五行的順序應該練崩拳了,但為什麼要接著練鑽拳?鑽拳的步法為什麼是螺旋前進?不從技擊,從健身的方面想想?崩拳的「崩」字怎麼解釋,就是一崩勁嗎?其實崩拳的妙處在於張馳。炮拳總是雙臂一磕,只有出手沒有收手,練出兩條硬胳膊,胡亂一碰,別人就痛,的確可以「硬打硬進」,但炮拳就是練胳膊嗎?其實炮拳有隱蔽的收手,這才是炮拳所要練的精要。橫拳有不可思議的境界,到什麼時候方能體會到?上面這些問題,尚式形意用一句話就可以回答,這句話是有實在含義的。如果一個人練了很長時間的形意拳,但是不得法,一聽這句話,真是非常舒暢,的確感到好象在瞬間就長了功夫,但這只是在身上通了,身體感覺對了,以後就能自行進修了,但功夫還是得練才能出來。其實何止「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也要十年不出門。猛練,往往還沒一拳打死了人,就先把自己打死了,因為強盛很容易,但要小心「盛極而衰」。強盛了之後,不知調養,精氣神會江河奔流般地消耗,練武是強身,但往往練武之人會短壽,一過壯年衰老得厲害。以前練武之人四處尋訪,就是要找名師解決這個「盛極而衰」的問題,所以練出功夫後,不知道還有這一檔子大事,光四處比武爭名聲,是自己毀自己。武術這東西是很系統的,就算你是一下悟進去的,還是要一點點練出來。否則只知有一,不知有二,只抬腳不邁步,是不行的。當然,一個人不用功,一輩子練不上檔次,就沒有這個危險,當個業餘愛好,是很快樂的

形意拳是「煉拳」,修煉,要與精氣神發生作用,所以形意拳能變化人的氣質,將威武變文雅,將文雅變威武。拜老師,就是找個人能幫助自己由「練拳」過渡到「煉拳」,就不會「盛極而衰」了,永遠的生機勃勃。學拳重要的是身心愉快。武德為什麼重要?因為一個人有謙遜之心,他的拳一定能練得很好。一個好勇斗狠的人,往往頭腦都比較簡單,越來越來缺乏靈氣,,是練不出功夫的。這種人,老師也不會教的,說一句:「腦子什麼也別想啊。」就什麼也不管了,你也沒法責問,因為有「內家拳的要領是放鬆與自然」作幌子──這都是老師不願教的回避法,說些貌似有理的話,哄得你樂呵呵地走了。武術的傳承是不講情面的,不是關係越好教得越多,許多拳師連自己兒子都不傳的,你的人品,連老師都贊成你,當然會教你了。練武是「孝」字為先,連自己父母都不孝順的人,沒有人會教他,每日要以「忠義禮智信」來衡量自己,忠誠,義氣,禮節,智慧,信用。

一個人有了這種內在的修養,心思就會清爽,悟性就高了。老師選徒弟,主要看他的氣質是不是清爽,混混沌沌,就說明他心理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可能患上了隱疾,眼光沒有一點慈悲,只會凶巴巴地瞪人,可能現在打架厲害,但看他將來,無不是患病而亡──徒弟找師父也是這個標準。想著用武術去欺負人幹壞事──太可笑了,折騰不了幾年,就把自己作死了。還有一種回避法,就是打出「窮文富武」的幌子。以前科舉,就是幾本書,哪都能借到,不用費錢,而練武得吃好喝好,把自己養好了,而且要提供老師的食宿,把老師供養好了,因為練武必須得身教,師徒最好一塊生活一段時間,所以費錢。現在的體育運動員拿金牌,沒有物質基礎是不行的,圍著一個人,有教練、醫護多少人?每月的營養品有多少?居住條件有多好?嚴格來說,武術也要這樣,所以盡可以說,你的財力不夠,從而拒絕你。古人的生活很清苦,功夫一樣練出來,不是不要營養,而是有個方法(形意拳的一些內功),不用花錢一樣得來,養不好身體是練不好拳的。練武的人得會吃,不是說當美食家,吃根黃瓜都像吃了根人參似的,小孩子長身體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但男人一過四十,就不要強求自己的消化能力了,還是得食品精良。不過「窮文富武」是個幌子,老師真正看上你,沒有財力是不夠的,只有人品不行,舊時代的拳術名家都是自己貼錢養徒弟,什麼叫「入室弟子」?吃、住、穿、用,老師都包了。

所以求學,求是求不來的,不如好好地養身體,基本功上了檔次,做好自己這塊材料。尚式形意的特點,是「給句話」,多少人找尚雲祥,不奢望能拜師,就是求給看看,給句話。這句話,你程度不到,給了也沒用,引不起效果呀。徒弟處於緊要關頭,老師的話不管用,這是老師有問題。尚式形意的速成法,就算解釋清楚了。一聽「速成」,就以為不用費心費力,不要資質、基礎,真能短期速成,這是錯誤的。

再說一個軍體拳的故事。中國的軍官知道尚雲祥在研究訓練軍隊的拳法,日本人也知道,日軍佔領北京後,就找上了尚雲祥。日本人知道尚雲祥綽號叫「鐵腳佛」,日本人信佛,但跟中國不大一樣,好像是被砍了頭就不能去極樂世界,那時的日本人不怕死就怕被砍頭,所以拜佛就是求這個,隔著種族,他們的心理很讓我們費解。那時武術界稱呼個「佛」「仙」的很多,就是個江湖名號,沒什麼特別意思,而且尚雲祥對自己的這個名號,是很不喜歡的,但日本人一聽綽號有個「佛」字,就不一樣了,所以他們來是畢恭畢敬的。他們要讓尚雲祥教拳,當時尚雲祥剛寫了本拳論,準備發表,他們就說要印刷成小冊子,在日軍中派發。尚雲祥一口拒絕,那本拳論也就不去發表了,藏了起來,幾十年過去,可能丟失了,沒傳下來。日本人總來勸說,每次都很有禮貌,後來突然翻臉了,抓了尚雲祥幾個徒弟(好像是四個),他們都沒能回來。當時有一種說法,日本人抓他們,不是為了威脅尚雲祥,而是退而求其次,師父不教讓徒弟教。這四個人到了日本人的榻榻米上,腳下一用力,榻榻米都碎了。日本人覺得真是「鐵腳」,應該是尚雲祥的看家本領,就讓教這個。他們一教,傷筋震骨的,學的日本人,腿都出了毛病,嚴重的下肢癱瘓,一怒之下就把這四個人給害死了。還有一種說法是,,那四個人給抓到日本本土去了,至於他們在日本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以上是尚雲祥研究軍體拳的典故,尚式形意風格的形成,除了拳術本身的自然發展,還有時代背景的激發,這一點是可供人深思玩味的。對於「拳禪合一」的口號,尚雲祥以自己的方式去實踐,有著「給句話」、「練拳」的具體路數。尚式形意的觀點、風格,還要尚門的後來者去印證發揚。

7.尚式形意拳的形與意

我年輕時拜師尚雲祥學形意拳,許多年以後,聽說老師的拳法被人們尊為尚式形意。近來有武術愛好者來訪,詢問名為「尚式」,憑的是哪些不同?一時竟找不出簡明辭彙作答。因為當年學拳只求有沒有進益,從未想過這一問題,師徒間閒聊很多,但不曾有尚老師將自己的拳法與別人對比的記憶。現今人們是如何將尚式形意與別種形意拳作區分,我幾十年一個庸碌閒人,對此毫不知情。根據當年在尚老師身邊的體會,尚式形意的形與意,只能授者身教,學者意會,如果勉強以文字描述,那麼形就是「無形」,意就是「無意」。這不是老和尚打無聊機鋒,而是練武事實。在形上講,有的武術愛好者,一聽到「尚式形意」,首先認為在架勢上肯定有很大不同,糾纏在「前腳是直的還是歪的?後手是抱在腰前還是跟在肘後?」一類問題上。固然,之所以為尚式形意,招法上肯定有獨到處,但那不是關鍵,它是尚老師練武多年自然形成的,絕不是為了開一派,為了有別而有別。平衡勻稱是人體的本能,對老架勢改得再離譜,打多了也會像模像樣,如果這樣就算開一派,豈不成了玩笑?

尚老師的名言是「練功不練拳,用勁不用力」。不去探討架勢背後的道理,眼光局限在架勢堙A就是刻舟求劍。有人從力學角度分析尚式形意的架勢,認為改動是為了發力更為合理,或是根據尚老師的體型,認為變招是為了適合矮胖人,此說或許有它的道理,可惜尚式形意用勁不用力,從力學上分析,是錯動了腦筋。從打法的角度去分析,如燕形,別派用的是肩,尚式用的是腿,打擊部位不同,當然姿勢不同。其實,尚式形意的一個燕形打出來,用用肩,又有何不可?它又不是拳擊,下鉤拳只能擊下巴,刺拳只能擊面。一個姿勢擺出來,從頭到腳都能打人,一個姿勢頂一百個姿勢用,這才是形意拳,否則光憑五行十二形那幾個姿勢,又怎麼能成為三大內家拳之一?而且凡形意拳,一個姿勢都有練法、打法、演法三種變化,書本上沒有,只有拜師後,才能知道周全。書上所謂的固定套路,往往是打法、練法、演法混淆在一起,湊成一套,以它去比較尚式形意的異同,又如何能識別得清楚?比如有的拳譜上的劈拳起手式,是用後手摩擦前手小臂內側,此處有經絡,摩擦起來有健身作用,是練法之一;再如前臂高探平展,兩手慢慢回收,都是在健身,沒法用於比武的。要比較,得三法對三法地比,頗為繁複,本文就不作此工作了。那麼究竟尚雲祥「用勁不用力」的「勁」是何物?無法直接說清,只能借助於比喻。用力好比用一個指頭打人,用勁好比用整個拳頭打人──還是說不明白,只好再舉例:形意拳古譜上有一句赫赫有名的歌訣「消息全憑後腳蹬」,如果理解成以蹬腳跟發力出拳,十個人練十個人會震得後腦生痛。至於能不能發出大力,的確能,因為拳擊運動員也是借助蹬後腳發力的,蹬後腳扭腰,這是發力最科學的法子。不過拳擊蹬的是後腳尖,不會震得後腦生痛。

拳譜上講的「消息」,不是以後腳去蹬力,消息是關於勁的消息。正如經絡,西洋儀器在人體上找不出實據,勁也不能以肌肉的伸張來測度。後腿一蹬,大腿肌肉的力氣,利用人體的合理構造,通過關節,層層加重,傳導到拳頭上──這是力學,用它並不能確切說清武術。或解釋說,後足一蹬,能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集中到拳頭上──可以試試,算—個成年人的體重有兩百斤,用了此法,也不太可能打出一百斤的拳頭。一個五十斤的麻袋,從一米高的距離掉下來,擊打地面的力量會有五十斤。但一個兩百斤的人不能打出兩百斤的拳頭,正如人從一米高跳下,人體的關節構造,能將地面的反彈力疏散,所以不會受傷。當一個人妄圖以體重打人時,人體構造也能將力量分散,任你後腳猛蹬,也蹬不出太多東西。而勁就好比一個網兜,將一堆散桔子似的人體拎起來砸出去,人的體重就不會貶值,而且還能賺到加速度的便宜,打出超出體重的力量。妙用如此,尚式形意當然要「用勁不用力」了。只有不用力才能練出勁,因為勁關係到周身上下,一用力便陷於局部,揀芝麻而丟西瓜了。有武術愛好者見到拳譜上寫著「形意拳有明勁、暗勁、化勁」,便以為開始一定要練得剛猛,一練拳便頻頻發力,果然也有成效,打架厲害,聽到「形意一年打死人的」俗話,便以為練對了。其實那跟拳擊手打沙袋又有何區別?練一年拳擊也能打死人,好的拳擊手一拳有七十斤力量,七十斤打在人心口,當然能打死人。

其實拳譜上的明勁,明字除了明確,還有明白之意,是要入「體會勁」,拳力增大是這一階段的必然效果,暗勁是要人由明轉暗,淡忘對勁的體會,讓其成為一種自然反應,化勁是收放自如。暗勁與化勁難以描述,只能勉強說一說明勁。練明勁有個巧方法,要在轉折處求之。五行拳不是練拳,而在練五種不同的勁,所以每一種拳的轉身姿勢都不同。轉身姿勢是為了勁而設立的,多練練轉身,對領悟勁有幫助。

以前有傳聞說,孫祿堂在教徒弟時,碰到了說勁難的問題,就用形意的勁比劃太極拳,以圖對徒弟有啟發,後來自己也覺得有趣,就此創立了孫式太極拳。不知此說是真是假,的確有練形意的人,見到孫式太極拳,所悟很多。在練勁的過程中,自然會遇到「神氣」的感受,此處不便多談,只有練者心知肚明瞭。如果從發力的角度講,肯定存在一種姿勢比另一種姿勢好。而尚式形意是用勁,勁練成後,一切架勢無可無不可,所以也就沒有「形」可言。至於意,造作意念,毀人不淺。以前的拳師由於沒有文化,在沒有得到名師指點的情況下,看到拳譜上的形容詞,就以為是口訣,如見到「四兩撥千斤」,以為要在力學上取巧,有了賊心,就練不出功夫來了。現在有武術愛好者受氣功影響,打拳時,自作主張地加入好多意念,練樁功要「雙手捧起整個大海」,大海有多重?這樣想,只能讓精神無故緊張,常此以往,會短壽的。再如看到歌訣「遇敵好似火燒身」一句,不明白「火燒身」只是形容,不是狀態,假想渾身著火地比武,會令反應失常,不敗才怪。究竟何謂意?一個體操隊的小女孩,她翻跟頭不用多大力,也沒什麼意念,她靠得是練就的身體感覺,感覺一到,便翻成了一個跟頭。形意的意,類同於此,不是在腦海中幻想什麼畫面,所以意等於無意。尚老師總是要求徒弟多讀書,說文化人學拳快,一個練武的要比一個書生還文質彬彬,才是真練武的。古書堛漱W將軍,多是一副書生樣。練武的也一樣,一天到晚只知劍拔弩張,練不出上乘功夫。因為拳譜上許多意會的東西,文人一看便懂,武人反而難了。尚老師便是個很隨和的人,面若凝脂,皮膚非常之好,沒有一般練武人皺眉瞪眼的習慣動作。只是如果有人走到他身後,他扭頭瞥一眼,令人害怕。形意拳之意,比如畫家隨手畫畫,構圖筆墨並不是刻意安排,然而一下筆便意趣盎然,這才是意境。它是先於形象,先於想像的,如下雨前,迎風而來的一點潮氣,似有非有。曉得意境如此,方能練尚式形意。尚式形意的形與意,真是「這般清滋味,料得少人知。」

8.尚雲祥說「虎豹雷音」

古傳形意拳歌訣中,說可以通過發聲來長功夫,名為「虎豹雷音」。李仲軒先生是形意拳大師尚雲祥晚年所收弟子,拜師時19歲。由於與尚雲祥年齡相差過大,尚雲祥便囑咐他不要再收徒弟,以免亂了尚門形意的傳承輩份。李仲軒於尚師去世後一直默默潛修,今年已86高齡。晚歲心境更為緬懷尚師,便想將自己學藝的身證,寫成文字,豐富一下老師武學的流傳。此次談的是「虎豹雷音」。

李仲軒在拜師尚雲祥前,跟隨尚雲祥師弟唐維祿在寧河學拳,受了唐維祿拳術、醫藥、道法(形意拳是內家拳,以道家為歸旨,所以有醫藥、內功)全部的傳承,是唐的傳衣缽弟子。唐師在口傳形意拳古歌訣時,有「虎豹雷音」一句,並沒有詳細解釋,李仲軒以為是對敵時大喝一聲,震撼敵人心神的作用,也就沒有多問。之所以忽略,因為唐維祿在教拳時不許發聲。一次李仲軒練完拳趁著一股高興勁,唱了兩句京劇,被唐維祿一頓臭罵,危言說練拳就是練一口氣,一張口便白費了。而且精氣神都在這一口氣裡,不求化在體內,反而大口大口唱出去,是在玩命。由於唐維祿定下練拳不許說話的規矩,使得李仲軒對發聲有了成見,不曾再多想。

李仲軒對唐老師的規矩十分信服。因為有切實體驗,形意拳練一會後就能感受到體內氣息蒸騰,隨意張口確有「洩氣」之感。至於如何將這口氣化在體內,唐維祿教授,練完拳不能立刻坐下,要慢慢行走,轉悠幾圈自然會有熏蒸、淋浴之感,很是神清氣爽,久之心智可以提高。所以習武要有練有化,收式與起式同樣重要,甚至練完後溜達的時間比練拳的時間還要長。

對於形意古歌訣,唐維祿是先整個說出來,令李仲軒背誦,在日後再分節講解。由於練武要靠實踐,程度到了方能有悟性,唐維祿有的講解十分清楚,有的講解李仲軒便聽不明白,似乎唐維祿也有難以說明之苦。到分節講解時,唐維祿說到「虎豹雷音」,李仲軒問:「是嚇人用的吧?」唐維祿連忙說不對,而是通過發聲來長功夫──這便與唐維祿「練拳不許說話」的規矩違背了,李仲軒就問是何道理,唐維祿說他的師父李存義有言「要想功夫深,需用『虎豹雷音』接引。」不過得功夫達到一定程度,方能有此妙用。李仲軒追唐維祿的話頭,說:「既然不是一聲怒吼,是個練功方法,練功方法總是具體的,還望老師說明。」唐維祿感到很是為難,想了一會,帶李仲軒到了寧河的一座寺廟裡。見左右無人,在院中懸鐘上輕輕敲了一下,懸鐘顫響。唐維祿讓李仲軒將手按在鐘面上,說:「就是這法子。」李仲軒仍然不解,唐維祿說:「李存義老師當初就是這麼傳給我『虎豹雷音』的,我沒有隱瞞你的,是你自己明白不了。」此事就此擱下。唐維祿為自己的徒弟能夠深造,後來讓李仲軒轉投尚雲祥門下,李仲軒因此從寧河到了北京。李仲軒家中在北京有親戚,當時由於時局紊亂,許多北京人南下遷居,所以北京有許多空房,房租空前的便宜。李仲軒在親戚家住了些天,便租了間房子,留在北京專門習武。

由於脫離了寧河的大家族宅院式的生活,在北京胡同中與各色人等雜居;李仲軒對許多事都感到新鮮。當時胡同裡有一位姓「嚴」的先生,是賬房的會計,一手算盤打得十分高明,閒時在院子裡將馬扎一支,教左右的小孩打算盤,也將李仲軒吸引過來,就跟著學了,後來不料自己守的職業就是會計。當年玩一般學會的算盤竟成了終生吃飯的本事,不由得感慨人命運的因果奇巧。嚴先生教李仲軒算盤時,問道:「我原以為你們練武之人,總是手指粗粗,滿掌繭子,沒法打算盤,不料你的手指比女人還細,一個繭子都沒有。」李仲軒說:「我們內家拳不靠手硬打人。」當時唐維祿從寧河到北京看徒弟,躺在李仲軒租的房裡歇息,聽到嚴先生與李仲軒在院子裡說話,就笑瞇瞇地走出來,兩手一伸,說:「嚴先生,我的手也是一個繭子沒有。」唐維祿在寧河鎮周邊的農村裡種地為生,可他的手不但沒繭子,而且很小,一點沒有重體力勞動的痕跡,嚴先生就感到更奇怪了。唐維祿說:「但我的手很有勁。」說完張手在院牆上一攥,便將婦女們綁晾衣繩的釘子拉了下來,然後不往原來的釘孔上插,而且錯開釘孔,手一擰,釘子就進了磚裡。嚴先生看得目瞪口呆,連說:「開眼開眼」。

唐師父表演了這手功夫,使李仲軒對形意拳的內涵更為嚮往,急切地想在北京期間能有長進。但雖經過正式拜師,每次去尚雲祥家,尚雲祥並不教什麼,總是跟李仲軒閒聊,一副「來了個朋友」的樣子。李仲軒知道自己的拜入尚門,完全是唐維祿的撮合。尚雲祥雖對李仲軒有過觀察判斷,畢竟不太了解。他的閒聊,是在摸自己的性情。於是放開了,什麼話都跟尚雲祥說,先將這段時間當作去作客,相信有一天終會得到傳授。一日,在尚雲祥家時,尚雲祥有個朋友來訪。此人身體不太好,有胸悶頭暈的毛病,聽別人說讀經文可以去病,便請了本經日日讀誦。可經文難懂,一費心思,似乎胸悶得更厲害了,便來問尚雲祥有沒有健身的方法。尚雲祥說:「練拳更加費心思,我看你這只是體虛,找正經大夫,吃藥慢慢調理,比什麼都好。」那人走後,尚雲祥跟李仲軒繼續聊天,聊了一會話題就轉到了那人身上。尚雲祥說:「其實有一個方法可以治病,正是讀書,不過要像小孩上私塾,不要管書上是什麼意思,囫圇吞棗地一口氣讀下去,只要書寫得朗朗上口,總會有益身心。但咱們成年人,不比小孩的元氣,大聲讀誦會傷肝,要哼著來讀,不必字字清楚,只要讀出音節的俯仰就行了。」李仲軒問:「這有什麼道理嗎?」尚雲祥答:「沒什麼道理,我看小孩們上學後,馬上就有了股振作之氣,對此自己亂琢磨的。」李仲軒又問:「為什麼不把這法子教給您那位朋友?」尚雲祥說:「那人生活不如意,精神萎靡,才令身體困頓,重要的是無思無想,不能再動什麼心思,我就不用這法子把惹他了。」這話題一談也就過去了。幾日後,李仲軒忽然由讀書法想到,「虎豹雷音」會不會也在聲音上有一番玄妙?便去問尚雲祥,尚雲祥用一種很怪的眼神看了李仲軒一眼,說:「虎豹雷音不是練的,想著用它嚇敵,盡管去練,練多了傷腦,人會瘋癲失常的。」李仲軒問:「可唱戲的不也練大聲嗎?」尚雲祥說:「晦!可他們不練拳呀。」

從此李仲軒再也不敢問虎豹雷音了。與尚雲祥彼此熟悉後,尚雲祥開始了傳授武功,所教與唐維祿有很大的不同。李仲軒心中奇怪,有時表現在臉上。尚雲祥察覺,笑道:「唐維祿所教就是我們師父李存義那一套,我教的是我這一套。」李仲軒連忙借這話頭,將唐維祿用敲鐘傳他虎豹雷音的事說了。尚雲祥聽完,說:「沒錯,李老師也是這麼教我的。」李仲軒說:「這是李存義那一套,你的那一套是什麼?」尚雲祥大笑,說:「你這個徒弟真會挖東西。好,哪天打雷告訴你。」李仲軒以為尚雲祥是在用玩笑話敷衍,不過也一度天天盼著下雨,但多天沒下雨,尚雲祥也不再說什麼,只好專心練武,不去妄想了。

那時尚雲祥鄰居家的貓生了窩小貓,有只小貓一個月了兩只耳朵還沒豎起來,跟小狗似的耷拉著耳朵。尚雲祥覺得它可愛,雖沒要來養,卻常抱來玩。一天李仲軒去尚雲祥家,見尚雲祥坐在院子裡用個小布條在逗貓,就坐在一旁。見李仲軒在等,尚雲祥逗了幾下便不逗了,將貓抱在懷裡,閉著眼捋著貓毛,似乎在出神。過了一會,忽然說:「你沒見過老虎豹子,我也沒見過,可貓你總見過吧?其實聰明人一聽『虎豹雷音』這名字,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尚雲祥說,貓跟虎豹是一樣的,平時總哼著「嗯」的一股音響個不停。李仲軒從尚雲祥手中接過貓,果然聽到了貓的體內有「嗯」聲在輕微作響,而且抱貓的兩手上都有震動。尚雲祥解釋,練拳練到一定程度,骨骼筋肉都已爽利堅實,此時功夫要向身內走,就是要沁進五臟六腑。但這一步很難,就要用發聲來接引一下,聲音由內向外,勁力由外向內,裡應外合一下,功夫方能成就。尚雲祥最後總結:「所謂雷音也不是打雷的霹靂一聲,而是下雨前,天空中隱隱的雷音,似有似無,卻很深沉。」然後示範了哼「嗯、囑」兩個音。離尚雲祥傳授虎豹雷音的時刻,現今已六十餘年過去。李仲軒老人回憶當年的情景,打趣地說:「如果沒有一只耷耳朵貓,還真聽不到虎豹雷音。」

唐傳形意

9.唐傳形意淵源談

唐傳形意──指的是唐維祿的拳法。唐師綽號「唐小猴」,孫祿堂綽號「孫猴子」,說兩人皆有翻牆越脊之能,兩人並稱為「二祿」,說二人皆有夜行千里的腳力。唐師來京,為了避免施展腿功驚擾了路人,都是在寧河睡到一更天再動身,天亮時便到了北京,途中還有偷越過幾道關卡。

李存義給唐維祿起名為「唐建勳」,建立功勳,賞識的是唐師的技擊天賦,並不是善走便可以和孫祿堂齊名,當時的人都知道唐師的打法厲害。唐師總是懶洋洋的,拿著個茶壺一溜達能溜達一天,但他是說比武便比武,非常果敢。他曾擊敗過一位開宗立派的名家,卻不許我們宣揚,這是唐師的武德。他是甘於平淡的人,也正因此,唐傳形意更多地保持的李存義的原味,李存義的拳法是國術館的代表,有史學興趣的讀者可從唐傳形意中考證。

李存義又出過一本拳論,開章言:「克敵制勝,唯形意拳獨善其長。」受記者採訪時,說:「武術者,強身健體,國術者,保家衛國,可稱國術者,形意拳。」一下引起了誤會,以為他要將「國術」二字劃歸形意拳所有。眾人找來比武時說:「李先生,您看我這是武術還是國術?」來比武,李存義便接,因為解釋也沒用,舊時代的武林便是這樣,稍有不慎便騎虎難下。李存義一生高風亮節,不料晚年陷入這種無謂的糾紛中,所幸沒有失敗,保住了名譽,但一個人上了歲數還要天天比武,想起來也是很大的煩惱。至於李存義所言形意拳的「獨善其長」是什麼?老拳譜上有答案:「世之練藝者,必目有所見而能有所作為,故白晝遇敵尚能僥倖取勝,若黑夜猝遇仇敵,目不能視,將何以應之?唯形意拳,處黑夜間,隨感而發,有觸必應。」形意拳的精要,不是練視力,聽力,而是練這份感應。

我在尚雲祥門下的師兄──單廣欽告訴我,尚師睡覺的時候,在他身邊說話、走動都沒事,可只要一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尚師便挺身醒了。聽著神奇,但練形意拳日子久了,一定會出現這一效果。形為所有外在,意為所有內在,形意拳就是「練一切」,一切都知道。形意五行拳圖說上便沿襲了尚師這一說法,講的是敏感。而且這個「有觸必應,隨感而發」還是「並不知其何以然」,是自發性的。唐師一次給徒弟講拳,心中思索著什麼,處於失神的狀態。而這徒弟想試唐師的功夫,突然一拳打來。唐師胡亂一撥弄便將他按趴下了,自己還是恍恍惚惚的。這徒弟從地上爬起來,非常高興,覺得試出了唐師的真功夫。唐師卻從此不教他了,對外說:「某某某已經超過我了」,其實便是將他逐出師門了。師徒間要坦誠相見,當傾心相授時,卻還抱著「偷學點什麼」的心態,這種人是不堪傳授的,否則有了武功將做下不可收拾的事,反而是害了他。

形意拳也叫行意拳。我們的師祖是劉奇蘭(劉翡玉),功夫出在兩條腿上,以身法著稱,被贊為「龍形搜骨」,龍──就是一條大身子,這一支的後人李存義,尚雲祥,唐維祿,薛顛均以腿功身法著稱。跟李存義比武不要有後退回旋的打算,只要一退,立刻被追上打倒,退無可退。腿功是站樁站出來的,也是走出來的,唐維祿的徒弟尤其要走。早晨起來一走便是十里,兩手背後,活動著脊椎,或帶著點拳意。我們有時將「行意拳」的「意」字省去,順口地說,跟唐師學「行拳」。唐師獨到的兵器是判官筆,在形意門中,判官筆就是雙槍,有一條胳膊長,槍頭是圓的,練嫻熟後再縮成一條小臂的長度。我特意打造了一對銅的,也不用點穴了,這種份量,不管捅在哪,人都得趴下。雙槍的技巧性比雙刀要高,唐說,說岳評書中打得瓦崗山,岳家軍高掛免戰牌的人,用的都是雙槍。受這些評書影響,我當年練雙槍的熱情很高,唐師一次來京,見我在耍判官筆,一下就火了,說「要跟他(尚雲祥)學劍呀!」學得到尚雲祥的拳,學不到尚雲祥的劍,就等於白來了北京。唐師還講,人使用棍子是天生的本事,什麼人拎著棍子都能去打架,而讓他手裡握根劍,便手足無措了,由此可見劍法的特殊

我在尚門中名「李藝俠」,這是按照劉奇蘭師祖定下的輩份字號所起的名字,比我晚一代的是「志」字輩。在尚門中學劍是隆重的事情,每天早晨起來要向劍磕頭,名為「拜劍」。劍柄便代表老師,所謂「劍在如師在」。而且握劍時小指要虛鉤,也算是對老師的一種禮儀。其實有內在道理,小指連通雙目,小指緊張會傷目,有的人練形意拳後視力下降,就是握拳時小指太用力了,所謂「練形意拳招邪」的說法是無稽之談,只是習者未得詳細傳授,妄自操習,違反了生理。

唐傳形意與燕青門交好,這個情誼是李存義定下的。有一位燕青門前輩,是李存義生前好友(隱去其名),會鐵襠功,愛在洗澡時表演,結果在澡堂子裡招惹了一伙玩彈弓的人找他麻煩。他傳來口訊要唐師援手,這也是他年老無徒弟的悲哀。唐師為了歷練我,要我去解決。因為要對付彈弓,我就將判官筆裹進包袱,一背上就去了。由於包袱重,在路上還遇上三個小強盜,我說:「裡面都是金條,咱們到樹林裡分吧。」他們很詫異,但還是跟我進了樹林。我一拿出判官筆,他們就掉頭跑了,可能以為我要殺人。這都是年輕時做的調皮事。唐師的名號在當時很有威攝,我約那幾個玩彈弓的一談,就了解了此事。開始他們欺我年輕,談起來沒完沒了,我就拍了桌子,還把茶壺砸了,他們就立刻表示不再鬧了,骨子裡是怕唐師的。來之前唐師囑咐我:「不要動手,要講理。」但他們講理就不會欺負老人了,跟他們講理是講不通的。

我在這位燕青門前輩家宿了一夜,他很擅聊,說著說著便談到了薛顛。他說薛顛是李存義晚年的得意之徒,不料卻敗在了同門傅昌榮之手。倆人在一座酒樓上驟然交手,薛顛被一記「回身掌」打下樓去,一摔在地上便站了起來,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一走就沒了去向。李存義逝世時,他生前的友人來悼孝,遠道來的會多住上三五天,在國術館學員的請求下,會在晚飯後表演功夫,其中一個身量極高的人身法快如鬼魅,將所有的都震住了。他自稱是李存義弟子,國術館學員說:「師父沒教過這個。」他說:「我是薛顛。」然後當中宣布了向傅昌榮的挑戰。這種公然挑戰,傅昌榮必須得接,否則便損了名聲,但傅昌榮的友人看出了薛顛要性命相搏,便將傅昌榮看住了(好像是八個人不讓傅昌榮出屋子),然後去北京請尚雲祥出面。尚雲祥以大師兄的身份對薛、傅二人說:「你倆都是形意門中難得的人才,不要兩虎相爭。」然後與諸方協調,讓薛顛當上了國術館館長。

我回來後,將這聽聞對唐師講了,唐師說,薛顛與傅昌榮原本交好,倆人借宿在關東的一家糧店,臨睡前試了試手,傅昌榮突然發力,把薛顛摔出去了,窗框都撞裂了,薛顛深以為恥,便走了。他躲進五台山獨自練武,終於有了特殊的領悟。他向傅挑戰後,不是有中間人去找的尚雲祥,而是傅昌榮自己去的。薛顛的武功達到「神變」的程度,傅昌榮也一直在長功夫,繞著臉盆走一圈,臉盆裡的水就旋起來,簡直匪夷所思。其實他邁步看似極輕卻極重,腳一落地便將臉盆裡的水震蕩起來。他的腿功已是「舉重若輕」的境界,一邁步便能傷人,薛傅的比武,真會必有一傷的。

我年輕的時代正當薛顛名聲鼎盛,是絕對的大人物。隨尚雲祥習武後,我覺得功夫有了長進,當時薛顛在上海,便想去找他比武。我把這一想法跟尚師說了,尚師沒有表態,但過了幾天,唐師便從寧河趕到了北京,將我訓了一頓,說薛顛平時像個教書先生,可臉一沉,動起手來如妖似魔,是給形意門撐門面的大天才。唐師訓我時,尚師是回避在屋裡的。院子中擺著南瓜。唐師用腳鉤過一個,說:「南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多大力,也打不上薛顛的身。」我後來在唐師的介紹下,見過薛顛兩次。他的五官,身材皆為貴相,的確是練武人中的龍鳳,所以知道他的死訊時,我非常震驚,他原本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整理者續記:整理此文時,唐維祿外孫薄榮利來電言:薛顛最初是隨李存義一個周姓弟子習武,後來才得到李存義親傳,長了輩份。唐維祿很早便認識薛顛,非常投緣。當時薛顛還是低輩份,見唐維祿是持師侄禮的。薛顛向傅昌榮公然挑戰後,薛、傅二人都分別找唐維祿商量(傅昌榮住在臨近縣城,是唐家的常客)。薛顛來到唐家,給唐維祿練了一趟拳,算是對自己十年苦練的匯報。唐維祿看出薛顛對傅昌榮有殺心,就說:「你倆一動手就不是比武了,要不我代替他,打敗了我就算打敗了他。」薛顛是愛面子的人,就不好再堅持了。其實薛、傅比武在唐維祿這裡就已經攔下了,請尚雲祥出面,只是為了此事能夠收場,因為在武林中的影響太大。關於薛、傅的結仇,在天津地區流傳的說法是,薛顛在關東有一座武館,傅昌榮把武館踢了,當時薛顛大愧,武館也不要了,空著手走了,一走十年。

唐家的武學現由唐維祿的嫡孫唐鳳華主持,依然遵照唐維祿定下的規矩,視教人習武為義業,只收徒弟不收錢。唐家尊李仲軒老人為師爺,願隨著他的文章將唐維祿的一個樁法要訣公開,讓世人對唐傳形意多一點了解。唐維祿說站樁要「流血」,不是假想血管中血在流,而是站樁一會後,自然能體會到一種流動感,似乎是流血。在這種流動感中,身上有的地方順暢,有的地方異樣,便緩緩轉動,或是抖一抖,直到整體通暢。此法能治病,出功夫也是它。以外在的形體調整內在的機能──也算是對「形意」二字的一種解釋。

10.唐傳形意劈鑽二法

唐師喜歡穿白馬褂,那天他拿了碗醬麵,一邊吃一邊給我們講拳。我們幾個徒弟都很調皮,一擁而上撞他,想用他手裡的醬麵弄髒他的白馬褂。他不用手也不用腳,走了一圈,把我們都撂倒了。他說這是形意拳的「肩打,胯打,臀打」,這種打法就是一蹭,而不是像出拳似的打出去,擺胯,凸肩,甩屁股是很難看的,這種近身打法是要蜻蜓點水一般,一閃一閃的。一天唐師被輛大馬車攔住。馬車夫是練拳人,車欄上有一個鐵環,馬車夫用胳膊在鐵環上撞了一下,鐵環就歪了。他問:「唐師傅,您能再把鐵環撞回去嗎?」唐師說:「你的胳膊比鐵環硬,我就不撞鐵環,撞你的胳膊吧!」一撞,車夫連連叫疼,瞅著唐師的胳膊發呆。唐維祿說:「你胳膊撞過來時,我的胳膊擰了一下,說是咱倆撞胳膊,其實是我打你的胳膊。」後來唐師又跟弟子們講,這一擰不但要在胳膊上還要在全身,擰來擰去,就會發力了。形意拳發力不是直的。

唐老師傳我拳是按古法,規矩非常大,一定要在四面有牆的院子裡,不准被第三雙眼看到,而且要在夜裡練,除了保密,也為養眼神。我想只有母親家(王家)的祠堂合適,就約了唐師住在祠堂,有時唐師別的徒弟也來,祠堂裡會很熱鬧。我也是在這兒結下了生死之交──師兄丁志濤。他食量過人,我叫他「飯桶」。我太不像練武的了,而他是太像了,高個怒眼氣勢憾人,一天到晚捺不住,有跟人比武的癮。但他是個性情中人,待我很真誠。我就和他拜了把兄弟。他性格偏激,後來發生變故而死,我就推掉了別人給我說合的一門親,與丁師兄的妹妹結婚了。

我父親有名士派,愛組織一伙文人去遊山玩水,在南京上海一呆就很久,很少在家。他有一次回家,見到祠堂裡生人很多,就落下了臉色,唐師以後就不再來了。因為我習武,父子倆矛盾很大,有一陣甚至弄得很僵。文人的脾氣就是這樣,一發作起來非常絕情。我在寧河呆不下去,唐師認為禍從他起,就將我送到北京跟尚雲祥學拳,也算有了落腳處。因為與尚師年歲相差過大,尚師開始是不收我的,說:「老師傅,小徒弟,以後給人家當祖宗呀!」唐師一個勁兒地說:「讀書人的孩子,不錯。」然後把我的情況講了一遍,尚雲祥覺得我有點血性,就收下了我,很快地舉行了拜師儀式,讓我立下「學成後不收徒」的誓言。後來我有機會做官,唐師不准,說:「按照古代的規矩,練武之人要有了官府的身份,就不能再入武林了。」

我在「拳禪合一(3)」中提到的那幾個問題,用尚師的話解釋,當然簡潔精辟,但我現在就不說尚師的說法了。形意各派都是一個大原則,不管說詞怎樣,都明白這幾個問題,這不是私家問題而是一個公共問題。唐師教我也得說這些。我就介紹點唐師的說理,算作對上一篇文章的了結,對讀者負責。

有一句「練功不練拳」的話,認為功是站樁,拳是打拳,「練功不練拳」就是只站樁不打拳──這是初學者容易產生的誤解。站樁的要點是「學蟲子」,冬天蟲子鑽進地裡死了一般,等到了春季,土裡生機一起,蟲子就又活了。站樁要站出這份生機,如蟲子復甦般盟動,身上就有了精力。站樁有無窮益處,是練功。其實打拳也是練功。形意拳要「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氣不是呼吸的氣,比如男人的英姿瀟灑,女人的嫵媚亮麗,就是氣的作用,所謂生機勃勃。

至於呼吸的氣,叫作「息」,劈拳就是練息(不說打法,只談練拳的練法)。開始練劈拳,要找個開闊地帶,猶如人登上高山,視野一開,會禁不住地長呼一口氣。在開闊地帶,氣息容易放開。劈拳的姿勢是手的一探一回,猶如人的一呼一吸。一趟四五百米地打下去,氣息越來越綿長,越來越深遠,精力便充沛了。手部動作激發了全身,漸漸感到氣息鼓盪,全身毛孔開合。薛顛說過:「練拳的人要學會體呼吸」。體呼吸的妙處在打劈拳時可以體會到。許多人身體都有隱疾,以劈拳練息可以將其滅於無形。而且人一上了歲數,身體會虧空,就要通過練息將氣補足。氣息充沛,這是習武的基礎。所以形意先練劈拳。劈拳中本就含有鑽拳的姿勢,練好劈拳接著練鑽拳較容易,正是「金生水」,劈拳屬金、鑽拳屬水。而再學一個全新的拳架,如崩拳就較困難。

劈拳養肺,人的兩條胳膊對肺有直接作用。小孩們做的廣播體操,如「擴胸運動」,「伸展運動」都是運動兩條胳膊,來達到鍛煉呼吸強健肺部的效果。而人的兩條腿屬於腎。一個人得了陽萎病,會被叫做「腎水不足」,鑽拳以打法來說,是要練肘或指節的,但以練法來說,是要練腿的,以活腿來養腎。所以鑽拳的步伐不是直來直去,而是螺旋前進。讓兩條腿有一個鬆快的餘地,這樣肺氣足腎水旺,上下身都修好,方可以向上進修。所以要鑽拳接著劈拳練。在練劈拳的階段,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覺得身上皮膚增厚,像大象皮似的,而且覺得手指粗得像胡蘿蔔,兩個手心像有兩個小旋渦,十根手指自發地緊緊握起,不願意打開──這都是錯覺,因為身上的氣充足了,情緒也變得活躍,忙了這個忙那個,小孩一樣幹什麼都要興致盎然。這是一個必經的階段,發現自己變成這樣了,就說明功夫已上路了。此時就不必再到開闊地去練拳了。形意拳自古講究「拳打臥牛之地」,有個能挪步的地方就練上了,到開闊地打拳只是入門的方便之法。

我們的形意拳是李存義傳下的,宗旨是要保家衛國,不是招搖生事。唐師說:「你凶,我悚(害怕,窩囊),你悚,我比你還悚──這才是我的徒弟。」勇氣和本領要報效國家,對於私人恩怨,擺出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最好了。練劈拳的時候,不准在人多的地方練,不准佔別人的地方。遇到有人生事,不准動手比武,要學會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著時間習武,不要捲入是非中,虛耗了光陰。因為劈拳練息,這個功夫得一年才能成就,先去病再強身。通過練息,身上的氣養育起來,大腦時常會有靈感,此時學拳就真是趣味無窮了。水處卑下,往下流,所以練成鑽拳後,人的性格會變得沉穩謙和,皮膚質地都會改善,聲音非常悅耳,心思也會變得很縝密。以前老輩拳師不識字,可氣質高雅,很有涵養,因為形意拳是內家拳,不但改造人體還改造心志。

拳法裡出功夫的都是基本功,要吃苦。作人最基本的是「誠信,謙和」,要忍耐。「老要顛狂,少要穩」,老年人死盯著規矩,小輩人就很難做了,所以老人要豁達點隨便點,小輩人可一定要守禮儀,如此才能和睦,傳承才能延續。人品與拳法是相輔相成的。唐師改變了我的命運,這麼多年過去,只能寫點文章來報答這份師恩了。

11.唐維祿說打法

唐傳形意拳嚴守古法,保留了傳統中的幾項雜技,名為雜技,因為是打人不冷不防的技巧,比如擒拿。在唐傳形意拳中,用手去拿人,叫大小纏絲,用胳膊去拿人,叫野馬分鬃,用身子去拿人叫懶驢臥道。用整個身體去拿人,是形意拳的特點,十拿九穩。俗語講,好拿不如亂打,意為擒拿練的再好,也抵不住一頓亂打,但形意拳的擒拿是連拿再磕。我的師兄丁志濤是殺豬的屠夫,一天唐維祿教師帶我去找他,他正幹活,將豬脊骨在案板上一磕就軟了,骨節散開。唐師拍拍我說,咱們的擒拿就是這個,丁師兄領悟的比我快,一下就明白了。我請唐師解釋。唐師說,拿是死的,磕是活的。沒有拿,只有磕。表示學擒拿的關鍵是學會後續手段。並示範了手法,立下規定,因擒拿易造成傷殘,嚴禁我們用。我家庭中一位親戚逝世,葬禮是大場面,辦完後我帶幾個師兄弟去幫忙收拾。我們一幹活,把我家人嚇壞了。一樁大喪幡,兩三下就拆倒了,寧河縣都在傳這事,唐師聽到,握著我們的指頭說,學會了擒拿,不要用來幹活,否則養成習慣,伸手就是這個,早晚要傷到你們親人。

舊時代的拳師收徒弟學孔子。孔子有子貢幫他結交官府,有顏回幫他傳學問,有子路幫他管人,門庭有三個這樣的人,必然會興盛。從《論語》中可以看出,別人提問,孔子會耐心解釋,子路提問,孔子一句話就馴服得他五體投地,這是在訓練他一言以服眾的能力,去管理其他徒弟。教師教育方法的不同,也是這個徒弟用處的不同。子日:吾門有由也,惡言不入於耳。我徒弟裡有子路,別人就不敢說我壞話了。我師兄丁志濤是個極力維護唐師尊嚴的人,有人對唐師不敬,他是可以拼命的,那年寧河來了個戲班,戲班的武生可以從桌子上一個跟頭倒翻下來。他聽說寧河有個唐維祿,便說了些貶損唐師的話,自誇了一番。丁志濤聽到後,要找那武生比武,我勸告他:吃江湖飯的不容易,不讓他去,但必須得讓這武生收口。我找了件舊棉襖,用草繩在腰上一繫,戴著頂破草帽去了。這身打扮就是個乞丐,到戲園門口給攔住了,我家祖籍南京,在寧河被稱為老實李,是此地大家,我常去聽戲。把門人一看我臉,就叫了:您今怎麼這打扮?我也不回答,交了錢進去,坐在第一排。戲開演後,那武生在台上總走神,不斷瞟我。戲演完後,我也不走,一直坐著。過一會兒,武生就從後台出來,一個勁地說唐師的好話,還表示要請客。可能是戲園看門人告訴他我是唐維祿的徒弟了。我在家排行老二,這件事後,就有人喊我二爺了,其實當時還是十六七的毛孩子,也正因為年輕,才會這麼辦事。戲園把門人後來還找過我一次,說有一幫小孩紮棉襖戴草帽去聽戲,不交錢,他們以為是我派去的,沒敢攔。我大笑,說:「與我無關。」寧河的孩子鬼機靈。唐師對我的做法很不滿意,當武生來請客賠禮時,唐師反而請了他。唐師說那天戲班的人要真拿我當乞丐,我會吃虧的,因為我只會練拳,還沒學打法。唐師講,形意拳練法和打法,迥然不同。比如,練法要以身推肩,以肩推肘,以肘推手,直至練到川流不息的程度;而打法則先要將手鞭子一樣地甩出去,再以肘追手,以肩追肘,以身追肩,說到這裡唐師兩手拍了一巴掌,很響,說用身子拍手,就是打法了。

形意拳古譜上有「打法定要先上身」的話,說比武之前,先要練身子拍手的技巧,將渾身的勁改了,否則比武時光有功夫,沒有速度和乾脆,必敗;但身上沒有功夫,就妄自練打法,會震傷關節和後腦,所以習拳之初是打法定勿先上身。以劈拳為例,劈拳的練法是劈拳如推山,身上由後向前,一分一分的緩緩而推,推得越吃力越好,如此能長功夫,而劈拳的打法是劈拳如掄斧,山民掄斧劈柴,跟掄鞭子一樣,要個脆勁,否則斧就只能砍進木頭裡,無法一下劈成兩半。

李存義在寧河的徒弟,有唐維祿,有果子張,還有位經常路過寧河的人,是位捉通緝犯的警察,他獨往獨來,捕著犯人,自己一個人押解,一次犯人搶他腰裡的槍,都抓到手了,他在犯人腦門上抽了一巴掌,犯人握著槍傻呆呆的坐在了地上,一連幾天都迷迷糊糊,可能被震成了腦震盪。這是打法,在間不容髮的一瞬,以快取勝。這位師叔一次在煙台,他的手掌在捉犯人時受了傷,醫院說得將大拇指切除,他知道李存義把藥方傳給了唐維祿,便托人帶話說,只有師傅的藥能救他,唐師配好藥讓我給他送去。我走到煙台,遠遠看見一個人跟我打招呼,原來是這位師叔的徒弟。他對我說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咱們是同門,走路姿勢都一樣。這位師叔的手掌的傷就慢慢好了。他後來在押解途中,中了劫犯人的匪徒的亂槍而死。這位師叔打法精湛,他應該還有傳人在世,希望形意拳的這一脈能夠延續。

12.唐傳形意拳八卦掌

曾祖父唐維祿傳授形意拳八卦掌時,首先教導弟子注重武德,根據師傳祖訓強調:「三教三不教」、「三懼三不懼」。同時常說,練形意拳八卦掌時要練有練法,操有操法(單操法、雙操法),用有用法;在這三方面,形意拳前輩尚雲祥、薛顛、傅劍秋都各有所長。曾祖父吸取各師兄弟的特點。在和師兄弟們交流技藝中,取長補短。曾祖父對自己的掌門弟子鍺廣發說:「我的腿快,沒有尚雲祥的腿腳份量重;我的手法刁拿,不如薛顛,他有鷹爪力、五法(試力、發力);我的手法、掌法變化,不如傅劍秋的手法賊,他有程傳八卦(即程有龍),有劉鳳春、孫祿堂八卦的特點。」后來鍺廣發在天津學習薛顛的五法,在北京學習尚雲祥的單操手、腳打、抖大桿子,攔、拿、崩、抖、扣、扎(即趙子龍的十三槍)。在蘆臺學習傅劍秋傳授程傳四門龍形掌、劉鳳春的八卦三十二掌、孫祿堂的八大掌。在天津跟李存義弟子張洪慶學習龍形八卦掌、形意內功、胎息、逆式呼吸法。在當地是有名的形意八卦拳師。

1925年,曾祖父唐維祿和師弟傅劍秋收到了中華武士會的請帖。以李存義弟子和張占奎弟子的身份聚會天津。前來聚會的還有形意拳師孫祿堂、直隸總督李景林(后任民國中央武術館副館長)。當時集合地點在天津河北公園處。聚會時孫祿堂和傅劍秋對手。傅的手法快,孫的腿腳快、身法活,兩人戰了數十個回合,難解難分。傅一個敗式,抄起一盆水潑向孫,孫一個蜻蜓點水,騰空而起,貼在牆上,名曰「牆上掛畫」。在場的眾人無不叫好。孫傅二人互相稱贊,成為好友。韓慕俠和李景林表演了劍法。韓的劍法剛柔相濟,李的劍法龍飛鳳舞。曾祖父唐維祿也同李景林交手試藝。他的捋手炮拳,「心如火藥,拳似彈,靈機一動鳥難飛」。讓李景林很佩服。聚會結束后,李景林勸曾祖父去部隊擔任武術教宮,但被謝絕了。

曾祖回鄉務農,在鄉下設場教徒。傳授形意的練法、樁法、三體式、單重、雙重、拉弓式和握球式、八卦轉掌、五形十二形練法的多樣化。五形十二形七拳打法(頭、肩、肘、膀、膝、足、手)、八卦掌八八六十四掌、定架子、活架子。套路練多樣化,練進退,練閃展。器械有形意大槍(趙子龍十三槍)、五形棍、連環十三棍、形意樸刀、春秋刀。還傳了雙操、單操、圓滿手、扳子手、雲法進退、手出手入和小器械峨眉刺等。曾祖所傳拳藝,根據身法,隨意變化。劈拳單操、拉弓式、撕綿式、進退反復摸勁;龍形單操、蛇形單操、身臺形單操、熊形單操、燕形腿單操反復發力;八卦轉掌單操、拉弓式、按球式、托天式(大鵬展翅)、摔蓋掌反復習練。雙操練五形相生相克,練進退,練閃展;雙人八卦走圈練進,練閃,練化,練磨。曾祖所傳形意八卦掌的用法是:守中用中,硬打結合,在運動中破打。硬打硬進無遮攔。用氣打人,神氣在先,斷斬梢節,制斬中節,拔打根節。其中有進法、退法。閃就是進,進就是閃。有截法,有追法。講究的是「五形本是五道關。無人把守自遮攔」。十二形是十二種動物的特長。人用意加以領會採用七拳打法,如虎形的頭打、撲打、虎擺尾;蛇形的肩打。龜形肘打;?(校按:不知何字)形的膀打、掌打;雞形的膝打、頭打;猴形的足打、抓打;鷹形的刁拿等。曾祖父唐維祿的八卦掌也有獨特之處。練法主要以走轉為主。使用腿法有八卦暗腿、玉環套腿、三穿點蹬、鴛鴦巧蹬、野馬闖槽、截腿、蹬腿。掌法有摔蓋掌、單換、雙換、截打、挑打、老金推山雙撞掌、風輪劈掌、烏龍纏腰、猛虎扒心、怪鱗翻身、青龍探爪、泰山打穴、倒掛金鐘、腰橫玉帶、白蛇吐信、白猿擱繩、童子拜佛、陰陽魚、九宮八卦掌等。

總之,在走轉中化打。在八卦走轉中,使用形意手法斬截裹胯,挑頂雲領。用八卦手法推托帶領,搬扣劈進,對方手法一來,不要想固定手法;要見手說話,來手化打結合。最終達到形意第三層功夫化勁。正所謂「拳法意來本五形。生剋裹鑽變化精。要知識者真消息。只在眼前一寸中。手腳齊到才為真」。

薛顛傳象形術

13.「一個頭」見薛顛

我的第一個老師是唐維祿,最後一個老師是薛顛,便以此題目概括我習武的大致經歷。

我母親的太爺是王錫鵬,官居總兵,於鴉片戰爭時期陣亡,浙江定海有紀念他的「三忠堂」。王照(王小行)是我姥爺的弟弟,我叫他「二姥爺」,官居三品,他後來發明了「國音字母」(漢語拼音的前身),據說某些地區的海外華人仍在使用。我的父系在明朝遷到寧河西關,初祖叫李榮,當時寧河還沒有建縣。舊時以「堂」來稱呼人家,我家是「務本堂」,民間說寧河幾大戶的俏皮話是「酸談、臭杜、腥於、嘎子廉,外帶常不要臉和老實李」,我家就是「老實李」。清末時,天津的教官(市教育局局長)叫李作(字雲章)是我家大爺,我父親是李遜之,考上天津法政學堂後,自己剪了辮子,被認為是革命黨,因而肄業。他有大學生架子,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喝酒,他的朋友說他中了「酒劫」,他的詩文好,但沒能成就。

唐維祿是寧河的大武師,他的師傅是李存義,綽號「單刀李」。刀刃叫天,刀背叫地,刀鍔叫君,刀把叫親,因為刀是張揚的形狀,所以刀鞘叫師,接受老師管束之意,刀頭三寸的地方才叫刀,人使刀一般用天地,大劈大砍,而李存義的刀法用刀尖。唐師是個農民,早年練燕青拳,到天津找李存義拜師,李存義不收,唐維祿就說:「那我給您打長工吧。」留在國術館作了雜役,呆了八九年,結果李存義發現正式學員沒練出來他卻練出來了,就將唐維祿列為弟子,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我仰慕唐師,就把家裡的老鼻煙壺、玉碟找出一包,給了唐維祿的大弟子袁斌,他拿著鼻煙壺喜歡得不得了,在大街上溜達時說:「瞧,老李家把箱子底的東西都給我了。」是袁斌將我引薦給唐師的。

唐師有個徒弟叫丁志濤,被稱為「津東大俠」。天津東邊兩個村子爭水,即將演變成武鬥,丁志濤去了。動手的人過來,他一發勁打得人直愣愣站住,幾秒鐘都抬不了腳,這是形意的劈拳勁,一掌兜下去,能把人「釘」在地上。他「釘」了十幾個人,就制止了這場武鬥,也因此成名。丁志濤有三個妹妹,後來我娶了他妹妹丁志蘭為妻。

寧河附近的潘莊有李存義師兄張子蘭的傳人,叫張鴻慶。唐師讓我多去拜訪這位同門師叔,並對張鴻慶說:「我徒弟去找你,你多鼓勵。」張鴻慶腦子非常聰明,令我有受益。他精於賭術,一次作弊時被人捉住了手,說他手裡有牌,他說:「你去拿刀,我手裡有牌,就把手剁了。」刀拿來,他一張手,牌就沒了——可想而知他的手有多快,手快腦子就快。

我行二,大哥是李轅(字捷軒),隨唐師習武後,寧河人管我叫「二先生」。有一個人叫李允田,練「單刀拐子」,對我師弟周錫坤說:「二先生有什麼本事,見面我就把他敲了。」周錫坤就跟他動起手來,用橫拳把他甩出去了。李允田回去約了東黃莊一個姓侯的人來報復,周錫坤聽到消息就避開了。他倆四處找周錫坤時,有人告訴我說:「周錫坤打李允田是因你而起,他們找不著周錫坤就該找你了。」我當時正和父親鬧矛盾,心情非常惡劣,從家裡搬出來,住在母親家的祠堂裡,我說:「我正彆扭呢,誰找麻煩,我就揍他。」那兩人最終也沒來找我,周錫坤回來後,也沒再找他。

寧河附近唐師有個師兄弟叫張景富,綽號「果子張」,我們一班唐師的徒弟都喜歡呆在他家,他為人隨和,也願意指點我們。一天我帶了一個朋友去果子張家,正趕上午飯,就在果子張家吃了飯。我跟這位朋友說過,按照武林規矩,只要來訪的是武林朋友,要管吃管住,臨走還要送路費。沒想到這朋友後來自己跑到果子張家吃飯去了,一去多次,還帶了別人。果子張有點不高興了,我就去找那朋友,不要他再去,他說:「你不是說練武術的,來人就管飯嗎?」他是借著聽錯了去吃飯。

當時寧河發大水,鬧了饑荒,紅槍會趁機招會眾,參加就管飯。唐師的徒弟廉若增亦因饑餓參加了紅槍會,他的爺爺和我奶奶是親姐弟。唐師、丁志濤都對紅槍會反感,說:「不能信那個,一信就倒霉。」我勸過廉若增:「義和團也說刀槍不入,結果槍也入了刀也入了,過多少年了,紅槍會還玩這套,你怎麼能信呢?」他說:「我就是去吃飯。」紅槍會頭目楊三是治安軍督辦齊燮元的表弟,他知道我收藏刀槍,就讓我捐給紅槍會,我認為他們是騙人去送死,所以把刀槍藏在神龕上面,對他說:「我放在四十里外了。」楊三說:「快給我取去。」我說:「現在發大水,過不去。」他又衝我吆喝,當時是我心情很不好的一段時期,一下就發了火,說:「二先生說在四十里外,是給你面子下台,現在告訴你,就在這神龕上頭,離你五步遠,你敢拿就拿。」——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自稱是二先生。楊三沒拿,轉身走了。後來別人告訴我,有人問楊三:「楊三爺怎麼吃這癟,一個毛孩子都弄不動?」楊三說:「他六叔李牧之十九歲就當了同知(比知府低一級),現在的官比我表哥大。」

紅槍會和日本人開了仗,幾乎全部陣亡,河裡都是死屍,寧河話叫「河漂子」。只有一個人生還,叫李銳的十四歲小孩,也是為吃飯進的紅槍會,算起來還是我本家的弟弟。日本人拿機關槍對著他,他嚇得直擺手,那日本兵也擺擺手,意思讓他快走,他就從死屍堆裡走出來了。可能還有一個:紅槍會的服裝是一身黑,一個生還者躲進我住的祠堂,求我救他。當時日本人開著快艇在河道轉,見到人就掃機關槍。日本人要上岸搜查,祠堂臨街,是躲不過。我說:「你呆在這必死,翻牆吧,一直向北翻,北邊河面上沒日本人,過了河就安全了。」我教給他作「水褲」,將棉褲脫下來,吹足氣,扎上褲腳就成了氣囊,浮著過河。也許他活下來了。

因我與父親鬧矛盾,唐師說他有個徒弟叫郭振聲,住在海邊,讓我去散散心,給我一塊藥作見面憑證,是李存義傳下的「五行丹」。我拿著藥到了渤海邊的大神堂村,然而郭振聲不在。他是此地的「請願警」,戶籍、治安都是他一個人,當時有一家大戶被匪徒綁票,索要兩千大洋,郭振聲讓朋友湊了十八塊大洋,留了九塊給母親,一個人去捉匪徒了。他在黑魚籽村的旅館裡空手奪槍,捉住了兩個劫匪。其中一個竟然是大土匪頭子劉黑七,不遠就是他的老巢,郭振聲知道憑自己一個人,沒法將他押走,就把槍還給了劉黑七,說:「綁票我得帶走,你要不仗義,就給我一槍。」劉黑七連忙說:「那我成什麼了?」拉著郭振聲講:「你知道我以前什麼人嗎?」原來這劉黑七以前是天津有名的大飯莊「登瀛樓」的少東家,因為打死了客人,才逃到海邊作了土匪。他向郭振聲保證,只要他活著,大神堂村再不會受土匪騷擾,還要給郭振聲三十塊大洋,郭振聲為不掃他面子,拿了兩塊。郭振聲帶著人票回來,整村人慶祝,我就跟著大吃大喝。那時我已經在大神堂村住了十多天,我把藥一拿出來,郭振聲就認了我這師弟,給了我五塊大洋。我從大神堂村回來後,唐師就帶我去了北京找他的師兄尚雲祥。

尚雲祥年輕時求李存義指點,練了趟拳,李存義就笑了:「你練的是挨打的拳呀。」一比試,李存義沒用手,一個跨步就把尚雲祥跨倒了。尚雲祥要拜師,李存義說:「學,很容易,一會兒就學會了,能練下去就難了,你能練下去嗎?」尚雲祥說:「能。」李存義只傳了劈、崩二法。隔了十一二年,李存義再來北京,一試尚雲祥功夫,感到很意外,說:「你練得純。」對別人說:「我撿了個寶。」從此正式教尚雲祥(校按:這是武術界耳熟能詳的一段典故)

唐師與尚師交情深,每年到了季節,唐師都從寧河來京給尚師送螃蟹。尚師屬馬,家住觀音庵,以前是住尼姑的地方,當時已沒尼姑了,住了幾家人,尚師家是東廂房三間,院子很小。尚師早年是作帽子的,晚年生活來源的一部分是徒弟單廣欽的資助,單廣欽作水果、糕點生意,送錢時常說:「作我這生意的,現錢多。」單廣欽比我大三十歲。尚師開始不收我,唐師好話說盡。我的姥爺叫王燮,是掌門長子,在清末任左營游擊,官居五品,先守北京東直門後守永定門,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因抵抗被殺害,他在北京市民中有聲譽。唐師把這情況也講了,尚師說:「噢,王大人的外孫子。」尚師對我好奇,但他從來不問我家裡的事。清末民國的人,由於社會貧窮,大部分是文盲,尚師只是粗通文化,但他很有修養。我進入尚門後,師兄們跟我說,在北京一座大廟(忘記名字)院子裡有尚師年輕時踩裂的一片磚,因為廟沒錢換磚,這麼多年還在,要帶我去看看。尚師說:「去了也就是瞅個稀罕,有什麼意思?」沒讓我去。天津沒有尚師的徒弟。我開始住在北京學拳,後來住回天津,早晨出發,中午到了北京,吃完午飯後去尚師家,所以我跟尚師習武的近兩年時間裡,大部分是在中午學的。尚師一天到晚總是那麼精神,沒有一絲疲勞或是稍微神志懈怠的時候。對於這一點,越跟他相處越覺得神奇。孫祿堂的《八卦拳學》上寫道:「──近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近日深得斯理者,吾友尚雲祥。其庶幾乎。」

我們這一支的師祖是劉奇蘭,他師弟是郭雲深。孫祿堂是郭雲深的傳人,他曾施展腿功,驚嚇了民國總理段祺瑞,被多家報紙報道,有盛名。我想找國術館館長薛顛比武,被唐師、尚師制止了。後來唐師給我說:「別比了,你跟他學吧。」聽了薛顛的事跡,我對這個人很佩服,覺得能跟他學東西也很好,唐師對尚師說:「我讓他去見見薛顛?」尚師也同意了。去見薛顛前,唐師怕薛顛不教我,說:「見了薛顛,你就給他磕一個頭。」在武林規矩裡磕三個頭已經是大禮了,而磕一個頭比磕三個頭還大,因為三個頭是用腦門磕的,這一個頭是用腦頂磕的,「殺人不過頭點地」的「頭點地」指的就是這個,要磕得帶響,是武林裡最重的的禮節。我見了薛顛,一個頭磕下去,薛顛就教我了。

薛顛非常愛面子,他高瘦,骨架大眼睛大,一雙龍眼盼顧生神。他第一次手把手教了「蛇行」、「燕形」、「雞形」。他是結合著古傳歌訣「八打」教的,蛇行是肩打,雞形是頭打,燕形是足打,不是李存義傳的,是他從山西學來的。其中的蛇行歌訣是「後手只在胯下藏」,後手要兜到臀後胯下,開始時,只有這樣才能練出肩打的勁。簡略一談,希望有讀者能體會。薛顛管龍形叫「大形」,武林裡講薛顛「能把自己練沒了」,指的是他的猴形。他身法快,比武時照面一晃,就看不住他了,眼裡有他,但確定不了他的角度。這次一連教了幾天,我離去時,他送給我一本他寫的書,名《象形術》,其中的晃法巧妙,他跟我作試手,一晃就倒。回來後,尚師問:「薛顛教了你什麼?」我都一一說了。第二次見薛顛是在1946年的天津,我在他那裡練了一天武,他看了後沒指點,說:「走,跟我吃飯去。」吃飯時對我說:「我的東西你有了。」——這是我和薛顛的最後一面,薛顛沒有得善終,我對此十分難過。我二十四歲時父親死了,我卻不能回家。二十五歲時,天津財政局局長李鵬圖叫我到財政局工作,也不給我安排事情作,只讓我陪他去看戲、吃飯,我一看這情況,等於給作了保鏢。他也叫我「二先生」,其實他是我按照李家各房大排名算的三叔,他知道我練武。

我以前是個少爺,練武後穿著就不講究了。一天到捐物處去辦事,我戴個美國鴨舌帽,上下身都是灰布,上身還破了個洞,漏著棉花。當時天津的捐警名聲不好,幹什麼都是白拿白佔。捐物處門口是個斜坡,我蹬著自行車直接上去了,到崗亭,一個捐警一腳揣在我的自行車上,我摔倒後,他跑上來抽了我一個耳光,還罵:「打你個XX,誰叫你上來的。」我起來後,說:「你會打人,我也會打人。」拎住他抽了四個耳光,他就叫喚開了。捐物處有四十個捐警,平時總有二十個人在,一下都出來了。我考慮這場架怎麼打,我現在是財政局人員,如果打重了,財政局和捐物處都不好收場。形意拳有個練身法的訓練叫「轉七星」,我跟他們轉七星,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抓了帽子就往腋下一別。我想:「我能摘帽子,也能摘腦袋──只要他們想到這點,就會住手。」但他們想不到,掉了帽子還追我。捐警小隊長,他拎著槍下來,看那架勢要崩了我,但他認出了我,就把那幫捐警轟跑了,對我說:「您沒在我們這打人,您給面子了。」我摘了十幾頂帽子,隨抓隨掉,還剩下四個,就把這四個帽子遞給了他。捐物處處長叫齊體元,李鵬圖給他打了電話,說:「二先生沒打壞你們一個人,這是給你齊五爺維住了體面,你也得給二先生個體面吧?」齊體元說:「行,二先生還給我們四個帽子,我們就開除四個捐警吧。」捐警外快多,被開除的四個人非常恨我。這件事出在我身上,我覺得不自在,李鵬圖也看出我不願作保鏢。我喜歡武術,但我作不來武師,我開始絕口不提我練武了,後來到天津北站當了「牙行稅(海運)」卡長,離開了財政局大樓,更是沒人知道我練武。只是在我大約37歲時,有一件武林糾紛找上了我。燕青拳名家張克功年老後,從東豐台遷到了盧台,收了幾個小徒弟,他是唐師的朋友。當地的大拳師是傅昌榮的傳人王乃發,他的徒弟把張克功的匾給偷跑了。唐師去世的時候,囑咐我照顧他的老朋友們,我就找王乃發要匾。王乃發說:「摘匾的事我不知道,但摘了匾再送回去,我也下不來台呀。」我說:「要不這樣──」我就給王乃發鞠了一躬,把匾取走了。解放前夕,我來北京找到了會計師的工作,那時尚師已逝世,當年舊景只能令人徒生感傷,無心與同門相敘,從此徹底與武林斷了關係。

14.象形術淵源談

編者:薛顛所傳之「象形拳術」是一種別樣的形意拳,那麼怎麼「別樣」和為什麼「別樣」呢?李仲軒先生在本文中,講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形意門中有關的說法,一家之言,並非定論,只是希望給有興趣進一步研究的人提供一些資料。

我們劉奇蘭派系形意拳的輩份字號很嚴格,有了下一代傳人,要按規定求字號取名字,我們的字號是「心存劍俠,志在建國」,後面還有,但我不收徒弟,無心求這些,這麼多年也就記不得了。尚雲祥號劍秋,傅昌榮也號劍秋,倆人重了名號。唐維祿是唐劍勛,我是李藝俠。形意門老輩出名的人都在「心存劍俠」,但形意拳不止「心存劍俠」,這是復興的形意拳,還有未復興的形意拳,薛顛的象形術便來源於此。

以前反清的白蓮教教眾練形意拳,失敗後,清兵見了練形意拳的就當是白蓮教的,非關即殺,練者只得隱逸。後來一個叫姬際可的人在古廟撿到了形意拳拳譜,他又訪到了隱逸者,形意拳在他手裡得到了復興。他復興的是後來李洛農這一系,郭雲深不是李洛農教出來,他是另有師傳(有說是家傳),因為這李洛農這一支見了光,所以來受教歸附,與劉奇蘭稱了師兄弟。形意拳書面的歷史自姬際可開始,但還有史前的形意拳,一直並存。

薛顛的《象形術》書上說象形術傳自虛無上人靈空長老,這就不免讓人想起《紅樓夢》上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紅樓夢》是曹雪芹寫的,但曹雪芹自己說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傳給了賈雨村,賈雨村再傳給他的。茫茫渺渺、假語村言都是「並不是有其人」的意思,繞了一圈,還是說自己寫的。薛顛的象形術是否也是這種情況,說是別人教的,其實是他自己發明的?實際上,虛無和尚確有其人。象形術是老樣的形意拳?還是老樣形意拳的發展?如果是後者,那麼是在虛無和尚前成熟的,還是成熟在薛顛身上?——這我不曉得,但當時武林公認薛顛確是世外高人所傳,因為一搭手就體會出他的東西特殊。

老輩的武師講究串東西,相互學,見面就問有何新發現,一搭手就彼此有了底,說「晚了」就表示輸了一籌。薛顛是一搭人手,就告訴別人:「你晚了。」別人還沒反應過來,再搭,薛顛做得明確點,別人就自己說:「晚了,是晚了。」那個時代因為有這風氣,每個人的份量大家都清楚,所以沒有自吹自擂的事。甚至不用搭手,聊兩句就行,不是能聊出什麼,而是兩人坐在一塊,彼此身上就有了感覺,能敏感到對方功夫的程度。那時有位拳家說:「誰要是躲過了我頭一個崩拳,我第二個崩拳才把他打倒,他可以驕傲。」此人有真功有天才,說的話也做到了,但限制在跟他交手人的範圍裡。而尚雲祥、薛顛是當時形意門公認的成就者,他倆的拳都是「要著命」的拳,如果是不熟悉不相干的旁人,就沒有搭手一說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為形意拳就是這麼練的。除非武功相差十萬八千里,否則他倆要人命,你不要他倆的命是打不敗他倆的。把尚雲祥、薛顛打飛了而又沒傷亡──能給尚雲祥、薛顛留這麼大餘地的人,起碼當時出名的人中沒有。高功夫的人之間不用比武,也無法比武,一旦動手,都不敢留餘地,沒有將人彈開一說,手上的勁碰到哪就往哪扎進去,必出人命(校按:這段話映出李書文的影子!)

練武者要能容人,但不能受辱,這是原則。薛顛脾氣很好,但自尊心強,受了辱,天塌了也不管。尚師是連續幾日的腹瀉後去世的,唐師也是這樣,均算是沒有痛苦的善終。丁志濤是自殺而死,薛顛的晚年我了解不詳細,如果他犯了脾氣肯定會闖禍。薛顛的武學現在流傳得不廣,但也可以說流傳得很廣,因為當時練形意拳的人多串走了薛顛的東西,有的是自己來串的、有的是派徒弟串的。串走的主要是十二形,當時劉奇蘭——李存義派系大多數人練形意拳就是練五行拳,對十二形有傳承,但只練一兩形或乾脆不練。其實功夫成就了,練不練十二形無所謂,但對十二形不詳細,傳承上就不完備了。薛顛從山西學會了十二形,就無私地串給同輩人。所以這一系各支一直都稱有十二形,其實在有的支派中十二形一度中斷,他們現在的十二形不是傳承來的,而是串來的。當然,不見得都串自薛顛。

至於書中提到的薛顛師傅李振邦,薛顛也未對我說過,我就只知道薛顛早年受李存義教授,李振邦有可能是傳給薛顛十二形的師傅。至於虛無上人靈空長老,他不是行腳僧,而是有廟定居,薛顛說他求學那幾年剃光頭穿僧衣,住廟練武。他是輸給了傅昌榮賭氣出了家,碰巧廟裡有高人?還是看到老和尚練武後投身入廟的?他連他是否正式出過家都不說,這兩個問題我更無法回答。「虛無上人靈空長老」不見得是老和尚的真法號,薛顛說不好這老和尚的年齡,遇到時大約一百出頭,書上說「兩度甲子」,一甲子是六十年,說有一百二十歲。這種世外高人,不求名利,越是無聲無息越好,作了他徒弟的不能隨便問。薛顛的含糊是真含糊,不是憑空編了個老和尚。因有住廟的經歷,薛顛知道佛學,他還研究《易經》(也正因為看《易經》所以對八卦掌好奇,但從尚雲祥處學了八卦掌,他能教會別人,自己卻不練)。其實他什麼都不信,練武得入迷,不入迷不上功,練武人有自己一套,佛道只是參考。他是精細較真的人,但一論武就入迷,我拜師時沒錢,他怕我送他禮,就說:「什麼也別給。一個棍子能值幾個錢,劍我有的是。」因為他一天到晚只有練武的心思,一聽說送禮,第一反應就認為是送兵器。

練武的心思怎麼動?練拳時,好像對面有人,每一手都像實發,是像實發而非實發(只能這麼說,否則越說越說不清),自己要多安排幾個假想的對手,慢慢地練拳,但一拳出去要感覺是以極快的速度冷不防打倒了其中一人,其他人還盯著你呢。不要想著正式比武,要想著遭人暗算。等真比武腦子就空了,一切招式都根據對方來,等著對方送招,對方一動就是在找挨打,所謂「秋風未動蟬先覺」,不用秋風掃落葉,秋天有秋天的徵兆,一有蟬就知道了。比武就是比誰先知道,形意拳的後發制人,不是等對方動手了我再動手,而是對方動手的徵兆一起,我就動了手。不是愛使什麼招就使什麼招,要應著對方,適合什麼用什麼,平時動心思多練,一出手就是合適的。只有練拳時方方面面的心思都動到,在比武電閃雷鳴的一瞬,才能變出東西來。站樁時,也要動起步淌進、側身而閃的心思,外表看似不動,其實裡面換著身形。要靜之又靜,長呼長吸,站空了自己。

如何是站樁成就了?薛顛定下兩個標準:一、一站兩小時;二、手搭在齊胸高的杠子上,姿勢不變,兩腳能離地——不是較勁撐上去,而是一搭,身子浮起來似的,這表明身上成就了。這兩點薛顛都做到了,我做不到,我是落後的,只是沒落伍而已。我就一個渾元樁,旁的不練。當時沒有薛顛,大多數人不知道有站樁這回事。李存義有樁法,但他自己不站樁,他的樁法都溶在拳法裡了。站樁要力丹田,一力丹田就顧不上累了,樁法能溶在拳法裡,拳法也能溶在樁法裡,體會不到丹田,跟高手過一次招就明白了。力丹田不是鼓小肚子。獵人捉狗熊,要先派狗圍著咬,那些小狗非常亢奮,因為它們骨子裡怕極了,狗熊一巴掌能把它們抽得血肉模糊,但為什麼撲上去狗熊也畏縮?因為小狗力了丹田。跟高手比武,精神一亢奮就覺得有種東西興旺起來,這就是力了丹田。說不清楚,只能體會,給人打出了這個東西,站樁就興旺這個東西。李存義不用轉樁也成就了,立站樁為法門是薛顛留給我們的方便。

薛顛的國術館在天津河北公園裡,公園沒有圍牆,國術館也沒有圍牆,練武踩出來的地就是國術館的院子,國術館有耳房兩間,正房只有三間,再加上沒有圍牆,所以被稱為「小破地方三間房」,但就是這麼個小破地方,令很多青年響往。當時薛顛將他的徒孫們招來集訓,親自教,他們見了我就說:「小李師叔來了?」我跟他們一塊學的,但就大了一輩。在薛顛這裡沒有「點撥三兩句」的輕巧事,一教就粘上你了,練的都沒耐心了,他還沒完沒了,他就是喜歡武術,沒旁的嗜好,五十多歲才會喝酒,從不抽煙,他教你拳他自己也過癮。

人眼光散了幹什麼都沒勁,站樁要眼毒,不是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樣子,而是老虎盯著獵物時伺機而動的狀態——這也不對,因為太緊張,要不緊不慢方為功,肌肉緊張出不了功夫,精神緊張也出不了功夫,站樁時肌肉與精神都要「軟中硬」,眼神要能放於虛空,就合適了。還有,丹田不是氣沉丹田,要較丹田,肛門一提,氣才能沉下來了,否則氣沉丹田是句空話,上提下沉這就較上了。較丹田的好處多,學不會較丹田,練拳不出功夫,等於白練。站完樁要多遛,這一遛就長了功夫,遛是站樁的歸宿,遛一遛就神清氣爽,有了另一番光景。薛顛說站兩個小時,是功夫達標的衡量準則,是功夫成就了,能站兩小時,練功夫時則要少站多遛,不見得一次非得兩小時。還有一個長功夫的標誌,就是站樁站得渾身細胞突突(高密度高深度的顫抖),由突突到不突突再突突,反復多次,這就出了功夫,站樁能站得虎口指縫裡都是腱子肉,這是突突出來的。

此次談象形術淵源,講上了樁法,以後再解釋象形術晃法與形意拳虎撲、耘法與橫拳、旋法與崩拳的相似性,為有形意拳基礎的人自學象形術提供一點方便。另,我三十多歲時,在宏順媒窯住過一段時間,礦工中有個五十多歲的通背拳武師叫趙萬祥,能把石碑打得「嗡嗡」響,不是脆響,能打出這種聲音,通背的功夫是練到了家。他帶著徒弟在媒窯門市部後的空場裡練,礦工們吃飯也多蹲在那吃,我有時出房能碰上,我從未表露過自己的武林身份。我大半輩子都是旁觀者,這位趙師傅和我算是個擦身而過的緣份,如果他有傳人還在世,我願意相見,續這個舊緣。

15.追憶「象形術」

本文所講述的薛顛事跡,是我當年聽到的武林傳聞,也許與薛顛的內心不符,只是讓現今的人了解一下關於薛顛有如此說法,不管傳聞如何,他的拳法是形意的瑰寶。

近來見到了舊版拳譜重新刻印的一套叢書,其中有薛顛師叔在1933年的一本老書,名為《象形拳法真銓》,不由得頓生感慨,憶想起60年前的一些往事。李存義的傳人中,我拜師了三位,第一位是唐維祿,第二位是尚雲祥。我幾十年前學拳時,正是薛顛名聲最響的時代,他繼承了李存義公開比武的作風,擔任國術館館長期間,締造了形意拳的隆盛聲勢,在我們晚輩的形意拳子弟心目中,是天神般的大人物。

我的兩位師父唐維祿、尚雲祥與薛顛的關係極為密切,尚雲祥對薛顛當上國術館館長起了關鍵作用,一直在背後支持他,唐維祿甚至幾次在薛顛不便比武的情況下,代薛顛比武。我跟隨尚雲祥在北京學藝期間,一度覺得功夫有了長進,體能很強,有了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邁,其實只是進入了形意拳「明勁、暗勁、化勁」三階段的明勁,是練武的必然,只能算是入門後的第一階段,可是心裡真覺得自己可以當英雄了,當時有一念,想找薛顛比武。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尚雲祥講了,尚師什麼也沒說,但過了幾天,我的啟蒙老師唐維祿就從寧河到了北京,將我狠狠批了一頓。唐師說薛顛身法快如鬼魅,深得變幻之奇,平時像個教書先生,可臉色一沉便令人膽寒,煞氣非常重,他那份心理強度,別人一照面就弱了。唐師訓我是在尚雲祥家的院子裡,尚雲祥在屋裡歇息。院子裡擺著幾個南瓜,唐師用腳鉤過個南瓜,對我說:「你要能把這南瓜打碎了,你就去比吧。」他的眼神一下就將我震住了。南瓜很軟,一個小孩也能打碎,我卻無法伸出手來打碎那個南瓜。見我的狂心沒了,唐師又對我說:「薛顛是你的師叔,找他比武,別人會笑話咱們的。他是在風頭上為咱們掙名聲的人,要懂得維護他。」

我對這位師叔的了解還是從別處聽聞的。李存義生前有一個好友,略通形意,會鐵襠功。鐵襠功不是像一般人想像的,練得襠部如鐵,不怕比武受傷,而是一種健身術,屬於秘傳。他七十多歲依然體能健碩,愛表演功夫,甚至在洗澡堂子裡也表演,喜歡聽人誇他「身上跟小伙子似的」,是個奇人。結果招惹了一伙流氓找他麻煩,他託人給唐維祿捎來口信,要唐師幫他解決。唐師為了歷練我,讓我去辦這件事。我去了一看,這伙人玩彈弓,奇準,知道不是一般的流氓,而是武林朋友在捉弄人。我就跟他們講理,估計是見有人來出頭,更要找彆扭,他們在言辭上沒完沒了地糾纏。我便將手握在茶壺上,在桌面上猛地一磕,茶壺就碎了,又說了幾句,他們就答應不再找麻煩了。其實他們原本就不是真要傷人,見我動怒,自然不鬧了。這老人對我很感激,為了報答我,他說:「我指點一下你的武功吧!」他是李存義生前的好友,從李存義那裡聽了些拳理,他把他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都說給我了。

我在他家住了一晚,他很善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薛顛。他說我這位師叔是李存義晚期收的弟子,天賦極高,李存義平時總是在人前捧他。這種師父捧徒弟的事,在武林中也常見,使得徒弟很容易打開局面。後來薛顛和師兄傅昌榮在一座二層的酒樓比武,薛顛說:「這不是一個比武的地方。」傅昌榮說:「打你不用多大地方。」——這是激將法,薛顛倉促出手,傅昌榮一記「回身掌」把薛顛打下了酒樓,他是從二樓欄桿上摔下去的,摔得很結實,看熱鬧的人都以為他摔壞了,不料他馬上就站了起來,對酒樓上的傅昌榮說了句:「以後我找你。」便一步步走了。(後來唐維祿師父告訴我,薛傅比武是在東北營口市的一家糧店裡)薛顛一走就不知了去向,直到李存義逝世後,薛顛才重又出現,自稱一直隱居在五臺山。薛顛復出後很少提自己是李存義的徒弟,說是一個五臺山老和尚教的他,叫「虛無上人靈空長老」,有120歲——對於這個神秘的人物,許多人覺得蹊蹺。難道是薛顛將自己參悟出的武功委托在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名下?所謂的「虛無上人靈空長老」,隱含著「虛無此人,凌空出世,前後無憑,原本假有」的意思?所謂的「120歲」,古代60年為一甲子為一輪,隱含著自己「再世為人」的意思?可能因為多年前的比武失敗,令心高氣傲的薛顛自己將自己逐出了師門,覺得丟了師父的面子,所以自造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師承——這只是想當然的猜測,其實真有這位老和尚,只不過不是這個法號,真法號我已經忘記了。此番復出,薛顛顯得很是知書達理,接人待物客客套套,可是又令人有點捉摸不透。他在一次有許多武林人士的集會上,突然表演了一手功夫,不是打拳,只是在挪步,跟跳舞似的在大廳逛了一圈,但將所有人驚住了,因為他的身體展示出了野獸般的協調敏銳、異常旺盛的精氣神,當時就有人議論薛顛的武功達到神變的程度。薛顛表演完了,便宣布向傅昌榮挑戰。

以上便是那位前輩給我講述的故事,至於與傅昌榮二次比武,驚動了尚雲祥,尚師說:「咱們師兄弟,比不上親兄弟,總是比叔伯兄弟要親吧,怎麼能鬥命呢!」這場比武就給勸開了。尚雲祥很賞識薛顛,就讓薛顛接了李存義的班,當上了天津國術館館長。薛顛成為國術館館長後,以尚雲祥為首(當時李存義的弟子中尚雲祥年齡最長),所有的師兄弟都頌揚他,憑著這極高的名望,他終於令形意拳進入了大都市,闖開一片天地,在此之前拳術多在鄉野,拳師為文人所輕。

當時社會上有「強國強種」的口號,所謂強種要用練武來強,普傳拳術是當時武林人士視為己任的愛國大事,流行出版武術書。可是由於形意拳自古的規矩,拳術心訣不能普傳,所以許多形意拳的書都是在展示架勢和一些練拳達到一定水準後方能看懂的口訣,對於讀者並不能直接受用。當時民族危機極其嚴重,薛顛想讓國民迅速強悍,手把手地授徒覺得來不及,開始思索寫一本真正可以自學的書,就有了這本《象形拳法真銓》。只要是得形意拳真傳的人,一看這本書便會發覺,所謂的「象形術」就是形意拳。難道為避開舊規矩,薛顛委託了一個「象形拳」的名目,將形意拳的大部分奧妙公布了出來?這是一種猜測,其實象形術是與形意拳淵源很深的一種拳法,古來有之。薛顛泄漏秘訣,想讓人照書自學,也不過是個美好願望,因為武術是身體動作,必須得有人教,學會後可以自修,是無法直接自學的,不管公布了多少秘密,光有書本,也還是不夠。雖然如此,但這本《象形拳法真銓》到了練形意拳的人手中,卻有畫龍點睛的妙用,多虧了薛顛當年利益全國國民的想法,才能使我們這些形意拳後輩得益,可以想像,如果不逢民族危機,一個只在武林中討生活的拳師,又怎能捨得將秘訣公開?薛顛早年的比武失敗,烙印終生,逆轉了他的命運,後來雖享有很高名望,但沒有得到善終,可以說是暴死。所以有很長時間,人們對於薛顛都是避而不談,也沒有人自稱是薛顛的傳人。

我後來在唐維祿師父的介紹下,正式在天津拜師薛顛,但學習的時間短暫,當時有薛顛侄子薛廣信在場。一恍已60年過去,不知薛門的師兄弟們是否安好?此本《象形拳法真銓》,用詞精美,文法簡潔,是形意拳書中不可多得的上乘文字,便於讀者心領神會,所寫功法寥寥數語便交待乾淨,毫不含糊,都是真體會,現僅摘出三處加以評說,顯示一下深淺,書中其餘部分,讀者自可據書再究。

一、《象》書總綱第一章第四節「樁法慢練入道」

許多人都知道形意拳站樁,長功夫的關鍵也在樁功,但如何站法卻很含糊,有的書譜上只是講解了眼耳鼻舌的內斂要領,似乎站樁便是站著不動了,附會上佛道的「入定」之說,好像一動不動得越久越好——這是誤導。站著一動不動,只能令肌肉苦楚,精神挫折。這一小節便將形意拳樁法的秘密公布出來,樁法是活動的,不是靜功而是「慢練」。薛顛原話為「此樁法之慢練,增力之妙法也,慢慢以神意運動,舒展四肢——」樁法是動的,只不過動得極慢,外人看不出來,這「慢慢以神意運動」七字真可價值萬金,而且說明樁法的功效為「臟腑清虛、經絡舒暢、骨健髓滿、精氣充足」,特別標示「而且神經敏銳」,不如此,便是練錯了。

二、《象》書總綱第十一章第十二節「體呼吸」

許多人都知道形意拳是內家拳,此拳是可以通「道」的,但拳譜上往往只有拳法,簡單陳列出從道經摘抄的語句,至於如何由拳通「道」,便含糊了。薛顛所言的「體呼吸」正是形意拳通「道」的法門,薛顛原句為「從全體八萬四千毛孔雲蒸霧起而為呼吸,此節功夫,乃是精神真正呼吸,非有真傳難入其道,非有琱葃纗F其境,學道者,勉力為之。」

三、《象》書上編第六章第一節「五法合一連珠」

形意拳古傳有一個名為「圈手」的動作,又稱「風擺柳」,可以健身可以技擊,據說涵概五行十二形的精華,沒得傳授的人猜測是一個類似於太極拳「耘手」的兩臂畫圓運動。其實圈手開始時的確類似於太極耘手的兩臂畫圓,幅度小運動慢,是為了調周身的氣血,等真正練起來,不是兩臂畫圓,而要用整個身體上下左右地畫圓,至於具體的運動軌跡為怎樣,大約是薛顛的「五法合一連珠」那樣。形意拳講究五行,對應金、木、水、火、土的是劈、崩、鑽、炮、橫五拳;薛顛的象形術對應金、木、水、火、土的是飛、雲、搖、晃、旋五法(其中「飛、雲」二字是借用劍法用詞),有人想當然地認為這五法就是形意拳五行拳的變形,是換湯不換藥。其實不然,薛顛的五法不是從五形拳來的,倒是和圈手有淵源,所以略過他對五法的分別講述,對五法連貫演練的「連珠」卻要好好參究。

16.象形術提要

象形術是一種別樣的形意拳。發之於外謂之形,含之於內謂之意——這是對形、意二字的解釋,如何成為拳呢?含之於內的意,可發之於外,發之於外的形,可含之於內——如此方為形意拳。形意拳站樁時,目光要遠大,眼神放出去。打拳時,目光盯著指尖或拳根,隨著拳勢而盼顧,但餘光仍要照著遠方——這都是將意發之於外的訓練法。如何將形含之於內?這是老輩拳師不輕傳的東西。以炮拳為例,炮拳總是兩臂一磕,頂槓而進,有出手沒有收手,其實槓出去後,還有個身子向後一聳的動作,這就是炮拳隱蔽的收手。說是個動作,便錯了,很微,甚至不必作出來,心領神會地一下,即可。有此一聳,就出了功夫。象形術的搖法也如此,搖法似向身後划槳,還有水蕩槳的向前一蕩,這一蕩不是實作,也是心領神會,而且不是揣摩體會,一剎那靈光一閃,想慢了就不管用了。這兩例便是含之於內的形,比武時,真正厲害的,是這種打拳時不打出來的東西。形意拳簡單,象形術更簡單,但內含的形豐富,如此方能善變,不是打拳時變,變在比武時。不必我一一舉例,讀者自可從《象形術》一書中找消息。形意拳先教「行勁」,行對了勁,也就找著了身法。象形術先教身法,晃對了身法也就找著了,象形術晃法是在找勁,能找著自己的勁,也就能找著別人的勁,碰上就倒。不管從何入手,都是要從一個東西裡教出兩個東西來。身法與行勁,一有全有,一個沒有,兩個都沒有。這是教法的不同,不是本質的不同。不是薛顛法眼高,是有人只應薛顛的機關,在薛顛手裡才成就了武功。比如學書法,總要先從楷書裡學出來,學出筆力才算書法。而宋代米芾橫平豎直地寫了幾年,卻寫不出筆力,結果一看王羲之的行書,筆鋒盼顧多變,一下就悟了,筆鋒一變也就有了筆力。書法上有米芾的先例,拳法上有薛顛的教法。

年輕時,唐維祿的徒弟中,丁志濤是「津東大俠」,我是「二先生」,有老前輩們戲稱我為「小李二爺」。我從小不愛吃乾飯,走到哪都要粥喝,當年有「小李二爺愛喝粥」的說法。還有就是說我字好,有一度,走到哪兒,哪兒的人都讓我留字。張鴻慶留過我的字,他是我未磕頭的老師。我求教他時,他在天津陳家溝子一個店裡做事,常年住店,也不知他有沒有家人。見不到他練武,只見著他賭錢。他非常聰明,這份聰明是練武修出來的。形意拳練神不練力,有了神也就有了力。如何生神?要三頂三扣,張鴻慶坐在賭桌前也能養住神。前面說了,打拳時有不打出來的拳,練法是一閃念,在平時生活中也要時不時這麼閃閃——張鴻慶就這樣,但一般人不能學他,賭博亂性傷神,是習武者的一戒。記得以前有篇文章說,形意拳講求悟性。如果說形意拳是岳飛傳下的,那麼祖師是三國姜維。姜維傳人周侗教出了岳飛、盧俊義,姜維後代教出了羅成的羅家槍。姜維文武雙全,對諸葛亮說:「丞相,文我不如你,武你不如我。」諸葛亮就與他比大槍,結果姜維敗了。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賢者無所不能,一看就會,一會就精,若論三國武功,呂布、姜維都要次之,頭牌是諸葛亮——這是二十年前,《北京晚報》上的文章,依我看,它說對了,比武比的是悟性。不能自悟自修,只會跟著師傅,今天聽個好東西,明天聽個好東西,好東西是聽不完的,這樣沒出路。大部分佛經都是阿難寫的,他跟著釋迦牟尼,今天聽個好東西,明天聽個好東西,結果釋迦一死,釋迦的徒弟裡,只有他一個人沒能成就。孔子誇他一個徒弟能舉一反三,不是誇誇就完,而是說:「舉一反三」是學會一個東西的唯一方法。我已經老朽,望有悟性者能參此《象形術》,以書為師,便認識了薛顛。

17.象形術飛搖二法

雲是繞,飛是挑,而繞挑並不能概括雲飛。象形術與形意拳在練法外觀上的區別是,形意拳是一條直線打下去,而象形術走一二步便轉身了,練轉身就是在練身法。此次講飛搖二法,講飛必講搖,在飛雲搖晃旋中,飛搖是一體相續的。

說拳先說武德。武德是練武人的救命草,沒武德傷害他人是一方面,更糟糕的是,會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唐維祿逐出的徒弟有一位姓田、另一位姓李,姓田的一拳能把土牆掏個窟窿,說要到外地行俠仗義去,把兒子托給自己父親,他父親不管,他就把兒子給活埋了;那位姓李的是在唐師教他時,對唐師突然襲擊,如果習武而不修武德是不會有好收場的。

我是由袁彬介紹給唐師的。袁彬一次和媳婦吵嘴,一怒之下把媳婦的腳腕子給掰斷了,他媳婦幾日後上吊自殺了。我為此登門把袁彬罵了一頓,說:「你把嫂子逼死了,嫂子多好的人,你出手,怎麼那麼狠!」他很痛苦,說:「我在氣頭上,我不想這樣呀!」,他和唐師都在「清禮」(一個民社,不抽煙不喝酒),雖然唐師沒把他逐出唐門,但師兄弟們都不再理他,他後來找過我好幾次,也沒能恢復往日的情誼,因為我對他反感了。不能為富不仁,也不能為武不仁,只有功夫沒有德行,人會喪心病狂,練武的該是仁者。袁彬還等於我半個師傅呢,他當年給祁家大院看廟,問我想不想學拳。寧河小南莊子的人練小神拳,是少林拳一種,我上寧河小學高小時學校請小南莊子人來教過,就此種下我習武的興趣。我把母親家祠堂裡的人打發走,讓袁彬在那裡教我。王家祠堂清靜、地方大,袁彬的師兄弟也來練功,最多能有十幾個,其中有唐師的得意之徒張鵬瑞,王振國、閻錫坤、王殿。王殿是個六十一歲的人,會打火炕。唐師這麼多徒弟都在我那兒練武,唐師自然總會來,後來王殿在祠堂裡打了個火炕;唐師就住下來了。一年後,唐師的徒弟們對我說:「你給唐師傅磕個頭吧!」我就向唐師求拜師,唐師說:「你為人痛快,我喜歡。」收下了我。形意門規矩大,拜師要有引薦師,我的引薦師叫楊樹田,他是開茶館的。供桌上供有劉奇蘭,李存義的名號,還從街上買來達摩畫像,都一一磕了頭。武林中管形意拳的秘訣叫「達摩老祖一張金」,就是因為形意門拜師拜達摩的原因。

練武的人不迷信,說話講信用,說出來就算話,還不能有脾氣,武藝要教給不使性子的人。練武人都不生氣,尚雲祥便一點脾氣沒有,只是有時練武入了迷,他用腦子練拳,吃飯走路都是這個,別人從背後走來,他一返身就是打人的氣勢,但他一下能醒過來,從沒傷過人。拜尚師的引薦師是唐師,行禮後請尚師到前門外的萃華樓吃飯,加上尚門的師兄們有十來人,趙師母沒去。當時用的是日本人在中國造的錢,紙幣上有孔子有天壇,民諺講:「孔子拜天壇,五百變一元。」說這種錢貶值快,此宴用去我一百餘元。

尚師功力純,薛顛變化多,唐師腿快。唐師學了李存義的全套,包括兵器,醫藥,有人問唐師:「形意拳的內功是什麼?」唐師回答得特別好,他說:「形意拳就是內功。」就是這個,不再別有什麼內功。所以,習者不要對「三抱,三頂」等古譜說詞輕易放過,不要以為只是用來校正拳架的。唐師與薛顛緣淵深,唐傳形意中串有薛顛的東西。我第一次見薛顛,一見他的狀態,就知道是個跟尚師一樣的人,一天到晚身上走著拳意。他輕易不說話,一說就是大實話。比如他送我一對護手鋼鉤作見面禮,見我很喜歡,就說:「使雙鉤的竇爾敦也就是在戲台上厲害,能贏人的是劍棍刀槍,這東西沒用。」我覺得特逗,哪有這麼送人東西的?但只有這種人才能練到武功的極處。

國術館在天津河北區,當時天津分河北、河東、西頭、下邊(租界以南)。國術館是三間正房,兩間耳房,院子很大。李存義作館長的時代,李振東做李存義的搭檔。關於李振東,閒話多,有人說他是沾李存義的光,有人說是他護著李存義。練拳的人面子薄,一輸就一輩子抬不起頭,同時又話多,知道有這種習氣,什麼話一聽就過,最好。練武的人不講錢,國術館背後有財團支持,來學拳交不交學費都可以。國術館在薛顛時代,吸納了許多文化人,薛顛把《象形術》一書寫出來後,請他徒弟、朋友中的文化人斟酌詞句,此書用語極其準確,既有境界又實在,千錘百煉,的確是國術館的經典。薛顛寫書準確,武功也是求準確。他氣質老成,有股令人不得不服的勁,幹什麼都顯得很有耐心。形意拳是「久養丹田為根本,五形四梢氣攻人」,首重神氣,所以眼神不對就什麼都不對了。他教徒弟管眼神,身子步法要跟著眼神走,他說,比武是一剎那就出事,一剎那手腳擱的都是地方,就贏了。所以他校正學員拳架極其嚴格,不能有分毫之差,說:「平時找不著毛病,動手找不著空隙。」他是河北省束鹿人,有著濃重的口音,他愛說:「擱對地方。」他一張口,我就想笑。

李存義說:「形意拳,只殺敵,不表演。」形意拳難看,因為拳架既不是用於表演也不是用於實戰,它是用來出功夫的。拳架出功夫可以舉一例,練形意拳總是擠著兩個膝蓋,磨著兩個脛骨軸,一蹲一蹲地前進,用此打人就太糟了,兩腿總並在一塊,只有挨打的份。其實擠膝磨脛的目的,是練大腿根,大腿根有爆力,比武時方能快人一籌,這是功夫。形意拳專有打法,那是另一種分寸。薛顛的打法,在「佔先手」方面有獨到之處。示範時,做徒弟的防不住他,他的手到徒弟身上,就變打為摔了,把人摔出去,又一下撈起來,在他手裡不會受傷。做徒弟的被他嚇幾次,反應能力都有所提高。飛法便是練這份敏捷。飛不是鳥拍翅膀的飛,是另一個(想不起來,暫以飛字為準)。飛法中含著猴形的精要,薛顛的猴形中有一式名「猴捅馬蜂窩」,猴子捅馬蜂窩,一捅就跑,它怕螫著。所以猴形的發力就是一發即縮,飛法就是練習瞬間收力,收得快,發出去就更快了。以飛法可以窺見薛顛比武速度的一絲奧秘。就像形意拳劈拳叫「劈抓」,不但要劈出去,還要抓回來,能抓回來的拳才叫劈拳,因為有個回旋勁,一去不回頭的拳打不了人。

象形術飛法是八字訣,大拇指和食指張開,後三指握著,像比劃數字「八」。八字訣上挑,猴捅馬蜂窩般挑敵眼。但握八字不這麼簡單,拳頭也能封眼嘛。主要是挑著八字練功,能把手臂的筋挑通了,比武時方能有靈動,有奇速。雲法握劍訣也是此理,與形意的「擠膝磨脛」一樣,練的時候多練點,比武時方能高人一籌。飛法練收勁,一挑即撤,順這股撤勢便是搖。所以飛法與搖法是一體的,搖不是左右平搖,而是劃槳式,就像用一只槳劃舢板一樣,左劃一槳,扭身再右劃一槳,力向後下方,要深入。搖法沉厚,貼身摔人,與飛法相續,由極輕靈變極粘重,習者玩味日久,遍體皆活。讀者修習「象形術」,要以書為本,那是大體,我只是舉了點例證,勿止於我言,斷了追究。

18.薛顛的雲法

薛顛是我見面就磕頭硬拜出來的老師,他當上國術館館長後走了文士的路線,接人待物彬彬有禮,我拜師時他好像是五十三歲。拜師時由於我離家太久,錢都花完了,連拜師禮都沒有。

他的《象形術》一書,確是可開宗立派的拳學,同時也是在一個新的名目下,將形意拳的要訣公開了。此書用詞簡約而雅致,可謂字字斟酌,是給自己寫傳世之作的寫法。

形意拳有「劈崩鑽炮橫」五行,薛顛有「飛雲搖晃旋」五法。此次講一個雲法,僅作為青年一代自修此書的提示。象形術源於形意拳,先說形意拳的大法則。《莊子》中有個「庖丁解牛」的故事,牛肉糙厚,一把刀子殺不了幾頭牛就崩壞了,但有一個屠夫一把刀用了多年仍然鋒利如新,這就是形意拳的大法則——以柔用剛。有人喜歡形意拳表面的剛猛,結果練成了「傷人傷己」,鐵骨頭硬繭子,但仍免不了像一般屠夫,剖了牛,刀子也壞了,早晚傷了自己。真正的形意拳是「傷人不傷己」的,要兜著勁打人、撲著身子打人。之所以用壞刀子,因為手腕僵,刀子入肉後一較死勁,就崩了,只有腕子活了才傷不了刀子。同樣的道理,形意拳一出手,身上是活的。不是一個勁,多股勁團在一起,如此方能「游刃有餘」。

以前天津有位武師,天生一股狠勁,平時將一百張高麗紙疊在一起,兩臂翻著打,能打得最底下的一張碎,而上面的無損。這個方法連招式帶勁力都有了,與人比武,兩臂一翻,別人就招架不住。唐維祿知道他是好漢,想點撥他,說:「你這是打一百張紙出的功夫,要超過了一百張紙,怎麼辦?」他說:「接著翻。」唐師說:「我搭著你,看你能不能翻過來。」他連翻多次,胳膊翻不上來,這是唐師在「庖丁解牛」。形意拳的勁含著,能控制人,發作起來,猶如庖丁一下把刀子捅到牛體深處,能把人打透了。只有「傷人不傷己」的勁道,方能無堅不摧,「傷人傷己」的硬功終歸有限。

平時總爆發著練拳,拳頭掄得越猛,勁越單薄,竹籃打水一場空,練不出功夫。比如尚雲祥綽號「鐵腳佛」,可以腳裂青磚,但他教我們時不讓足下用力,要提著腳心,因為在人體力學上,腳跟和後腦是槓桿的兩端,打拳時狠勁蹬地,會震傷後腦。練形意拳練得頭暈目眩,記憶力減退,就是腳下太用力了。尚雲祥足下的沉重力道是輕著練出來的,好比走鋼絲,腳一用力就摔下去了,但想「輕」,得更用力才能輕得起來。不是在一個勁上加份量,而是多加上幾股勁。走鋼絲為控制平衡,得調動全身勁道,敏捷變化,既不能踩實了鋼絲,也不能踩虛了,掌握住這個火候,方能練出功夫。練拳要如盲人走路,盲人跟常人不同,蹭著地走路,外表好像很沉重,但腳下是活的,並不只維持著前後平衡,四面八方都照顧著,絆到什麼東西,一晃就站穩了,這是「以柔用剛」,多股勁的作用。這個「柔」不是軟化,是變化。

我聽聞程廷華走的八卦樁不是木頭,是籐條編的。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後來一次走在河灘上,泥巴有韌勁,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腿上出了功夫。如果傳聞屬實,那麼程庭華踩「軟樁子」是在練多股勁。八國聯軍進北京時禍害中國人,程廷華拎著大砍刀在房上走,見到落單的洋鬼子就蹦下來一刀劈死,轉身又上了房。他殺的人一多,給盯上了,最終被排子槍(洋兵隊一起開槍)打死。他是武林的英雄,八卦門的大成就者,功夫達虛靈之境,據說能先知先覺。

形意拳歌訣有「消息全憑後腳蹬」,形意拳先要提肛,肛門一提,腰上就來勁,腿上跟著來勁,後腳蹬的是腰上的消息,不是用腳跟敦地。薛顛還說提肛是練身法的關鍵,不是努著勁提,那樣太憋屈,而是肛門有了鬆緊,臀部肌肉就活了,兩腿方能「速巧靈妙」。世評薛顛的武功達神變之境,我問過唐師:「薛顛的東西怎麼樣?」唐師說:「快,巧妙。」形意拳的功夫出在腿上,腿快的人打腿慢的人,猶如拳擊裡重量級打輕量級,能有這麼大區別,而且腿上出了功夫,拳頭的衝撞力就大。所以,說一個練形意拳的人腿快,就是在說他技擊厲害。唐師當年和孫祿堂齊名,以腿快著稱,他能認可薛顛快,我就信服了薛顛。

至於薛顛的「巧妙」,體現在他的「飛雲搖晃旋」中,提取了形意拳的精粹,練的不是拳招,是大勢。有一個可解釋「大勢」的事例——我跟隨尚雲祥的近兩年時間裡,沒有人找尚師比武,因為按照武林規矩,低輩份是不能向高輩份挑戰的,而且都知道尚師功力深,沒人動「在尚雲祥身上爭名」的心思。但有個軍隊團長來挑戰,我們不能按武林規矩將他趕走,其實一看就知道他功夫不行。由於他糾纏的時間太長,尚師就說:「比武可以,得先立下武士字(生死文書)。你把我打死了,我徒弟將我一埋就完了,我要把你打死了,你們部隊不幹呀。」他有點害怕,但既不立字據也不走,還呆著磨。尚師說:「不立武士字也行。這樣,你打我一拳,把我打壞了你就成名了。」團長一拳打來,尚師身子一迎,團長就後背貼了牆。尚師還跟他開玩笑,說:「我能回敬你一拳嗎?」團長連忙說:「我打您,我都成這樣了,您要打我,我不就完了嗎?」說了服軟的話,這團長就走了,以後再沒來過。尚師的這一迎,就是大勢。所謂「大勢所趨」,練的是身法的動態趨勢。掄著胳膊打人,不是形意拳。形意拳是撲著身子打人,猶如虎豹,竄出去一丈是這個勢頭,略微一動也是這個勢頭。雲法的大勢,就是身子往前一撲,又把自己擰拉回來,身子剛縮又把自己推出去,一推就轉了個身。幾次換勁均無斷續,要變化在一起。雲法的要點,是它的特殊之動。練時不要求快求敏捷,那樣就成了體操、田徑的動。這種動猶如早晨不想起床賴在被窩裡鼓悠的動,猶如深夜裡倦意一起伸懶腰的動,是一種天然之動。如果沒有這種動,就很容易將形意拳步法練成交誼舞舞步了。

薛顛在《象形術》「樁法慢練入道」的章節寫道,站樁時要「慢慢以神意運動,舒展肢體」,站樁也是為了練這種動的。薛顛的雲法要「蕩蕩流行綿綿不息」,正如太極拳雲手不是手從左擺到右,而是由左「變化」到右。練擺動什麼也練不出來,練變化才能出功夫。沒有這種天然之動就沒有變化,硬性地訓練自己,就成了作體操。有著天然之動,就有了神氣,所以薛顛說雲法在內功上有「丹田氣實之妙」,發勁上有「彈簧、鼓蕩、吞吐、驚抖之機」,身法上有「蜿蜒旋轉行蹤不定之靈」,極盡變化之能,是長功夫的捷徑,深切體會,可知薛顛的巧妙。另,書上沒寫,但薛顛教我時,說雲法可點穴,多教出一個手指翻挺的動作。不管能否點穴,武術一定要練到指尖,手指一彎就是拳,死握著拳是很難練出勁道的。對於雲法,薛顛在書上最後囑咐讀者:「學者,最宜深究其妙道。」

再解釋一下薛顛在書上講的「三頂」,頭頂有沖天之雄,舌頂有吼獅子吞象之能,指頂有推山之功。頭發根聳起,血氣沸騰,好像大鵬鳥隨時可沖天而起,令人勃發英雄氣概,「雖微毫發,力能撼山」;舌頭掀起,渾身肌肉振奮,「丹田壯力,肌肉似鐵」。而且舌一頂住上牙床,牙就咬緊了,牙緊手就快,比拼果斷。這頂舌切齒,還要有個「舌根一顫,能發出獅子般巨吼」的意念,但不真吼,含在嘴裡,如滾滾的雷音。身子撲出去的時候要有個狂勁,好像獅子張口,哪怕是大象也把它吞了,不是真張嘴,但嘴裡要咬著勁。有了這股狂勁,能攝敵之魂魄,「牙之功用,令人膽悚」;手指甲裡的肉頂著指甲,遍體筋都牽顫。不但手指要頂,腳趾也要頂,缺一不可。人往往一頂就僵,找一點手腳尖冰涼的感覺,就自然地頂上了。人生氣的時候,會氣得手指發抖,就是牽顫了筋,即便沒練過武,這時候打一拳,練武的人也很難承受,「爪之所至,立生奇功」。三頂不單是激發勁道的比武要訣,也是保養身體的鍛煉法,我是快九十的人了,但沒謝頂、沒戴假牙,算是頭髮、牙齒保住了,這就是三頂的功效。

19.薛顛的晃法

晃法不是搖晃的晃,而是虛晃一槍的晃。薛顛的象形術公開時,並沒有引起非議,因為形意門承認它。作為形意拳的旁支,與形意拳的淵源,在拳架上表現得最明顯的就是晃法。形意拳看似單純,其實精細,有許多小動作,比如炮拳的落式兩臂一磕,不是砸胳膊,而是一手的拳尖磕在另一手小臂的大筋上,劈拳的起式也要用指尖搓著這根大筋。對此,董秀升為李存義整理的《岳氏形意拳五行精義》上畫得很清楚,雖然有的地方畫清楚了卻沒寫,寫清楚了卻沒畫,但讀者要懂得以文索圖、以圖索文,就知道這本書將功架交了底。形意拳是屬蛇的,蛇就一塊肉,爬樹游水,什麼都幹了,形意拳一個五行功架,什麼都練到了,樁法、內功從裡出,打法、演法從裡出,唐維祿、傅昌榮、孫祿堂練形意拳甚至練出輕功來了。五行拳是拳母,一輩子離不開,上手就受益。將五行拳的小動作都學到,方能出形意的功夫。十二形就是從五行拳裡變出來的,而練象形術的人能變回五行拳,一練起來,就知道兩者是一個脈。

以上說的是練武練通了以後的情況,但在練武的過程中,象形術作為一個可以標新立異的拳學,有其特殊的教法。老輩人覺得薛顛法眼高,認為象形術將形意拳升華了一些,我揣摩不是指象形術比形意拳出的功夫大,而是指這個教法能提拔人。尚雲祥的教法是經驗感染,點滴之間就給出個整東西,唐維祿把同門師兄弟的好東西都摘進了自家門,要什麼有什麼,作徒弟的玩成什麼樣,他都能把你推上道。薛顛的教法是立了一個新的功架,但我的個人體會是,練象形術的功架反而對形意拳體會更深,這立新架的教法很卓越,讓人自己摸出來。比如我年輕時在象形術上得了領悟,以後練武卻只是集中在形意的崩拳、蛇形上,與人交手也就是崩拳和蛇形便夠了。但我的崩拳一動,裡面就有象形術的飛雲搖晃旋含著,如果非要我用象形術打人,飛法一挑,形意拳的劈崩鑽炮橫都動了。只用崩拳和蛇形,是我多年練武比武自然形成的。我的崩拳、蛇形都只是看似崩拳、蛇形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順手就行了。學武得整個地學,練功夫的時候,一個動作,什麼都練在裡頭,比武的時候也要整個地比,什麼都帶著,管它用的是崩拳還是劈拳,一出手就是整個形意拳。這是練武人最終必須達到的,而在習武之初,只用崩拳、蛇形,就是另一個說法了。

練形意的人是屬蛇的,因為形意拳打法的初步,先要作到「無處不蛇形」。首先形意拳是「地行術」,蛇是肚皮不離地,一鼓肚皮就蜿蜒上了,形意拳是腳不離地,腳下一鼓就換了身形。形意拳是一動就有步數,身形得換在點上,看著你的動靜,變得越快越好、越小越好,猶如好朋友見面一下就搭上了肩膀,得一下就近了敵身。身形得靈活,身子靈活腦子就有靈性,古譜說:「寧在一絲進,不在一絲停。」猶如蛇在地上盤來繞去,比武時不能想,步數不能斷,沒招也忙活,忙活來忙活去地就打了人了。所謂「合身輾轉不停勢,舒展之下敵命亡」,比武不會換身形不行,蛇形就是練這個打這個。形意拳的身法不彎腰不伸腿,從不岔胯,從這個身形換成另一個身形,就是舒展。身形舒展了勁也就舒展了,碰上就傷,所以形意拳練時怪模怪樣的,打時還怪模怪樣就不對了,舒展是比武要訣。練得越難看,打得越漂亮,這才是形意拳。形意的拳母是五行拳,而五行的拳母是橫拳,橫拳屬土,萬物歸於土,土含育萬物,生發著劈崩鑽炮,所以橫拳是無形的,橫拳勁是形意拳最獨特的東西。

薛顛在《象形術》上說,練拳既不是練重也不是練輕,而是練一個能輕能重的東西。比如象形術飛法輕靈,一挑即撤,搖法沉厚,貼身摔人,但飛法一挑,碰上就是重創,從搖法裡可以打出很快的拳頭。勉強說來,橫拳就是這個「能」。橫拳是無形的,而有形的橫拳就是蛇形,一橫身子,就有了兜裹丟頂。我年輕時與人試手(試手是試試,較量是拼命),一下把人打出去了,自己卻奇怪上了:「這是個什麼動作?」回味一下覺得像是蛇形,連帶著橫拳也明白了。

以練八卦出名的申劍俠有個侄子叫申萬林,隨唐維祿習武,一年初二給唐師拜年,唐師說:「我也給人拜年,跟著我走吧。」唐師有個朋友是開鏢局的,一去拜年,知道一伙跤場的人幾天前到鏢局打架,把鏢局弄得要停業。唐師就管鏢局要了三塊大洋,帶著申萬林去了跤場,說:「一個跤三塊錢,賭不賭?」形意拳的功夫在腳下,摔跤也是腳下功夫,繞著圈子跳跨,當時賭跤的規矩是「穿上搭練,摔死無論」。唐師和申萬林都是兩條大長腿,唐師手小,而申萬林是大手大腳,他不會摔跤,下了跤場就跟人耍蛇形,走幾步就把人甩出去了。跤場管事的人攔住他,說:「賭三十塊,再來一跤。」其實整個跤場也沒三十塊大洋,是管事的人急了,請出個能手,申萬林一撞他,感到跟城牆似的,但換了幾次身形,還是用蛇形勝了。唐師也沒要錢,把來意一說,跤場就表示不再找鏢局的麻煩了。

對於蛇形,薛顛說:「一動手,就是這事,沒旁的事。」象形術的搖法對練蛇形有啟發,蛇形也對搖法有啟發。其實任何一個法都打不了人,打人的是以法練出來的功夫,有了功夫人就活了,天地開闊,無所不是。至於我所擅長的崩拳,也可以說是蛇形。郭雲深有「半套崩拳打遍天下」的名譽,他歸附在一品官金祿門下,在滄州打死了人,縣官在監獄旁給他蓋了院子,關了兩年,算是償還了人命。由於金祿總在光緒父親奕面前說郭功夫高,出獄後,奕就讓郭雲深教他,郭雲深來時給王爺磕了頭,就說:「我這拳是拜師磕著頭學來的,我不能磕著頭教出去。」王爺就免了郭雲深以後再磕頭。崩拳古傳有九法,郭雲深教形意的行勁,必然教到崩拳的旋環崩(轉環崩),教到這就不願意教了,說:「您不用學那麼多,我包你半套崩拳打遍天下。」崩拳比武最方便,伸手就是,崩拳如箭,發中同時,這份利索是高東西,沒法練,修為到了才能有。我習崩拳的感悟在轉環崩上,轉環崩是槍法,槍法中有轉環槍,就是一槍刺過去,被對方兵器架住,不用換動作,槍桿子一轉就勢扎過去。將這無形的大槍桿子旋起來,就是轉環崩。轉環崩厲害了,等於耍大槍。這個轉環崩似乎是蛇形。把直來直去的拳打轉了,把轉著的拳打直了,這是崩拳的練法。尚雲祥的崩拳如箭,我只能作到耍大槍,尚師說:「練得多,還得知道的廣,最要緊得有個獨門的。」練拳得找機緣,找出個怎麼練怎麼上癮的拳架,一猛子扎進去,練的時候一通百通,比武的時候也就一通百通了,手伸在哪都降人。別人一站到你面前就覺得委屈,這才是形意拳。「崩拳有九,鑽拳有六」,鑽拳的六個變招中,學會了兩個就全有了。一個是前手壓住對方,扯帶得後手攆錐子似地攆進去。另一個是,前手一晃,你就撞在他後手上了,變魔術一般,不是障眼法,而是他換了身形。兩者的前後虛實不同。整體說來,鑽拳不是鑽拳頭,是鑽身子。舊時代北京很冷,冬天商店掛著沉甸甸的棉簾子,人進商店,前手一撩門簾,身子就往裡鑽,身子一動,手上搭的份量就卸了,人進了門、簾子也剛好落下,有道縫就進了人。這是生活裡轉換虛實的現象,形意拳的「換形」也是這個。象形術的晃法類似鑽拳的這一變。一晃即逝,讓人摸不著你的實在,說不實在,虛裡面隨時出實在。捕住實在一較勁,實在又跑了,能跑在你前頭也就打了你。所以象形術的晃法不是搖晃,而是虛晃一槍。

象形術的拳架沒形意拳精細,它就給出個大的動態趨勢,該練什麼自己玩去。這個基本的動態,《象形術》一書中畫得很明白,至於它所引發的變化,就沒法一一畫了,否則讀者無所適從,反而不利於自學,所以它的拳架一定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薛顛寫書就是希望不會武的讀者也能夠自學,強國強種。我覺得練形意拳的人有可能自學成功,而沒練過形意拳的人便不好說了。先不管這個理想能否實現,明白了薛顛寫書是這麼個做法,對於揣摩此書會有幫助。而師傅教徒弟,會和書面教授不同,所以我所學的晃法比書上的拳架略有不同,披露出來,希望能對現在照書自學的人提供個參考。

薛顛傳我的晃法是,一個類似於鑽拳的動作,接一個類似於虎撲的動作,再接一個類似於虎托的動作,周而復始。練的就是移形換影,跑實在。三個動作,變化無窮,虛實不定。開始練時可以將實在「跑」在虎撲上,鑽拳一晃,兩手就撲上敵胸膛,要實在得能穿膛破胸。虎托可以更實在,也可以將實在跑了,兩手一攪和,變撲為托,實在就不知道給兜到哪去了。就著這個糊塗勁,又晃上了鑽拳。注意,形意拳因為小動作多,所以練時越是一招一式越長功夫,而象形術不是一招一式的,晃法的三個動作是一個動態,鑽拳、虎撲、虎托都含在這一個動態裡。可以說它就是一個虎撲,只不過虎撲的起手勢遊移了點;可以說它就是一個鑽拳,只不過鑽拳的落勢有點拖泥帶水;可以說它是虎托,只不過托得有點不著邊際。說它什麼都不對,勉強稱為晃法。

以上講的是拳法,拳的根本是「舌頂上顎,提肛,氣降丹田」,沒有這個,練拳等於瞎跑趟。較上丹田有立竿見影之效,動手能增兩百斤力氣,不較丹田,比武要尋思怎麼動勁,而較上丹田,不知不覺就動上了勁。練拳有練悚了的,一練拳就害怕,這是不較丹田的緣故,練得自己中氣不足,憑空消耗。較丹田還能治病,我五十幾歲得重病,兩個月低燒,渾身疼,就較丹田來止痛,跟抽鴉片一樣上癮,哪裡痛就自然地調節上哪。但手電筒不能總開著,丹田也不能總較著,該關就關。練拳是靈活的事,自己照顧自己。尚師不站樁不推手,身子一動,劈崩鑽炮橫就有了。我向薛顛習武後,將薛顛教的都向尚師作了匯報。尚師聽了我學的樁法,就說:「站完樁練練熊形合頁掌,有好處。」合頁就是門開合的鐵片子。這個熊形的動作就是兩手在腦門前來回盪悠,忽然向左右撐出去再縮回來,繼續盪悠。站樁孕育有開合力,這個熊形能把站樁修得的功夫啟發出來。尚師有言:「全會則精。」全都會了,自然就精明,精明了,隨便練點什麼就全都練上了。不能融會貫通,就練不了形意拳,對於修習形意的人,象形術是個啟發。

20.象形術的旋法

整理者:整理完這篇文章後,象形術的五法就算講完了。因為想多保留一點兒李老師講述時的原句,所以文章的條理轉折上可能零亂了一些。以前的文章,總是想提煉李老師的口語,現隨著李老師健康的日差,我們在心態上越來越珍惜李老師說話時的原腔原調。如果這種寫法上的小變化讓讀者感到了不便,在此就敬請原諒了。

飛雲搖晃旋——這五個字便可令人受益,因為將比武的要點揀出來了,知道如何比武,練武也就有了方向。現在讀者看《象形術》一書,往往在飛雲搖晃上能找到技擊用法,而看旋法就沒了頭緒,其實旋法是比武的第一關鍵。近來收到讀者來信,有三個問題都是問站樁,拳法與樁法是一個東西,此次講旋法,便一併講了。這三個問題是:

一、李存義不站樁卻成就了功夫,樁法如何溶入拳法中?

二、您屢次說用腦子練拳,光想想就行嗎?請您說明想與動的關係。

三、我近來站樁總感沉重,好像壓了一座大山,請問這是何現象?

老派的形意拳不說站樁,只說是「校二十四法」,二十四法是:三頂三扣三抱三圓三擺三垂三曲三挺,不知二十四法就不知人體之妙,如「虎口圓則力達肘前,兩肱圓則氣到丹田」,有過多少實踐方能得出這結論。形意拳任何一個招都可以站樁,但要求一站就要二十四法齊備,否則比武必敗,沒二十四法甚至不敢練拳,因為五行拳功架聯繫著五臟,一法不到身體就受了傷害。練武最容易傷的一是腦子、二是眼睛,覺得腦子糊塗眼睛有壓力,要趕快以二十四法來校正自己。《象形術》也是以二十四法為篇首,它是形意拳的根本,猶如和尚的戒律,自學者找不到老師,就要以二十四法為師,時刻保持警醒之心。剛開始學拳不敢動,就是在校二十四法。而站著不動地校正,是唬不了自己唬得了別人,站了一段時間後,別人瞧著是模是樣,可自己知道差得遠。練拳是唬不了別人唬得了自己,一旦活動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一動就沒,自己還覺得挺帶勁,而別人眼裡看去,毛病全顯出來了。所以練拳要有老師看著,否則對自己越來越滿意,麻煩就大了。練拳的第一個進境,就是有了自覺,能知道自己的毛病。站得了二十四法,一動起來就沒,這是無法比武的,所以樁法必須溶入拳法。練拳無進步,就要重新站著不動地校正功架,去揣摩這二十四法,動也是它,靜也是它。否則靜不下去也動不起來。形意拳的成就者在習武之初都是要經過嚴格的校正二十四法的階段,沒有這個,不成功架。我一見薛顛打拳,就感慨上了:「這才是科班出身練形意拳的。」他的功架太標準了,可想他在練武的初始階段下了多大功夫。我隨尚雲祥習武時,尚師也是給我校二十四法,讓尚門的師兄單廣欽看著我,單師兄甚至比尚師對我還嚴格,他對我說:「我眼你起嘔(較真),是看得上你。」他在尚門中只信高,他能善待我,我也就在尚門中待住了。

靜立地校二十四法,誰都得經過這一階段,但不見得功夫出在這上頭,有人是不動就不出功夫。渾圓樁是薛顛推廣的,和校二十四法稍有區別,校二十四法是有所求,渾圓樁的意念是無所求,就這一點區別,這區別也是強說的。無為的要站出靈感才行,有為的得站空了自己才行,校二十四法與渾圓樁說到底是一個東西。津東大俠丁志濤是我的妻兄,他的渾圓樁不是我從薛顛處學了再串給他的,而是他自己有奇遇。他與妻子不合,賭氣離家,不再殺豬,跑到鐵路上當警察。那時他父親對我說:「大喜子(丁志濤小名)不回家了,咱倆把他找回來吧。」我倆到了居庸關火車站找到了丁志濤,他那時就學了站樁,他說他在北京南城鐵道旁的新開路胡同住過一段時間,當時總去陶然亭練武,一個練形意拳的老頭教了他渾圓樁。丁志濤學的樁法與薛顛的一致,這老頭的名字我記不得了,他住在天橋,不是賣藝的,他帶著丁志濤在南城牆根底下練了十幾天。舊時代講究找門道,練武人背後無官府財團的勢力,難以維持,所以就有了許多落魄的高人,一生名不見經傳。這個天橋老頭就如此。唐師總是把自己的徒弟送去別門再學,沒送過丁志濤,但那老頭一見丁志濤練武,就追著教了。可惜丁志濤沒有傳人,如果在我不了解的情況下,他收了徒弟,我末意相認。丁志濤後來在鐵道上成了一個小領導,一年他帶槍來看我,把我老母親嚇了一跳。他是很慷慨的人,美男子,在寧河家鄉口碑很好,只是太喜歡手槍,一時招搖了。

練武要像幹一件隱秘的事,偷偷摸摸地聚精會神,不如此不出功夫。尚師早年在一座大廟牆根練武,有人圍觀,他就不練了。一次廟裡的和尚帶頭,連哄帶逼地要他表演,尚師一趟拳走下來,把廟裡的磚地踩裂了一片,說:「我腳笨。」和尚也沒讓尚師賠磚。尚師的鄰居都知道他是武術家,所以尚師晚年就在院裡練武,不避人了。尚師隨便活動活動就是在練功夫,偶爾練練的只是五行拳。尚師打拳也是一招一式的,一點不稀奇,只是穩得很。尚師用腦子練拳,正像學舞蹈的人,觀看別人跳舞,坐在座位裡身子就興奮,彈鋼琴的人一聽音樂手指頭就不安分。練武也如此,想和動不用聯繫,自然就應和上了。比武是一眨眼生死好幾回,一閃念就要變出招來,只有以腦子練武,才比得了武。

站樁也要練腦子,至於說站樁站得像有大山壓著,也許是長功夫的好現象,但更可能是站塌了腰,沒有作到三頂中的頭頂(發頂),頭部肩部委頓著,就算有再美好的意念,也出不了功夫。拳勁起自腰勁,只有頭虛頂了,腰裡才生力,站樁首先是為了生腰力,脊椎彆扭什麼都生不了。由此可見二十四法是動靜不能離的根本。站樁生了腰力後,脊椎敏感時,要讓樁法動起來,可以嘗試一下薛顛的蛇形。蛇行是肩打,「後手只在胯下藏」,後手繞在后臀胯下,貼著尾椎骨頭向上一提。猶如馬尾巴乍起來,才能跑狂了,撐上這個勁,尾椎乍了,肩膀才能打人。這是樁法融入拳法。至於薛顛的馬形,叫「馬形炮」,手勢與炮拳相似,猶如馬立著前腿蹬人,也是在腳上有勁撐著。馬形藏著腿擊、絆子、眼著手變。形意拳是主要攻中路的拳,崩拳要坐腰,一坐腰,人就低竄出去,正好打在敵人的胸膛小腹。站樁時也要揣摩提腰坐腰,微微活動著。這是拳法融在樁法中。程延華在交道口南邊的大佛寺有房,他和尚師在過年時試上手了,兩人相互繞。程的老父親很不高興,說:「你倆這一是過年,還是拼命」。兩人就住了手。八卦掌走偏門,一下就搶到人側面,與練八卦的人交手,就能體會到崩拳的轉身動作──貍貓上樹的巧妙,貍貓上樹可對迎敵人攻側面。形意拳打法的要訣也是攻側面,叫「走大邊」,自古到相傳的「轉七星」就是練這個。唐師說:「走大邊,倆打一。攻正面,一對一。」攻敵側面,等於兩個人打一個人,正面迎敵就吃力了。唐師有腿快的名譽,不單善走,是他能迅速搶到敵人側面。

形意拳通過幾百年實踐,已經淘汰了許多東西,十八般兵器只剩下劍棍刀槍。對於古譜中的打法,也淘汰了很多,比如「腳踏中門奪地位,就是神手也難防」。把腳插進敵人的兩足之間,一個進步敵人就會跌出去──但這機會很難,比武一上來就插腿,根本就無從下腿。所以此法就限制在頭打時,兩手擒住敵人兩手情況下,此時插腿,等於把敵人摔出去,頭上使一點勁就行了,否則就比誰的頭硬了,搞不好撞得自己頭破血流。同樣,臀打與腳打都是盡量少用,那是敵人敗勢已露,破綻百出時才撿的現成便宜。形意拳還是主要以拳攻人軀幹,把敵人打亂了,那時用什麼都好使。

李存義的《五行拳圖譜》沒有十二形沒有對練圖,薛顛的《象形術》最早是用采光紙印的。象形術,顧名思義,是從禽獸動態、山河之變的現象中得來的,但比武時又不能露了象,武術沒有勝象,露了象就是敗象,無形無象才是象形術。所謂象形會意,要緊的是得這個拳意,薛顛的旋法是走大邊的訓練,貍貓上樹也含在裡面。旋法除去書上的圖畫,還有一式,叫「猴扇風」。猴扇風的兩只手揚在兩只耳朵旁,敏感著左右。這一式,就是在防備著敵手攻自己的體側。對手攻來了,就勢一轉,反而轉到了敵了的體側。然後,猴掛印、猴櫓棗就隨便使了,真是欺人太甚。尚雲祥的蹦跳一下能竄出去一丈多遠,離人兩步的距離下發拳,自然崩拳如箭,發中同時。尚師在大邊上直來直去,這是尚師的智取。尚師臨敵有分辨之明,不管別人如何轉,尚師一進身就踩在人大邊上,別人就說:「這老爺子,腦子了不得。」八國聯軍進北京時,日本使館的也跑出來殺人,李存義就帶著尚雲祥找去了,在使館外殺了日本人,然後尚雲祥藏在北京,李存義逃去了天津。「假練武的是非多,真練武的無是非」,真練武的人有點時間就陶醉上了,哪有時間說是非?尚師是無是非的人。尚師去世後,有一位郭雲深後系的拳家,他的弟子在天津一度發展起來。對於這位拳家與尚雲祥、薛顛比武的傳聞,我作為尚、薛的弟子,不知道有此事。薛顛說話土里土氣的,但一雙眼睛迥異常人,神采非凡,他武學的繼承者叫薛廣信(大約是此名),是薛顛從本族侄子輩裡挑出來的,比我大三四歲,他大高個剃光頭,相貌與薛顛有七分相像。他一天到晚跟著薛顛,但薛顛授徒都是親自教,沒讓他代勞過。唐師說:「我是個老農民,我師哥尚雲祥可是全國聞名。」他讓我拜入尚門,一是讓我深造,二是看上了尚雲祥的名聲,想讓我借上尚雲祥的名聲,在武行裡有個大的發展。後來讓我拜薛顛也有此意,這是唐師想成就我,可我一生不入武行,算是辜負了唐師的期許。唐、尚二師均有家傳、弟子兩系在發展,薛廣信如在世也不用我來囉嗦,此番能寫文將薛顛的五法講完,雖都是泛泛之談,對我已是了足了心願。

21.讀者的來信與回答

編輯者:自李仲軒先生的電子信箱號碼公開後,收到不少讀者來信,現整理出幾封提問來信併李老師的回答,主要想對讀者有個交待,不要斷了他們的熱情。同時也不願讓別人以為李老師用這信箱做什麼商業活動。來信多贊譽之詞,刪去,僅留下提問。這幾個人的提問,我也已經分別電郵回覆了,內容與此文中一致。來函者的具體身份姓名亦刪去,以免造成不便。

(一)我今年28歲,也喜形意拳,因練習出了偏差,想向您請教……(列舉了自身多種病狀);某書中說有種怪現象,凡練功即成時,總有突發之阻撓──正與我感覺相同。

答:形意拳要用神,神是自然而然的,意是做作的。先從做作到自然,作了意還要入神。你練樁功而腎痛,中醫講久站傷腎,而形意拳是久站強腎。之所以沒有收益,是因為你沒有入神,練武要像寫字畫畫奏樂般享受,才是練對了。形意拳不是力氣活兒,你要學會調養自己,站樁要領、姿勢可從拳譜上找,而「入神」要自己體會。至於你說的練武練到一定程度後有魔障,以我的眼光看,不是你到了一定程度後出的偏差,而是你一開始就錯了。形意拳應該越練越有受益才對。以你現在的虛弱程度看,要繼續求醫。讀書有書呆子,練武也有武呆子,不要作武呆子

(二)仲軒太師爺: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我的師承是李存義─劉雲及─崔振先這一支。崔振先是我太師爺,他曾被薛顛吸收入門下,所以稱呼您為太師爺應屬份內。我們這一支的教法是,打劈拳時鬆柔不用力,腳下動步時,要求一提一放,這樣才了不出勁來,可還得做出趟步的勁來。不知這樣意義何在,又如何能做到?

答:你要聽你師傅的話。你的師傅是對的。武藝是以氣用力,道藝是以神用氣,更高一籌。形意拳是道藝,想不明白,是當然的。這是高東西,只能練明白。能和你們聯繫上,我很高興,薛顛的武學沉寂了這許多年,以後還要你們去發揚。你知禮,你這個後輩我認了。

(三)李老師:對於您說的像流血一樣的狀態,要通過什麼樁法方能練得?

答:流血的狀態是唐師的後人講的,我沒有這個說詞。從拳理解釋,要練得身形似水流,打拳不是較勁,站樁也不是死站,要有神,一念之間身上要有感應,形容這種感應可以說流水也可以說流血,這是個好詞。你可好好參看薛顛《象形術》中的「武藝道藝之別」的說法。武藝練氣,道藝練神,從力氣上出來的功夫不會有這種如水流的感應,從神上出來的功夫,是如水流。沒有這種感應,就沒有身法的神奇,光會換步還不是形意拳的身法。形意拳是道藝,作為習者,你要懂得向上求索。

22.從「薛顛的點穴術」談起

薛顛有《靈空上人點穴秘訣》一書,上面都是藥方子,實際上沒有講點穴。此書的貢獻是將武家的藥方公開了,功德無量,但由於年代久遠,今人的身體素質、飲食習慣已經和那個年代的人迥異,所以買了此書的讀者還是要找專業中醫人士請教,方能實踐此書上的藥方。武家的藥方是一寶,同時也是師承的見證。唐維祿的後人薄榮利來訪我,我將李存義傳給唐師的五行丹連併幾個藥方都寫給了他,保證了唐師武學在唐師後人中能夠完備傳承,算是報了一份師恩,同時也將薛顛的樁法寫給了他。我是就事論事,如果論嚴格傳武,不會這麼輕易。我是1915年生人,薛顛提倡樁功,在記憶中大約是在民國四年的時候,他當上國術館館長後,樁功就成了國術館的早課。從站樁容易領悟拳學,薛顛說樁功是方便,這是實在話。真正神奇的是,尚雲祥練武入迷、以神作拳、行住坐臥都是這個,這是上道的東西,不是入門的技巧。李存義和尚雲祥通站樁,但他倆平時練功就是五行拳,很少站樁,只是可憐徒弟不長進,方教站樁。站樁與打拳最關鍵的要點是一個,對這個要點沒體會,練拳不出功夫,站樁也照樣不出功夫。這就是「樁法能融入拳法中,拳法能融入樁法中」的道理。

尚師對我啟發最大的話是:「不要力勝,要以智取。」這句被許多評書話本說爛了的話,在尚師口中說出,卻一剎那令我體會到武術的另一層面,比武時顧不上算計謀略,但練武其實是在練心智。對於交手的大原則,唐維祿總結為:「身子掛在手上,眼睛盯著根節,冷靜。」手上要掛著身體一二百斤份量,拳譜有「追風趕月不放鬆」的話,追上敵人容易,身子能追上自己的手,就難了;肩膀為根節、敵人要有作為,肩膀必有徵兆,練武人練出眼力容易,養成明察秋毫的習慣,就難了;而最難的是冷靜,必得練功夫練得開了智,方能冷靜。

在尚師的子女中,我學拳時只見到尚蓉蓉一人。那個時代封建,男女授受不親,尚師家來人多,尚師忌諱人跟他女兒說話。尚蓉蓉的文化水平比我高,她是在東四九條上的小學,聽說又上了中學,將上完。我只是個小學畢業。一天,我去尚師家,見幾個十來歲的小孩纏著尚蓉蓉,說:「小姑,別人要這麼打我,該怎辦?」尚蓉蓉說:「不怕,這麼來。」和這幫孩子在院裡玩上了。尚蓉蓉的出手很快,跟小孩比劃不敢帶勁,變招巧妙。她對那幫孩子說:「開始打拳砰砰砰,這不對,砰砰砰之后的東西妙著呢。」我看了一會,知道她得了尚師的武學,這也是我見尚蓉蓉時間最長的一次。尚師不指望她與人比武爭名聲,因為女子天性有股溫柔,不像男子比武下得了狠子,所以對付一般練武之人綽綽有餘,但在性命相搏時,女人天性上就吃了虧,尚師只是希望她能將自己的武學繼承下來,流傳後世。尚蓉蓉長得像師母,不特別漂亮,但順眼大方。師母左腿有點瘸,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摔的。我叫師母,而單廣欽叫「媽」,他與尚師情同父子。

我在尚門中和單大哥交情好,由於我學拳的後半階段是從天津往北京跑,和別的師兄弟就交情淺了。尚師家是東廂房三間,廂房比正房矮,但尚師家有電燈,不是尚師有錢了,而是尚師的徒弟單廣欽有心。那時同在尼姑庵住的鄰居安了電燈,尚師家還是後門煤油燈,單廣欽說:「咱不能比旁人差」,給尚師家安了電燈。與尚師同院的鄰居中,沒有賣藝賣苦力者,多為作小生意的,還有文化人。我是進了尚師的院門,就自己要求自己規規矩矩,別人不與我搭話,我也不與人攀談。我從天津來都是吃完午飯再去尚師家,尚師說:「遠來是客。」不讓我太拘束,讓我中午在他家吃,說得多了,我就吃了幾次,都是雞蛋炒大餅。那時一個車警察一個月九塊錢,尚師一個月可能有三塊錢。

我習武,我父親非常反對,但我母親王若南是支持我的,她對我說:「文人就是鬥心眼,武將才是真本領,國家有災要靠武將。」沒我母親的支持,我是學不下去的。她的爺爺王錫鵬在浙江定海被洋人的炮彈炸得只剩下一條腿,她小時候經歷過「鬼報喜」的事,就是王錫鵬陣亡後,家裡人極度悲傷,幻覺中覺得有人說:「老爺又升了。」結果王錫鵬死後真給升了一級。我姥爺王燁在八國聯軍進北京因抵抗被洋人殺害,有人說他是被押到德勝門給點了天燈,其實是砍了頭,我母親說入葬時沒有腦袋,作了個銅頭,外界布說是作了個金頭,那個時代哪有那麼多金子,慈禧太后稍後賞王家女眷,也不過二十個金扣子。我的二老爺王照協助光緒變法,慈禧殺人時,他剃光頭扮和尚逃到日本方撿了條命。

尚師是瞅著我是忠良之後,才收的我,我立下了不收徒的誓言,尚師管我叫「小李子」。尚師話很少,唐師能和尚師聊起天來,但不管說多久,也只是談拳很少說閑話。尚師唐師都是平淡和善的人,見人來了笑臉相迎,令人感到愉快。尚師師母住三間東廂房靠南的一間,不睡火炕睡木床,房裡西牆上掛著一個一尺來長的達摩像,是墨筆畫,鑲在鏡框裡。房裡有個六仙桌,三個抽屜,帶銅把子,有一個抽屜是任何人都不能動,其中有一本李存義寫的《五行拳圖譜》。那是窄本線裝書,尚師只有一本,唐師也只有一本,唐師的這本書傳給了我,但我因生活動蕩而遺失。

我能有習武的心也是因為受了辱。我十五歲的時候,想到北京見世面,通過親戚介紹,在北京王府井大街的東路「天津中原公司北平分銷場」作了售貨員,這在我家是降身份的事,但我父親在南京與人作生意賠了錢,家裡一度困窘,父親很消沉,不管我了,我也就來了。這個銷售場是兩層樓,賣百貨,規定工作人員不准賭博不准打架,否則就開除。一天下雨,銷售場的後門在胡同裡,下班時較擁擠,許多人沒傘都擁在過道,我有傘便往前擠,結果後面人一推,我就擠了前面的人,那人還沒打上傘就給擠到雨地裡,他回身就給了我一巴掌,撐上傘走了。我覺得很屈辱,就跟他一直跟到了長安街的公共汽車站。那時是有軌電車,電車開過來時,我撲上去將他腦袋按在鐵道上,說:「我要跟你同歸於盡!」他就叫饒,我放開他,他和一個相好的同事掄著傘打我,我也回打,結果我們的雨傘都打壞了。他後來到警察告了我要殺人,給關了一夜,我就這麼丟掉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沒了工作,只好回家,正碰到唐維祿的大弟子袁斌要教我,就此結識了唐師。「津東大俠」丁志濤是我的師兄,其實上我是他的師兄,袁斌教我時,唐師總來看,也就指點了我,只是還沒有正式拜師。那時丁志濤仰慕唐師,求拜師多次,唐師都不答應,嫌棄了丁志濤是殺豬的,說:「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種人狠,不能教。」丁志濤就求我,在我的勸說下,唐師才收了他。結果一收發現丁志濤練功非常刻苦,資質又好,很快成就了武功,而且沒有任何仗武欺人的事,還總幫弱者打抱不平,唐師很滿意。但丁志濤最終自殺而死,他不對別人狠卻對自己太狠。

點穴是高功夫人的事,尚師、唐師都能點穴,丁志濤也練到了點穴的程度。一次我和他試手,他一下點在我身上,我覺得身上「騰」的一下,趕緊一抖,算是沒有被他點上。尚師、唐師教過我點穴,但那時我程度不夠,實作不出來,拜師薛顛時正處於武功的上升階段,也是在此時通了通點穴。此次僅簡略談談,為讀者破除一點神秘。點穴的高手在八卦門中有一個,武功與程廷華相當,綽號「煤子馬」賣煤球的,我不記得他的姓名了(校按:馬維祺),老輩人都很敬重他。首先點穴不是點得人一動不能動,而是一動就痛苦,不捨得動;其次,點穴不是追著認穴追著點,那樣一輩子也點不了人,點穴的要訣就是成語「適逢其會」,自然而然地,你來我往中剛剛好能點上穴,就是了。追著點穴來不及,得等著點穴。點穴不是點上去的,也不是打上去的,而是撞來的。順著敵手的勁戳住了,順手在哪裡就是哪裡。懂了形意拳的高級打法,也就是懂了點穴。形意門中現今通此術者應該尚有,因為傳了高級打法必傳點穴。

點穴的手型是劍訣,食指和中指疊在一起。如何練指力?不是戳木頭沙袋,而是劈抓,形意拳古譜中有「三頂」的要訣,其中有指頂,指頂有推出之功,如何練到指頂?不是指頭堅挺就是指頂,得把古譜上的「三弓三抱三垂三挺三圓三擺、起落鑽翻要義」都練到了,方能成就指頂,也就有了點穴之力。所謂「一有全有,全有方能一有」。唐師介紹我拜了尚薛二師,介紹徒弟廉若增拜入張鴻慶門下,張鴻慶也是賭術高手,他賭博的搭檔叫任廷裕。我在向張鴻慶求教期間,他偶爾帶我去打麻將,一次我輸得太慘,就對他說:「您撈撈我吧。」(接我的牌,幫我贏回來),他說:「我不管,你找任廷裕。」任廷裕笑了,教了我一點賭術技巧,我一看,原來賭博和比武一樣,都得眼急手快。麻將總是在桌面上胡擼來胡擼去,而任廷裕想摸哪張牌就能摸到哪張牌,其中的道理,跟認穴一樣。至於解穴,只要一個人會了點穴自然就會了解穴,揣摩著點上去的勁,反方向一拍,就解了穴。點穴的奧妙不在指頭,不在中醫經絡圖,而在打法。這只是粗淺地將點穴的原理講出了,增長一下讀者的見聞而已。

23.薛顛之雞燕二形

薛顛傳我的雞形主要是雞翹腳、雞啄米兩式,但這兩式的功用可以發揮到一切拳架中。在十二形中,燕形是個匪疑所思的打法,雞形旁通著燕形,也就一併講了。

近日的讀者來信提問為:

一、練形意拳時如何控制呼吸,是否要逆呼吸;

二、形意拳的練法與打法各是什麼路數;

三、我對您多次提到的「轉七星」很感興趣,能否說得更詳細些。

練拳時不要刻意呼吸,不要大呼大吸,開始練拳要像夜行賊、捕食貓一樣屏住呼吸,能如此小心,心也就靜下來了。然後隨著打拳打開了,要在拳裡找呼吸,找著的呼吸是很靈活的,比逆呼吸要精細,身體更能受用。比武的時候,一切對應著對方來,不能自行其事地硬來,有敵招才有我招,無敵便無我練拳的時候,一切要應著拳來,什麼都在拳裡找,不能把靜坐時的呼吸法硬加到拳裡。練拳就是練拳,練拳的有自己一套。

練法的大綱是「二十四法」,打法的大綱是「八打」,師傅們講拳都是結合著個人體驗,在這兩首歌訣上發揮。「頭打落意隨足走,起而未起占中央」──雞形是頭打,雞啄米就是擒住敵人兩手時,用頭下琢鼻軟骨,上頂下巴,琢鼻軟骨血流滿面,而頂下巴,能一下把敵人頂暈過去。頭與腳是槓桿的兩頭,頭一前傾,腳大拇指就吃力,腳大拇指一蹬,頭就頂上了勁。所以雞形既是頭打,必然連帶出腳打。雞翹腳是雞啄米的必然變化。雞單足立地時是抓著爪子縮腿,所以要含著抓意提膝,有了抓意,膝蓋下就能生出一踹,此踹很低,腳背外斜著翹起,所以名為雞翹腳。雞形的腿擊是從膝蓋生出來,不是直接使腳,所以能夠「有機會就甩一腳,沒機會就藏著」。五行拳中的「十字拐」就是雞翹腳,由此可見十二形是五行拳的發揮,五行拳是十二形的提煉。以上是雞形的打法,而雞形的練法是成就功夫的關鍵。雞形頭打就要練頭,頭為一身之樞紐,頭部僵硬,腳下再能變步數,轉換身形時也仍然快不了。雞總是一探頭一探頭地走,以頭領身,雞形就是用這個方法練身子。

轉七星要用五行連環拳來轉,五行連環拳並不衹是拳譜上那一套,那是範例,拿來研究,要揣摩出「拳生拳」的道理,否則就辜負了老輩人留下這個拳套子的苦心。在任何方向都能生出劈崩鑽炮橫,隨動隨有,不是那個套子,也是五行連環拳。衹有轉而沒有生發,那是傻轉,五行拳有生剋關係,所以是很靈活的東西,學拳不開竅時,就要用轉七星的方法把自己弄活了。唐尚二師對五行連環拳沒有死規定,轉七星本是個玩法。當年尚師跟程廷華相互繞著試手,身法中含著五行連環拳,並沒有被程廷華繞到了。可見五行連環拳與轉七星是一體的,老輩人的形意拳注重偏門攻防上的閃展騰挪。我們劉奇蘭──李存義派系形意拳在打功架時特別注重轉身動作,這個偏門要點在基本功架裡就訓練上了。至於雞形「以頭領身」的具體練法,考慮到一般讀者沒見過轉七星,就以八卦掌來舉例,點出八卦掌裡的雞形。但我衹有些來自老輩人的聽聞,沒有實際練過八卦掌,如有不妥,還望指謬。

走八卦單換掌可用劈拳的架子,一手前撲一手後兜,將這個架子維持住,兩手不要再動。在圈子上的內腳直走,外腳內拐,這樣就走成了圓圈。劈拳一手前撲一手後兜時,隱含著向左右的撐起之力,既然走了圈,就要將這隱含的勁撐圓了。走八卦練的是渾身的完整,手勢不動,要以身動手。內腳直走,身子前進,架子就有了向前撲的勁,外腳內拐,身子側轉,手臂就有了向外擼的勁。一撲一擼地走圈,勁力就鼓蕩上了。練單換掌看似兩手不動,其實勁力在不斷地翻騰,一比武就有了招。走圈,就是蹬身子,雞翹腳般隨時能獨立,但不能露了形,要看似腳不離地的走。但有人練八卦轉一會,就頭暈目眩,這是光蹬身子了。八卦圈不是腳脖子轉出來的,而是頭領出來。頭首先要虛頂,衹有虛頂了才能轉動靈活,頭微一側轉,整個身子就得調過來。這個圈子是一側一側走出來的,所以偏門攻防的意識就養成了。學會了調身子,重量就跟上了。這麼走走,就是「全身重量上拳頭」的好法子。而且劈拳兩臂發揮向左右之力,架子就抱圓了,所謂「兩肱圓則氣到丹田」,可以養生出內勁,有身輕力厚之妙。肱,是兩臂內側的肌肉,兩臂通著呼吸,兩肱伸展,胸就含住了,氣息就能向下深入。用手腳打人,也有雞形在。腦門有頂意,拳頭的分量就加大,後腦有仰意,撤身就快。可見單換掌「以頭領身」的訓練多麼巧妙,脖頸僵硬地走八卦,就走不著東西了,單換掌是先有頭功再有腿功。所以也可以是「頭打落意催足走」。頭打落意隨足走,是個槓桿力,腳下找著定位,頭上就找著了落點,槓桿一翹就打了人。頭得和步子配合方能練出來,打時也是兩者配合著方能成事,隨時可以雞啄米一落定勝負,頭有落意,勁落在手上,也是雞啄米。恣,放肆、隨便的意思,頭活了,身法就活了,打法也就活了。起而未起佔中央,頭打是難得用上的一招,敵人難給這機會,所以一般頭打是含蓄著,起發動作用,發動手腳就是贏人。所以頭的打意是起而未起的狀態,居中不露形的。

燕形是足打,足與頭密切相關,雞形不成就,也沒有燕形。燕形名「燕子三抄水」,三抄其實是兩腳。五行拳中的「二起腳」就是燕形的基本形,二起腳是崩拳轉身動作的變招──反手刺喉之後,將兩隻胳膊前後伸展開,內側向上,然後兩臂翻轉,向下有了壓意,腳上就頂上了勁,就著這股頂勁,後腳越過前腳,向敵人脛骨撩去,就像鞭炮,二踢腳兩響是一響接一響,後腳一撩,前腳就飛起,橫踹敵人肋骨。後腳一撩,後人必後撤,前腳就有了踹肋骨的空間。這是人的必然反應,走在敵人前頭,也就正好打上了。這是打法的算計。注意,光有腳頂,飛身子仍不利索,衹有頭虛頂了,才能有足打的巧妙。二十四法中的三頂三提等這些一般人容易忽略的東西,都是比武的寶貝。所以唐尚二師講,練拳要找來龍去脈,要練精細拳。

說燕形匪疑所思,因為形意拳是盡量不起腳,足打與頭打一樣,是含著的,腳上有足打之意,轉在拳頭上打出來,也是一樣的。所謂「去意好似捲地風」,捲地風是吸著地轉,形意拳腳下要有吸力,一出就踩,吸著地動腳。而燕形是兩腳都騰空,所以別人就說:「哎呀,你們形意拳還有這東西!」燕形與十字拐略有不同,就是把十字拐翻胳膊生壓意的動作給發揮了,兩臂一翻,就擼住了敵人的胳膊,壓意一發揮,借著敵臂的反彈力,一下就上了敵身,騰空的一霎那,就給了敵人兩腳。第一腳可以不實際踢上,起到給第二腳一個助力的作用也行,擼住敵胳膊,上了敵身,那就還有第三腳。不擼住敵胳膊也行,象形術搖法一般,一挨就粘,一粘就擒住敵勁去搖,碰上哪都能借上力騰空。不過形意拳對腳離地非常慎重,一旦使上了燕形,就得取了人性命,所以此法要慎用。

我是個自己把自己開除出武術界的人,身處事外,對有的事聽一聽就行了,對有的事聽了得說話。尚師是有涵養的人,待人隨和但很穩重,他和唐師在一起都很少說閒話,不會和別人「嬉戲如兄弟」。有一位郭雲深後系的拳家創了新拳,對此形意門沒有故意為難的情況發生,我們承認他的水平。老輩人經驗深,看看神色,看看行動,就能衡量出一個人的武功處於何等層次,不必比武。尚師不和別人一塊練功夫,自己成就自己,我沒見過他推手。比武是很慎重的事,連人都沒看仔細,就伸手讓人搭,薛顛不是這樣的潦草人。這位拳家和尚師、薛顛沒有比過武,我身在尚薛二師門中,當年的交游也廣,在北京天津都長住,六十多年來從未聽說有此事。況且那些文字說是在尚師家、國術館這兩個群雜環境中比的武,武行中的閒話走得快,如真有此事,我總會聽到。他們三人也沒論過輩份,形意門規矩大,民國社會上廢除跪拜禮,但形意門一直是見了長輩要磕頭,說話要帶稱呼,如果真論了輩份,以尚薛二師的為人,平時說話會帶上,也一定會對我有要求。而尚薛二師提到這拳家時,是稱呼其本名。尚師一生不富裕,但他是形意門的成就者,年齡又居長,所以後起之秀見了他都要喊聲「老爺子」。薛顛鄉音重略顯土氣,一接觸覺得像個教書先生,又很文氣,但在武學上他有自信,別人很難得到他的認可。據我了解,他沒搞過迷信活動,當年天津的形意門覺得他是個可以和尚師爭勝負的人。我們李存義派系的形意拳不太注重拜岳飛,衹在拜師時拜達摩,算是有了祖師,平時也不拜。形意門收徒的大規矩是:一、如果作了官,就不能在武林中活動了,以免有仗勢欺人之嫌;二、不能搞迷信,因為我們有祖師。練形意的人不迷信,成名人物、高地位的人有自己的尊貴,這類下作事情是作不出的。雖然他死後背負著「拳霸」的惡譽,但活著時,一直享有盛名,如果有敗績發生,定會轟動全國。別人可以在天津發展,是薛顛能容人,不可將此視為擊敗薛顛的證據。在天津的武術家多了,難道他們全都打敗了薛顛,才能待在天津?這是不了解老輩人的人品。那些文字貶損了尚薛二師。

我講的都是當年的武林規矩、常識,我是個不成器的弟子,沒能成就,但作徒弟的,起碼知道師傅的程度,內行人也自有看法。我年輕時在天津,對於這位拳家的弟子沒有接觸,但多少知道他們的一些言辭,他們當年也沒這個說法。我那時叫李軏,仲軒是我的字,建國後登記戶口再後來的身份證,都用的是李仲軒,怕本名較偏,別人不好念,也免去了年輕時習武的經歷。李軏──天津武術界的老人總會有幾個知道這名字,所以我也倚老賣老一下,為我的師傅們作個見證。

24.薛顛的馬形

萬事開頭難,練形意拳不懂起勢,就生不出劈崩鑽炮橫。此番由起勢一直講到馬形。馬形易練好使,也許有助讀者對形意拳發生興趣,這是我的考慮。

先解答近日的讀者來信:

一、《象形術》書中,薛顛講武功練到極處,身體可發電力擊人,您是否做到;

二、您說渾圓樁與校二十四法稍有區別,但「一個無為一個有為」的說法,實在聽不懂;

三、我一練形意拳就喉嚨痛,有何對治法子;

四、您在以前的文章中說學會了劈拳,自發地就會打虎形了,這是什麼道理。

武林裡的奇事多,我有個朋友叫金東林,是個天生的羅鍋(校按:駝背)。但幾年沒見他,偶然遇上,發現他腰桿直了。他說是個新疆老頭給他治的,我對此百思不得其解。還有奇事,就是傳說有個絕技叫「噴口濺(劍)」。舊時代練武人時興訪人,練成了就四處走,誰出名就找誰,上門就打架,敗了學兩招,勝了立刻走。有個壯武師,訪到一個老頭,老頭說:「我多大歲數了,比不了。」壯武師非要比,這時有個人挑了兩桶水過來,老頭說:「那就比吧,可你得容我喝口水。」攔住了挑水人,沒想到老頭一喝就喝了一桶水,壯武師看呆了,老頭猛一張口,一口水把壯武師噴倒在地。我沒見過練形意的人練這東西,原本以為是傳說,但一次看戲,發現平劇名角高月樓在舞台上表演這個。他在台下也表演,一口水能噴出去很遠,離他一步距離,挨他一口水,等於挨一個小拳頭。我小時候是個戲迷,現今也有三四十年沒進過戲院看戲了。

發電力打人,我的程度不夠,拿我無法驗證。但練武時一定要有「電力感」,就是敏感。尚雲祥與程廷華作試手,起因在尚師。尚師是矮銼子、大肚子,他到程廷華家拜年,坐在八仙桌後,很隱蔽地用肚子一拱。尚師的勁道剛將桌子催動,程廷華的手就拍上了桌子,然後兩人去院裡試上了。有人說:「程廷華通了靈。」那是贊嘆程廷華的敏感。有了敏感,才能帶出各種各樣的功夫。所以形意拳的起勢,是「起」敏感。

具體動作是,兩手像托著兩碗水似的向上舉,在眉前一轉,就舉上了頭頂。假想中的水不能灑了,慎重了,也就敏感了。舉到頭頂後,大海退潮一樣退下來,到眉前有了壓意。空氣就是大海棉,要把海綿裡的水擠出來,這樣一直壓到大腿根。此時要屈膝合胯,整個人蹲下來。蹲下的同時,兩隻手一提,縮到了腰際。身子團緊了,手也要團緊,像擰一個東西似的,五指一個一個地攢起來。一作起勢,周身敏感。兩臂上舉,大腦就清爽,猶如野獸腦後的毛能炸起來,脖梗子會吃驚。屈腿蹲身,能生力,猶如野獸一咬東西尾巴就炸開,尾椎子會吃驚。眼睛在正面,人在眼前作事,前身人人都不遲鈍,衹有後身敏感了,才能快人一籌。形意起勢好處多,學一個起勢就可以練功夫了。起勢後面的劈崩鑽炮橫,這份敏感也得帶上。

渾圓樁也要敏感,姿態是,兩臂虛搭在身前,略有抱意,左右手各對著左右胸肌。薛顛管胸肌叫「貓子」,應該是他的鄉音。渾圓樁便是「兩手照著貓子」,其他順其自然,沒有別的要求。渾圓樁是以眼神站樁,兩眼要望上高瞟。練武先練眼,眼能生神,所以是練武先練神。人爬上山頂,累得疲憊不堪,但目光一遠眺,身上就輕鬆──渾圓樁是這個原理。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眼神就是這個靈犀。久站磨煉筋骨,但衹堅實了筋骨,等於沒有站樁。眼神和肉體的關係,是渾圓樁要體味的東西。有了靈犀,才能有生機,冬天過去大地回春,生機一起,土裡都是香的,抓把土,粒粒都是活的,站樁也要把自己站活了。站渾圓樁時身子讓眼睛領走了,身子不能做作。拳學是實踐之學,對於渾圓樁,我衹有這些說詞。

而校二十四法,是在身上下功夫。二十四法對人從頭到腳都有要求,任何一個拳架裡都得有它。要二十四法齊備地校,剛開始作不到,就一法一法地校出來,總之最後要作到身上隨時都有它。可以一次次的,每次幾秒幾分鐘地校,也可以像站渾圓樁般一直站下去,但老輩人一般是一次次的練法,李存義的功夫不是久站站出來的。

打完拳喉嚨痛,這是沒有做到二十四法中的「舌頂」,舌頭沒舔上上牙床,打拳就岔了氣,自然喉嚨痛。喉嚨痛尚是小事,尚師說:「剛學拳的小子,可得有人看著,小心練拳練成羅鍋。」一般體育主要練胳膊腿,而武術要練脊椎,二十四法不到,打什麼拳都是畸形的,長此以往,脊椎彆扭了。打拳尚且是活動的,站樁固定身形,容易挫傷筋骨,要懂得用二十四法保護自己。二十四法上身,是一種輕盈感。站樁不要較力不要找勁,站著站著,身體容易不知不覺較上力,就要懂得鬆下來。形意拳不怕鬆就怕緊,形意以敏感為先,一重拙,就不長進了。其實站得輕盈,才是真較上了勁。站空了自己,才是全身都振奮上了。

站得了二十四法,還要打得了二十四法,在運動中得它。這個由靜到動的關口很難過,所以在站著時,要學學「打一厘米」的拳。校二十四法不是擺空架子,拳架的形標準了,還要讓形裡生東西。架子光分毫不差還不行,架子要有動勢。比如擺出虎撲的拳架,就要有撲出去的動勢,還要有竄回來的動勢。要把這個來回大動勢壓縮在一厘米間。擺拳架看似不動,其實筋骨肌肉都牽掛著,撲這一厘米。猶如山谷有回聲,身體也有回力,撲出去一厘米,再回來一厘米,要用回力來鍛煉,如此易出剛勁。站樁之苦首先是筋骨軟弱的疲勞之苦,學會了這個方法,站二十分鐘樁,等於打二十分鐘拳,也就喜歡站樁了。不校二十四法,練武不能入門,不學拳架,難成大器。五行拳功架是幾百年總結出來的東西,不去體驗就可惜了。知道虎撲是前撲之後有回力,腳下能向前竄還能向後竄,這是知道了虎撲的來龍去脈。

我拜師尚雲祥後,唐維祿囑咐我:「你尚師傅是精細人,他的東西是精細東西,好好學。」尚師為人的精細,是他會擺臉色,什麼事不合心,嘴上不說,臉上一沉,別人就知道自己錯了。臉色擺得是時候是地方,不是光嚇人。尚師是個很隨和的人,但我也常常在他面前不敢說不敢動的。尚師拳法的精細,是將功架的來龍去脈梳理得清晰,體會得深。尚師與唐師所傳的功架大體一致,小有區別。也就是在對來龍去脈上,有個別地方走得不一樣。

學了劈拳就會打虎撲,是因為虎撲等於兩隻手的劈拳。劈拳是一手前撲一手後兜,虎撲是兩手撲兩手兜。在學「打一厘米」的拳時,虎撲容易上手,劈拳稍難掌握,所以也可以是──學會了虎撲,自發地就會打劈拳了。「打一厘米」的拳,也是一種動腦子的方法,用這法子,要把所有功架的來龍去脈一一摸出來。尚師贏得了身前身後名,而薛顛去世後,人們忌諱他。我沒有去過他家,隨他習武時,聽兩句好的,我就上癮了,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練去了。他那時常晚上一個人住在國術館,國術館在河北公園裡,衹要國術館亮著燈,公園裡的地痞流氓就不敢活動了。薛顛不是神,但也鎮住了一片地方。

武術練脊柱,在形意拳中馬形是個明顯的例子。馬形是左右側彎著上身,晃著脊椎打的拳。馬形兩手斜分上下,齊出齊轉,就像握著個方向盤。一手高一手低,就轉了向,一轉,左勢變了右勢,下手成了上手。如此連環不斷,猶如炮拳一樣,衹有出手沒有收手,所以被稱為「馬形炮」。炮拳兩手有前後,馬形是兩隻手的炮拳,兩手齊出,好像呆板,但衹要轉起來,呆板的也就變化無窮了。這個左右翻身的打法,不是翻胳膊,而是要把整個身子的重量從這邊翻到那邊。所以練馬形對出整勁,有好處。馬形有踐踏之意,動了手就不停,這個打法能先發制人。動手想快,光掄胳膊不行,腳下得踏上勁,手上才能快。所以馬形掄著胳膊卻練了腳。馬形成就了,腳下有彈力,隨時可撩起傷人,沖著敵人的脛骨腳腕,撩上就踏,腳離地的時間越少越好。馬形的腿擊法,不是明目張膽,在掄胳膊的時候藏著。其中的巧妙,希望初學者,用「打一厘米」的方法好好揣摩,這是個容易使上的防身之技。

練武最好不動武,唐維祿教育我:「別人的好,一輩子不忘;別人的不是,轉頭就忘掉。這樣,你就能交到朋友了。」年輕人,心胸要大點,不要作「與惡狗爭食」的事,衹要自己在理,不掄拳頭,也能找到公道。練武人不信仙不信佛,就信一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尊重師長,可以學到好東西;幫助別人,可以增長豪情;氣概不凡,心智就提高了──這都是善報。

在寧河老家,流傳著我二姥爺王照善有善報的故事。王家世代武官,王照年輕時也是彪悍的人,給鄉團訓練兵勇,冬天操練衹穿小褂。一年春節,他在街上見到個賣紙筆小販在風裡凍著,就請他喝酒,知道是個落魄的讀書人,給了一筆錢要那人考功名。清朝二品以上的官是慈禧管著,光緒要留著王照作實事,對他說:「委屈您作三品。」百日維新失敗,慈禧要殺王照,他得到消息,沒回家就逃了,所以身上沒錢,逃到浙江某縣發現縣太爺就是當年的紙筆販子,便去相認,那人給了王照四百兩銀子,王照就用這四百兩逃到了日本。這是民間的說法。清朝滅亡後,段祺瑞看上了王照的聲望,聘他作顧問,月薪八百大洋,王照白拿錢不作事,他有點錢都用在他的發明──國音字母上了,印成小冊子大批奉送,國音字母就這樣推廣起來了。

我的父親李遜之不是王照的學生,但倆人師生相稱。唐詩宋詞清對聯,李遜之作對聯很機敏,常出風頭。王照很欣賞他,當時他死了妻子,我母親王若南當時已經和山西杭家定了親,而王照做主,退掉這門親,將我母親許配給我父親。王家的大小姐給人作續弦,王家很多人不同意,而王照說李遜之前途遠大,堅持下來。後來我父親酗酒早逝,王家姐妹還常給我母親送錢,覺得三姐受了委屈,埋怨王照辦錯了事。王琦是我的老姨,比我母親小十幾歲,她出生的時候正是王家躲避仇殺時,因為總哭,一度打算把她在半路上扔掉。她後來嫁給了南開大學教授陳云谷。丁志濤一個人制止了兩村人的武鬥,這麼危險的事作下來,因而成名。我呢,沒作什麼事情也成名了,這多少沾了王照的光。當時王照滿國皆知,越是練武的就越尊重文化人,一聽說王照是我的長輩,便很注意我,傳得多了,我這小伙子就成了「二先生」。

青年時,我離家出走後,大事小事都聽唐師的安排,但一次唐師要給我說親,讓我娶一個武林前輩的女兒為妻,我猶豫了。這位前輩沒有兒子,娶了他女兒,就得把他的名聲也承擔下來,我衹是在這件事上沒聽唐師的。我怕唐師跟我說之前,也跟這位前輩家打了招呼,所以這位前輩去世後,為避免尷尬,我就沒再和他的家人交往。我年輕的時候,是浪得虛名,老了寫文章,又是浪得虛名。我在七十四歲出意外,床上癱了近兩個月,手腳不能動,神志不清。有人說我是煤氣中毒,有人說我是在八大處出了車禍,我自己對此沒有記憶。病歷寫的是小腦萎縮、腰部外傷。以我這半殘之身來現世,等於獻丑。我沒有奇技絕招,衹懂得些形意拳基本的東西,能有人願意聽,就說得多了點。

25.薛顛的猴形

沒有形意拳的基礎,而直接照書自學象形術,必然有許多困惑。而系統地講解形意拳,又不是雜誌的篇幅。薛顛當年以猴形聞名,猴形的第一變是猴蹲身,形意拳練法的起點也是猴蹲身,此次便披露這一式,希望能對自學象形術的讀者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形意拳的勁道叫翻浪勁,海浪反反複複,跌宕起伏。猴子一警惕,立刻縮身,危機一到,可向四方彈起。不懂得蹲身起身,就練不出翻浪勁,薛顛是在猴形裡出的功夫,他一米八幾的個子,一縮身一小團,所以別人說薛顛能把自己練沒了。李存義不大教十二形,我們這一支如果沒有薛顛也就沒有十二形。從薛顛的角度講,劈拳起手勢、半步崩拳都是猴蹲身,這樣十二形就入了五行拳,其實這是五行拳該有的東西。但不特意講一下,自學者就不知重視。

翻浪勁要從「坐腰起腰」裡練出來,腰一坐膝蓋就蹲了,猴蹲身首先能將膝蓋練出來,沒有起伏哪有翻浪?手臂作出翻浪狀,這是假起伏,比武時沒用,遇上強手,一碰就沒。兩胯有翻浪狀,方是真起伏。不見形的勁的翻浪──這無從講,衹能講有形的身的翻浪,無形的要從有形裡練出來。形意拳的根本是敏感,有人上戰場殺得敏感了,有點風吹草動脖梗子就一激靈。但反應快了也還會挨打,因為這衹是意識到了。驚脖梗子沒用,得驚尾椎子。反應是反應,反擊是反擊──這是許多人比武上不了檔次的原因,反應和反擊在一塊的法子,就是驚尾椎子。脖梗子驚了,還得準備動作,尾椎子驚了,自然就有動作發生。能坐腰,就能驚尾椎。猴蹲身時要聚精會神、全身貫注,這兩個常用詞,就是至關重要的竅門。在形上講,蹲身對渾身筋骨都有好處,但要是不動意,功夫練不成。蹲身時要讓肉體聯繫上精神。神不練,光肉練──尾椎是驚不了的。縮身、團氣、凝神、驚尾椎,這就是猴蹲身的精義了。同樣,猴扇風也是要用神練,猴扇風沒什麼動作,就是兩手在耳朵旁扇扇,學猴形沒學到神,就會學出一身滑稽。說形意拳難看也主要是有這個猴蹲身,練拳時,處處都有隻猴子蹲著,可想這一式的重要。猴蹲身之後,有張狂的招數。蹲身先練了膝蓋,所以猴蹲身一變,就是揚身膝擊,名猴掛印。這一蹲一揚,正如劈拳的一起一伏,也如崩拳的一緊一馳,衹不過猴形放肆,劈崩含蓄。猴掛印的下一變是「猴摘桃」,就是抓敵人臉,潑婦打架一般,這是為膝擊作掩護。不抬腿是立於不敗之地,抬了腿是兵行險道,得有收場、後撤的技倆。這連抓帶點,練著滑稽,打起來狼狽,但這一番亂七八糟,興許就亂中取了勝。比武時要懂得挑事端、找頭緒,無理取鬧一下,也許就亂了對方。

人在抬重物時,會用蹲身起身的方法抬,摔跤要用上腰胯方能勝人,一掄拳頭反而忘了。滿族人的跤法叫韃子跤,練踢帶摔,一近身就用腳鏟人脛骨。光緒的父親奕壈當時綽號「大力神」,是韃子跤高手。有的跤場就托名是他傳的跤,那就不好惹了。韃子跤的基本功,一是跳黃瓜架,傳說滿族人摔跤的祖師家裡種黃瓜,早晨起來就在黃瓜架下跳胯。第二個有趣的基本功是擼草繩,就是一根小孩胳膊粗的草繩子,來回擼,體會「勁在兩頭」的感覺──象形術搖法便是練「勁在兩頭」,虛了這根繩子,或輕或重地練。

飛法在生活中常人也總用,比如過年時放鞭炮,點炮信子時,拿著香頭的胳膊上的那種感覺,就是飛法──沒這個拳意,不成功夫。飛法可以用在劈拳中,我們的掌是「叉叉手」,五指根都要叉開,一掌劈出去,含著掌心,精神在食指尖上。可以將這根指頭當成點炮的香頭,找著這感覺,象形術就進了形意拳。其實,飛法是形意必得練出來的東西。但往往人練出來了卻總結不出來,因為功夫是自然而成了。而且不管總結得多高明,衹要落成文字,內行人見了,總有「這少一句那少一句」的感慨,武術這東西,說不全的。薛顛將這個要點預先揀出來,是他的教法。碰上資質好的人,會舉一反三,說的少也等於全說了。

雲法不是雲手,而是雲身子,為體會雲法可以轉轉鐵球。十幾斤的鐵球,抓在身前,能令人身子前後失衡,手上的鐵球一轉,全身的重量都調整上了。這個雲鐵球之法可以和雲法相互參究,能雲身子,也就能變換身形地進退了。

晃法有舞大旗的意思,旗面的婀娜多姿,是旗桿子帶出來的,這是以實帶虛;旗面也能以虛掩實,藏著的旗桿子隨便一點,就能傷人;舞大旗舞急了,旗面的布能把人臉抽得生痛,這是以虛變實;拿刀砍旗桿,旗桿一晃,旗面就把刀兜住了,這是以實變虛。

旋法是象形術裡的小八卦掌。形意古傳的身法練習是轉七星,將七根竹竿插在土堆裡,來回繞。練到後來,竹竿要插成一條線,間隙很緊,仍能閃進閃出,方是轉七星成就了,這是訓練攻偏門。八卦掌的出現對形意拳是個促進,八卦掌這片天裡試試形意拳,才能知道形意的潛力。有人說形意就是攻中門,八卦就是攻偏門,兩者相互克制──哪有這回事,八卦裡有形意,形意裡有八卦。形意也講究攻偏門。練的功架是形意拳,比武時的變化也是形意拳。往深裡講,比武時的變化,才是真的形意。練武時的一招一勢,是在練隨機應變。害怕比武時被人打死,就不能在練武時把自己練死。

我們李存義這一支一趟拳練完的收勢動作,是轉身收勢。《象形術》一書上畫的旋法動作,近似與李存義傳下的崩拳的收勢動作。一個收勢也是小八卦掌──這是形意拳容易被忽視的地方,練拳要找捷徑,但也要踏實,五行拳功架不枉人,一點一滴都有妙處,衹要都練到了,比武時就明白自己練的是什麼了。能硬打硬進,也不硬打硬進,一對一,可以硬碰硬,但一個對七八個時,怎麼辦?練武修出的勁道跟人硬拼了,那麼練武修出的靈性幹什麼呢?內勁是虎,身法是龍,功力足還要智慧深。衹能力勝,是俗手,能智取方是高人。走在人偏門上,等於欺負人。

尚雲祥強調智取,他與當時八卦掌最高成就者程廷華有過一次試手,打了這一架,就知道形意拳什麼最寶貴了。可惜尚師沒有留下文字,薛顛留下文字了,要珍惜。比武時,腳下一邁步要有指向,練武不是光練一身力氣,關鍵要把方向感練出來。李存義寫書招來天大麻煩,很多人找到國術館,一坐下就說:「聽說,你們爺們厲害了。」這個話忒沒法接,李存義乾脆就比武。尚雲祥、唐維祿當年見過李存義比武,均說他與人交手沒回合,衹打一個照面的架。這是方向感卓越,光勁道強,腳下不會捕人,不會這麼利索。唐師欣賞薛顛,也是薛顛在這方面天賦好。

形意要「如犁行」。犁在地下走,將土地掀了。形意拳功夫在腳下,勁是自下而上的,就算是一掌劈下去,效果也是把對手連根掀了。如犁行的另一個講法是,正如拉犁得有個方向,農民犁地都是一直道一直道地犁,這樣一塊地很快就都犁到了,要是沒個準頭地亂來,一塊地就怎麼也犁不完了。犁在土底下,向前要有準頭,比武時腳在身子底下,也要有準頭。不知道如犁行,就不知道身法是如何變的。學會省時省力,自然技高一籌。

擒拿也要走偏門,拿沒打快,但你走在別人偏門上,別人就快不過你了。懂了旋法,與一般人交手,一個鷹捉就夠了。我老了後娛樂就是下下象棋,七十幾歲在街邊下棋時,遇上了練拳的,他當時四十多歲。他連輸給我幾盤,我要回家吃飯,他手抓住我領子了,說我一走就打我。我一個鷹捉將他按在地上,鬆了他,他就掄拳頭,我再捉住他,順著個崩拳的勁把他甩出去了。圍觀的人不知道,他心裡明白怎麼回事,立刻對我恭敬了。我不讓他跟人說我會武,他也不好意思說。此人後來問我武術的事,我說:「別談了,有時間下棋吧。」

練武時,腳下有準,手上也要有準。形意拳是「拳從口出」,拳從腰裡升上自己的嘴跟前,再遞出去──這個練法很妙,調動人精神來打中線。練拳時得有個衝擊點,點子對了,拳架才能整。能打在自己中線上,全身的重量就上了拳頭。明白了拳從口出、如犁行,在「全身重量上拳頭」的過程中,也就找著了六合。(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功架整了,自然要求變通,揣摩六合在力學上的妙處,也就找著了三節(臂的三個關節、腿的三個關節、軀幹的三大關節),三節可以整成一節──這是意境上的說法,以意境而論,也可以說三節無窮盡,爆炸力是整勁,一條蛇,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這也是整勁。

一般練形意拳都是從劈拳裡打出來,尚雲祥是個例外,他是從崩拳開始學的。李存義當年教他有「先考驗一下」的意思,沒系統教完,主要是崩拳,因為崩拳的起手勢是劈拳,校正了一下劈拳拳架,等於劈拳也教了。劈崩鑽炮橫各有各的變招,而衹有崩拳是一小套拳,因為崩拳轉身的招數多。形意拳主要是攻中路的拳,所以崩拳是形意的重點。崩拳伸手就是,沒有劈拳那麼嚴格的「拳從口出」的動作。但這一小套拳中含的「狸貓上樹」、「懶驢臥道」都是拳從口出,而「後手撩陰」的變招「反手刺喉」也是擦口而出。因而崩拳中也有這個訓練,這是形意拳的基本。按照拳口而出、如犁行的練法,對己對人也就有了綱領。

我與丁志濤當年在寧河都有慷慨仗義的名譽,也喜歡自己有俠名。我倆的師傅唐維祿綽號「北霸天」,聽著凶,其實唐師無權無勢,時時善待他人,這不是老百姓叫的,是武林朋友叫出來的,說唐師在河北北部練形意的人中領了先。我當年初見唐師,問唐師有什麼本事,唐師說:「沒什麼本事,衹會在彈丸之地跟人決勝負。」在彈丸之地,轉瞬之間,能找準自己身體的去向,這就是本事。薛顛的口頭禪「擱對地方」也是此意。

練武人要仗義,但更要明是非。仗義不得糊塗,一是會被人利用;二是仗義了這個人,就害了那個人,往往拖累的是自己家人。我五十幾歲得重病,對哥哥李捷軒說:「死就是過過電,沒什麼大不了。」我覺得自己這話硬氣,卻搞得他非常難過。少年時崇尚俠義,結果為人處事的分寸感不好。我一輩子買東西沒跟人還過價,事情作了就不後悔,其實心裡也明白其中是有得失的。後輩的習武者,要吸取我的教訓。

李仲軒前輩遺作

26.閉五行與六部劍

形意拳的根本是五行拳,形意拳內功的初步是「閉五行」。形意的白蠟桿子厲害,白蠟桿子有丈二長,等於是張飛的長矛,名為「十三槍」。我年輕的時候,在唐維祿的弟子中算是耍十三槍較突出的。這是我練武的根基。練槍練的是拳勁。形意拳的內功從何開始?說出來惹人笑話,從大小便開始。形意拳的架勢好理解,所謂外五行就是那麼幾個架勢。還有內五行呢?一個人對自己的五臟六腑沒有體會,便沒法練形意拳。我一個師兄外五行的架子很剛猛,結果唐師笑話他,說:「挨打的拳,練拐了」。這句話也是從李存義來的,李存義一看到別人練的不對路子,就這麼說。挨打的拳,一是打法不靈,光會動蠻力,別人找對了擊打你的方向,一下就把你甩出去了。二是光在肌肉上長功夫了,不會在五臟六腑長功夫。那麼功夫還是虛的。就好像窗戶紙,好像有個門面,其實一捅就破,打這種人,一兩下就能把他捅趴下。

人很難體會五臟六腑的,先要在大小便的時候「閉五行」,閉目,咬牙,耳內斂,鼻靜氣,腦靜思。大小便時因為體內有運動,就牽扯上了五臟六腑。對五臟六腑有了體會後,不大小便的時候也就能「閉五行」了。閉五行好處多,在坐公共汽車時,閑散時間裡,都可以閉五行。尤其是在早晨起來時,醒後先不要急於起床,閉一會五行,就是形意拳的長壽之法。我有九旬之壽仍可以有吃大魚大肉的胃口,這就是閉五行的功效。希望讀者先從閉五行中找到一點內功的味道。

我從小是個戲迷,年輕跟隨平劇名家高月樓時,發現了一個現象,每回演戲演員們都是一身汗。他們演文戲時沒有多少運動量也是一身汗。這一身汗是怎麼來的?是發聲發出來的。因為有這個經驗,所以我對形意拳的發聲,格外留意。前面是講的閉五行是形意的內功,雷音也是內功,是五臟六腑的功夫。說「沒什麼,就是比武時嚇唬人的」這是應付外行的話。我所處的時代,武林規矩大,來客要陪吃陪聊,臨走要送路費,就算客人有錢這個路費也一定要送的。人窮對朋友不能窮,這是祖上定下的規矩。師傅教徒弟,先教出來一個清白知禮的為人,才能造就人才。

形意門不但是槍法,劍法尤為精妙。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知道了。我的劍法開始是跟唐師學的,後來在尚雲祥門下深造了一下。尚師傅家中掛槍,他有一把刀,說:「這刀吃過鬼子的血」。唐師對我說過:「當年,你尚師傅可是把洋人一場好宰!」李存義和尚雲祥殺洋人,是殺一場就躲幾天,所幸沒有發生意外。拿日本使館的人開了殺戒,後來是白種人也殺。李存義的刀法用刀尖,也等於是劍法。

何謂六部劍?清朝的官制有六部,天下就可以治理了。形意拳的劍法叫六部劍,就是說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比武就可以制人了。六部,就是上下左右前後。練形意拳的劍法,可不只是一根劍呀!方方面面都要有東西的!形意拳的劍法刀法都用尖,但並不只是一個尖。形意拳又叫六合拳,六合就是四維上下。還要練出隱藏的劍尖,一遇非常,可以八面出鋒。包括練拳也是要四面八方的練,一個鑽拳出去,在練的時候,不是只衝敵人的下巴,全管。這樣才能隨機應變。有的拳師教徒弟,讓他們先傻練著,漸漸有體會後,教劍法時,再把這個四維上下的道理點透。學劍是習武的關鍵。

薛顛《形意拳精義》的篇首口訣,便是說四維上下,不是玄理,而是具體練法。「內中之氣,獨能伸縮往來,循環不已,充周其間,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潔內華外,洋洋流動,上下四方,無所不有,無所不生。」這已是形意的妙訣了,讀前輩文章,這些地方都要讀進去。我只會說點碎嘴閑話,水平所限,能把些東西講得有點「呼之欲出」的意思,便自我滿足了。

附:李存義五行丹配方

丹方:彰丹4,火硝8,朱砂5,黑「金若」(校按:查無此字)1,雄黃2。

這是一般配兩,拔毒治腐肉。當配兩總計到15兩5時,便稱之為丹。

傳說有治腦瘤的附帶效用。煮丹時用木炭,新買的砂鍋。

27.形意拳還有秘訣

形意拳還有秘訣,叫「肩在手前,手在腦後」,不好懂。這個不好懂的,先講個好懂的手,我年輕時有外號叫「窮大手」,說我沒錢也爭大,花錢不計後果。練武的人特別容易這樣,因為交朋友時好面子,這是玩笑話。自修象形術,要懂得兩個詞,一個是「不著相」,一個是「入了象」。

不著相,無蹤無影的才能打著人,顯架子顯功夫,就被人打了。「移形換影」不單是比武時的身法變化,還可以引申到練法裡來。從練武的時候就不能著相,給個龍形,這是基本。練武打這個形,要打得它生出變化來,打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多練,不是簡單重複,不是次數多,而是內容多。要把形打花了,打散了。一個形裡生出許多東西來,這才叫多練。能多練自然有趣味,苦練不對,抽鴉片最苦,但抽時最上癮,練拳覺得苦,便是入了歧途。沒有興趣不上功,身子催著你練,身子不動腦子還動著──這是形意的練法。比武靠即興發揮,練武也要即興發揮。

男人天生好名利美色,說男人最高興的時候是「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但練拳也能練得人最高興。舊時代講門子(依附官商),有門子就飛黃騰達,沒門子你就忍著吧。因為有個不一般的高興,能看淡那些常人高興的東西,所以旁人說:「你們練形意的有歪理。」

形意比武發力時,只在碰到對手身上的瞬間,手才握緊。同樣的道理,只在打倒敵人的一瞬間,才露真形──這是五行拳的用法,只用一點,一點即可。大部分時間是存而不用,神經上有儲備就行了。《西遊記》裡的妖精,關鍵時候才顯原形,真身只在剎那。練了拳,一天到晚身上顯著架子,這是妖氣十足。唐維祿怎麼瞅怎麼是個老農民,只在與人交手時兩眼才來光,見著了唐師的神采,也就被他打倒了。在如何顯真形這一點上,人和人就分出了巧拙。剎那顯真身,是形意拳的大巧,古拳譜云:「拳打三節不現形,現形不為能。」──不恰當地現了形,是大外行。指望擺出劈崩鑽炮橫的架子贏人,是指望不上的。不能蠻幹,否則一下就被人借了勁。為人處事也要這樣,練了武就藏著,藏不住就會得罪人,一得罪就一大片,藏還得深藏,關鍵時候露一手就行了。形意拳是留給篤實用功、心地純正的君子的。比武的關鍵,就是看對手給什麼好處。人家送來的,不是自己預想的,就亂了,這是功夫未到。功夫好的人,打人跟預定的似的。定法不是法,要見招使招、見勢打勢,但只會拆對方的招,還不行,要拆了對方的神。先要相人,將來把腦子「化」了,對方一動你就知道,這叫「入了象」。河北有個廟州,在四月十五號,尚師在那裡顯了神奇。他平時就是心裡總迷著拳,他一閃念,催起了身子,一下竄出去一丈多遠,老輩人評說:「尚雲祥入了象,腦子化了。」

兩強相遇勇者勝,兩勇相遇智者勝,鬥拳就是鬥腦子。薛顛說:「形意,以意打人為妙。」化腦子──這是形意的歪理。比武不能硬挺,要借上人家的招使上人家的力,「支使」兩字是要訣。練拳練到一定時候,就想練了,不練身上起急。練著練著,很舒服地痛了,說明長勁了,筋骨起了變化。再往後,得病一場,身體很健康,但就是覺得病了,哪哪都不對勁。得適應一陣子,能自己把自己調理過來,就走上了康莊大道。如此循環往復,適應一次就長一次功夫,長了就管用,與人交手,鬼催著似的就把人打了。打人跟鬧鬼一樣,你說形意有沒有歪理?

練拳不能太用勁,要用腦子調。太緊了人受不了,你以為下了功,只要練就肯定好,不一定,練反了就糟了。形意拳哪一拳都健身,反過來哪一拳都傷身,越練越鬆快,就對了,練著乏味痛苦,就要趕快變招。否則勁太緊了,能把人練傻了,這是真事,不是比喻。練拳就是練腦子,師父留一手,徒弟們就成傻瓜了。尚師對徒弟好,唐師說:「尚雲祥無偏向,會多少,教多少,不留後手。」張鴻慶名聲不大,人也不起眼,但功夫硬,隨他習武時,因為沒有拜師,所以他總說:「我這是給唐師傅捧捧場。」教我時沒假話,可惜不深講。沒立下師徒名份,應酬話就多。所以學形意一定得先拜師,老輩人很愛惜自己的名譽,是我的徒弟,得能代表我才行。秦瓊和羅成相互教,最後秦瓊留了個撒手鑭,羅成留了個回馬槍。而師父教徒弟,留不住東西,也不敢留,因為練武差一點就有毛病。徒弟不如師傅,不是師傅不教,只是徒弟沒練到。

薛顛教我的牛象和書上畫的差別太大了,完全不同的兩碼事,我也不知道是何緣故,披露出來,給讀者作個參考。手指翻挺,這個小動作就是牛象。指頭上要有牛勁,五百多斤的牛能把全身重量頂在犄角上。用法是,貼身戰時扎敵臉。是被人擒拿住肩膀時的脫身動作,或敵人攻擊我頭部時的反擊動作。頭部下低,也要向前頂一下,給扎出去的指頭一份助力。因為頭低下了,眼睛看不到手,手指憑個大感覺盲目地扎過去,有點像小孩打架,是撒潑打渾的無賴動作。薛顛的修為能點穴,所以在短兵交接時,捏、拿、點這三樣別人不好使的東西,是他的拿手好戲。

練了牛象,指頭上出了功夫,就可以進入猿象。所謂「入了猿象,滿臉花」,和牛象一樣,猿象也是扎人臉,只不過牛像是被動反擊的險招,猿象是主動地戲耍別人,用的是「肩在手前,手在腦後」的身法秘訣。說是秘訣,字面上也不玄虛,說的是返身打法,「肩在手前,手在腦後」的隱喻是重點的重點,沒師傅的人不知道練這個。戰鬥一起,會有意外妙用,是形意的精華。形意拳中的偏門攻防、返身打法是李存義發揚的,從李存義開始,形意的鑽拳中就溶上了八卦的東西,藉著個八卦的動作往身側點──唐師尚師傳我的都是這個功架。

我得的鑽拳的基本形不是從下往上鑽,而在於從中往側點。那個借來的八卦動作,借了就不還了,溶在鑽拳裡起了變化,將將還有八卦「回身掌」的形態,向體側一滑步,前手向外擼去,還有塌勁。胳膊撐起來,手掌是橫的。然後後手隨著點過去,手雖有前後,但兩臂要有合力。猶如弓弩,兩頭繃上勁,才能射出東西,鬆了哪頭都不靈。鑽拳猶如螃蟹,是橫著走的,左向一掌跟一拳、右向一掌跟一拳,就練上了返身。

猿象的返身動作比鑽拳大,因為鑽拳把由下往上的鑽勢壓縮到一根直線裡了,而猿象把這個上下鑽勢張揚了,蹲身時一回頭就轉了向,這一轉比鑽拳帶的動靜大。轉了向就鑽,猶如猴子一下竄上樹,人雖然沒跳起來,勁要竄起來。象形術猿象的指頭奔著人臉,形意拳猴形的猴掛印也要預備著──這個比武要點,我看書上提了一句,在此特別強調,這兩招是一個招,少了誰都有危險,猴掛印,膝蓋是一大塊骨頭,等於一方大印,要把這大印的份量掛到敵人胸膛裡去,最佳的落點是兩胸中間的穴位。這是個狠招,但不會返身換身影,一抬膝蓋便挨打。練武枯燥乏味時,要往骨頭裡邊練,不要管什麼「中節隨、根節追」了,活動著就行了,全身一塊往骨頭裡走,這是猿象的輕身法。只能意會,無法言說。形意拳、象形術、八卦掌都是一碼事,最要緊是鄭重其事,練一點都不能含糊。我年輕時練拳起五更睡半夜,喜歡夜深人靜、無人干擾的光景,一個人只有練拳的心思,就能得著越來越多的東西。

 28.形意拳「入象」說

入象,便是化腦子。到時候,各種感覺都會有的。碰著什麼,就出什麼功夫,見識了這個東西,你就有了這個東西──這麼說,怕把年輕人嚇著,但拳是這麼玩的。

分不清,身體超出了身體的範圍。恍然,跟常人的感覺不同,那時候出拳就不是出拳了,覺得兩臂下的空氣能托著胳膊前進,沒有了肌肉感;兩個胯骨頭,能牽動天地;一溜躂,萬事萬物乖乖地跟著……這都是走火入魔,腦子迷了。但練拳一定得走火入魔,先入了魔境再說。有了恍然,處理恍然,是習武的關口,要憑個人聰明了。處理好,就鯉魚跳了龍門。恍然來了,讓它傻傻地過去,練武便難有進展。把魔境的好處全得了,所有甜頭都吃了,也就沒有了魔境。

形意拳對人腦開發大,培育智能。人上了歲數練,也很好,把腦子練出境界,方能延壽。一天到晚納悶:「我怎麼這樣了?」──膽子小,那就快點找個師傅吧。好多人都是練拳練怕了,所以才不練的。不是不能成就,是不敢成就。師傅就是你的心態,告訴你:「要當好漢。沒事。這麼辦。」一句話就救了命。師徒感情好,是師傅對徒弟生命的參予太大了,徒弟對師傅有依戀。師徒強於父子。拜師傅,就是當自己動搖時,找個能給自己做主的人。人是太容易動搖了,世上沒幾個天生的好漢。

尚雲祥師緣不佳,學了一次,就離了李存義十年。但他自己把功夫練出了境界,自己能作自己的主──不是練拳的,不知道這有多難,所以尚師是天生的好漢,有絕頂的聰明。唐維祿幸運,師緣好,一開始就跟著李存義,得的好處一大片,跟上就不走,直到李存義趕他。當時唐師五十左右,李存義說:「再這麼跟著我,你就老了。」說了好幾次,唐師才走。李存義把尚雲祥找著後,尚雲樣也是見了師傅就不走,給畫龍點睛了。師傅是寶,師傅不趕,徒弟不走。沒師傅了,師兄弟就得扶持,唐師便總找尚師相互印證。他倆說話很嚴肅的,兩個不是文人的人,說出的話高深極了。兩個平時不大說話的人,這時候也就有了口才。外人聽不懂,也不讓聽。我悟性不高,人也不夠勤奮。回憶一下,年輕的時候,其實跟我的師傅們是說不上話的。能跟他們說上話,得多大修為?基本上是師傅說什麼,就揣摩什麼。得著一句話是幸運,弄懂它就難了。體悟到一點,比考上狀元還高興。拳就這麼邪乎,武比文難。練拳得常新常鮮。

小時候,聽大人們講:「失意的人看《聊齋》。」我六十歲以後,《聊齋》不離手,有時感慨,難道我也成了失意的人?練武人容易單純,要打抱不平,眼裡不摻沙子。《聊齋》講了世上複雜的事,欺詐奸盜,看看,便知道事情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聊齋》中都是被冤枉的人,心有苦衷,看看,能找到共鳴,便緩和了情緒。書裡怪話多,怪話就是真話,怪事多有隱情。

薛顛讀《易經》,沒教過我。但年輕時畢竟受了影響,這些日子就想讀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家裡就有了本《易經》。很破,封面都沒有,幸虧裡面不缺頁。一天到晚看,後來這本書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沒了。年老不管家,家裡人一收拾東西便再也找不著了。總算晚年,過了幾天讀易的癮。我也是直到自己老了,才明白了年輕時就知道的老理。此書對人生有好處,什麼感慨都在裡面,猶如練拳化了腦子的人,一切清晰了。薛顛讀它是有原因的。薛顛的程度,我不敢推測,神鬼難知。

要珍惜時光,真正練進拳裡去。得點智慧,人生就有了改觀。找師傅學倆狠招──沒人理會這閒茬(次要),找師傅就是找個人把自己腦子化了。化腦子沒法寫,寫了也寫不完,捅開這層窗戶紙,形意裡面的好東西多了。化不了腦子,乾著急,這輩子等於白練了。練武的多,化腦子的少。化腦子的人裡,得點甜頭的多,化完的少之又少。傳拳不傳意。技術可以傳授,經驗沒法傳授,頂多能感染一下。這個意,不是想出來的東西,而是得來的東西。一刻意就沒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得了。

講一點技術。唐師去世前囑咐我照顧他的老朋友,他們出了事,一句話我就到了。其中有張克功、劉三丫,都是燕青門元老。鐵襠功是內養,坐著練的,要有綿綿彈力,方可上下滋養──這是燕青門的東西,我說不太好。形意的樁功是站著練的,床上也有樁。躺在床上用兩腳打劈拳,不真動,感覺上動著就行了。打劈拳時,要吸著手心,同樣,腳心也吸著。第二天站著打拳,感覺會全然不同,有了如犁行的味道。人整片整片地行進,飄然勻實。形意的勁道妙在腳心。

平躺時,呼吸不順暢,馬上一側臥,氣一下順到腳。在床上輾轉反側,是在練呼吸──會了床上的樁,也就會了溜躂。先以形調氣,日後,用腦子練拳時,呼吸也會起變化,不是「升降吞吐」所能概括。呼吸一微妙,生理就微妙了。

到了季節,貓會叫春──這便是雷音。功夫到了季節,自然會有雷音,不能管它,只能由著它。從身子深處出來了,等著它再落下來,不能管,管了會炸肺。雷音有時有聲有時沒聲,雷音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呼吸,化了腦子後才會有此現象。雷音不能強練。比武時發聲,對發力多少有點幫助,但雷音主要是腦子調身子時的現象。形意拳有「隨手蛇形」的說法,就是說練蛇形要練到功成自然、一動就來的程度,那時人就可以順著蛇形出變幻。也要順著雷音走境界,出聲便是出靈感。隨上雷音,一日千里。

槍勁就是拳勁──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麼說。練槍為了出拳勁,但出了拳勁,拳勁就比槍勁美妙。這美妙是因為溶了腦子,練槍得肌肉勁快,得靈感勁慢。向上求索時,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這桿槍我們都不要了。

形意門的怪事不敢講。年輕時,我一度住在丁志濤家。在那時,唐師給我們表演過追火車。就是讓我們坐一站的火車,唐師說了:「我抄近道追你們啊。」等我們到了,見唐師在火車站等我們呢,搖著扇子,身上沒汗。能抄的近道,我們都想了,抄上也不會那麼快。我和丁志濤都不敢說話了。

一篇怪話,聊作談資。

 

整理者附記:

李先生1988年講述:形意簡單的練法就是練「遄v(校按:不知何字),這個部首叫「走之」。「、」,這一點,就是沉著,拳要先練這個勁,一沉能著上,著上就是一沉。身子往下一沉,手能著上對方,千招萬勢都可以這麼打人。有了渾身一沉,看懂八打歌訣,渾身能沉能著。但作一個死錘子,光錘這一下也不行。沉下去,還要能起來,但這一起可就鳳舞龍翔了,一把錘子變成十八般兵器。「、」要扯成「[に]」。這是身法變化,也是勁催的。轉七星,有了一沉再轉,從一沉裡轉出新東西來。形意拳在「走之」裡。

2004年3月4日紀錄,李老背誦八打歌訣,如下:

形意有三挺,挺腰挺脛挺氣,有坐腰沒塌腰。

頭打落意隨足走,起而未起站中央,腳搶中門站正位,就是神仙也難防;

肩打一陰返一陽,後手只在胯下藏,合身輾轉不停勢,舒展之下敵命亡;

肘打去意上胸膛,起手好似虎撲羊,進退必須查敵色,自然之下敵命亡;

拳打三解不現形,現形不為能,

(三節有結有解,所以三節又稱三解)

寧在一思先,不在一思後,寧在一思進,不在一思停。

(思,腦子一閃念。比武是念動身動)

氣打落意不落空,分分秒秒必須爭,與人較勇需穩重,兩手分敵定太平;

(分,把敵人的整勁打散了。氣,即勁。)

腳打踩意不落空,消息全憑後腳蹬,與人較勇無別備,進退好似捲地風;

臀打中解緊相連,精查敵意莫輕還,臀尾全憑精靈氣,取勝速轉莫遲延;

胯打中解緊相連,陰陽相合胯為先,裡胯好似魚打挺,外胯藏式變勢難;

(肚皮與臀胯緊相連,胯打臀打都是肚皮功夫。用外胯破綻大,難以打人。移形換影,將外胯換成裡胯再用。魚打挺是挑勁,胯上輪了大槍)。

以上是剩餘的一點記錄,因李老辭世,文章無以為續,請讀者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