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通武備的武學大家——馬明達

作者:李世豪

縱觀武壇,功夫精深、品德高尚的名家賢師不乏其人;放眼學界,博古通今、學富五車的飽學之士也燦如銀漢。然而,能夠學貫文武兩科且在這兩個領域都卓有建樹的學者卻十分罕見。馬明達先生就是這樣一位文通武備的武學大家。

馬明達先生,廣州暨南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著名武術家、武術史學家。馬明達先生1943年生,回族,河北滄州人。出身于當代中國最負盛名的武術家族之一——馬氏通備武藝家族。父親馬鳳圖和二叔馬英圖都是二十世紀中國武術史上赫赫有名的武學大家。馬明達先生自幼秉承家學,與馬穎達、馬賢達、馬令達三位胞兄一道被與譽為當代中國武壇「馬氏四傑」。

一、家學淵源:

馬明達先生的父親馬鳳圖(1888——1973),字健翔,出身于河北滄縣一個世代習武的回族農民家庭,小時讀過私塾,參加過晚清的武童生應試訓練,並從祖父馬捷元、父親馬化堂、舅父吳懋堂學習劈挂、八極等家傳武術。12歲起師從鹽山名師黃林彪系統學習通備拳法,並得到李雲標、肖和成等武術家的指導,對通備拳械有著精深的造詣。同時兼學中醫,從此奠定了終生以醫武為伴的學術路徑。1909年(清宣統元年)考取北洋師範學院,在校加入同盟會,從事過秘密反清活動。1910年與同盟會人士、形意拳家葉雲表等創辦了中華武士會,擔任副會長兼總教習。民國初年赴東北從事教育工作,1912年在瀋陽結識了郝鳴九、胡奉三、程東閣等武術家,並結為知己。後又曾赴湘、鄂等地工作和遊歷。1920年攜二弟馬英圖與長子馬廣達在河南加入馮玉祥的國民軍,進入軍政生涯。1924年在張家口與張之江創辦新武術研究會,並任馮玉祥部白刃戰術研究室主任,主編有《白刃戰術教程》;1926年隨馮軍劉鬱芬部進入西北,先後在寧夏、甘肅、青海擔任過縣長、軍法處長、專員、廳長、省府委員等職務,在三隴大地贏得一片清譽。1933年到1935年馬鳳圖先生創辦了甘肅省國術館、青海省國術館,並兼任兩館館長;自1945年始,兼任西北師範學院體育系教授,創編了「太淑拳」。新中國成立後,馬鳳圖先生仍致力於武術的普及與推廣工作。經長期研究,融各家拳械精髓,形成了以「通備勁」為核心的通備門拳械系列,成為西北地區的代表性拳種套路。馬鳳圖先生一生授徒甚多,培養了馬廣達(子)、馬穎達(子)、馬賢達(子)、馬令達(子)、馬明達(子)、王桂林、沙子香、王天鵬、邊固、劉仁、羅文源等一大批武術家,影響十分廣遠。

馬明達先生的二叔馬英圖(1898——1956),字健勳,也是民國年間赫赫有名的武術大家,自幼隨父親馬捷元及長兄馬鳳圖習武,1904年師從張拱辰習八極、六合拳械,是張拱辰入室弟子。1910年協助長兄馬鳳圖在天津創立中華武士會。後就讀于奉天警官學校,師從郝鳴九、程東閣、胡奉三等習翻子、戳腳,造詣精深。1920年隨馬鳳圖參加馮玉祥部,擔任上校參謀等職務。1927年隨張之江赴南京創辦中央國術研究館(後改稱「中央國術館」),並參與籌辦了第一次國術國考。三十年代末,馬英圖曾在劉汝明、宋哲元部擔任武術教官。1949年隨傅作義部隊在北京起義。馬英圖畢生從事武術事業,培養了曹硯海、馬承志、李元智、何福生、牛曾華、韓俊元等一大批武術家。馬英圖體魄雄強,勇健善鬥,在三四十年代,武名傳揚天下,至今民間還流傳著許多關於他的傳奇故事。

在父親、叔父與各位兄長的薰陶下,馬明達先生自幼秉承家學,六歲起隨三哥令達學習八極小架,1953年年僅十歲的馬明達參加了全國民族形式體育運動會,參賽的專案之一就是八極小架;後來在嚴父與導師馬鳳圖手把手的言傳身教、悉心指導下,馬明達的八極、劈挂、通備諸項武藝日益融會貫通,拳、槍、鞭杆無一不精,在初中二年級時被選拔到甘肅省體育專業隊,先後當過武術和擊劍運動員。平日堙A他還跟隨以醫道懸壺濟世的父親學習中醫,並擔任父親的助手與中醫司藥(在藥房按方抓藥、配藥);同時,在父親的教導下馬明達還打下了深厚的國學功底,在美術方面也頗高的造詣。大學時代馬明達先生讀的是歷史專業,畢業後又輾轉回到體育戰線,在體工隊當過武術與擊劍教練,後在西北師範大學體育系擔任武術教師,年紀輕輕便已為國家培養出不少精擅八極、劈挂與馬氏通備武藝的優秀人才。1978年恢復高考與研究生入學考試後,35歲的馬明達憑藉他深厚的史學與國學功底,一舉考上了當年的蘭州大學歷史系研究生,成為文革以後我國的第一批碩士研究生。畢業後,馬明達先生以優異的成績被留校工作,擔任歷史系講師;1992年,從蘭州大學調到廣州暨南大學歷史系,1993年晉升為正教授,2000年晉升為博士生導師。

二、文通武備:

作為一名歷史學家,馬明達教授二十多年來一直在史學界辛勤的耕耘著,在民族史、回族史、元明清史、科技史等多個領域取得了豐碩的科研成果,出版了大量學術專著,為國家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史學人才;作為一名資深武術家,馬明達先生七十到八十年代曾多次擔任甘肅省武協副主席、全國武術學會理事(第一屆委員)等職。八十年代以後,由於歷史教學方面的工作過於繁忙,他很少介入武術界的事務,但對武術的研究工作卻從未停止過。

馬明達先生始終秉承先君與導師馬鳳圖提出的「融通兼備、文通武備」的通備武學基本理念,一方面系統地整理通備武學體系,以完成馬鳳圖先生的歷史遺願、完善通備武學體系;另一方面憑藉自己雄厚的學術功力,積極、系統、深入地開展武術史與武術理論的研究工作。

八十年代前期,馬明達先生曾出版點校本戚繼光名著《紀效新書》,將這本中國古代傑出的武術與軍事學著作細心點評,介紹給廣大讀者與武術愛好者。為中國古代武術典籍的整理工作作出貢獻。

1998年10月開始,馬明達先生以《武林》雜誌為基地,以紀念馬鳳圖110周年華誕為契機,開始連續發表系統闡述八極拳與馬氏通備武藝的歷史沿革、代表人物和技理技法的理論研究文章,這些治史嚴謹、文采華然、學術含量極高的文章甫經問世,就在海內外武壇引起強烈反響,受到廣大讀者的熱烈歡迎。2000年與2001年馬明達先生又先後出版了《說劍叢稿》、《武學探真》兩部武術史與武術理論研究專著,再次引起海內外武壇廣泛關注。

這些文章和專著的出版問世標誌著闊別武壇十數載的馬明達先生懷著一顆摯愛武術的拳拳之心,又回到了他所深深眷戀的武術事業上來了。

近兩年來馬明達先生與海內外武壇人士聯繫廣泛,對中國古代武術的傳承與中國武術的走向產生了較為廣泛的影響;在致力於弘揚傳統武術的同時,他還對東西方現代各類武術包括李小龍的截拳道武學都傾入了一定的精力。1998年他在《武林》雜誌發表的論文《從連枷到二節棍》先後被國內、香港、臺灣和日本多家截拳道網站與刊物轉載,奉為重要參考資料。2000年,馬明達先生與華南師範大學教授、李小龍研究專家關文明共同牽頭,發起成立我國第一家正式李小龍學術研究機構「廣東李小龍研究會」。兩位學者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廣東李小龍研究會」受到海內外廣泛矚目,馬明達先生被推舉為創會會長。2001年3月,李小龍胞姐李秋源夫婦從美國回廣州探親期間還專程應邀到馬明達先生府上做客。筆者有幸結識馬明達先生已有兩年多的時間了,其間曾與這位我所敬仰的武學大家有過多次廣泛接觸。

馬明達先生的家中,放眼但見客廳、走廊、書房、臥室的四壁佈滿了巨大的書櫃,內中擺滿了有關歷史學與武學的各種著作。書房內連地毯上和書桌上也堆滿了一摞摞半人多高的書籍與雜誌!馬老師的夫人劉天葳女士告訴筆者,馬老師的個人藏書竟有兩萬五千冊之多!筆者不由得暗自驚歎:不愧是大學者,僅這批藏書就足夠裝備一座小型圖書館了!劉天葳女士還告訴筆者:馬老師平時最愛買書、讀書,作學問、搞研究、寫文章常常嘔心瀝血、廢寢忘食。

筆者還有幸多次見到馬明達先生打拳練功、教習弟子。馬老師身材高大偉岸、目光照人,繼承了父輩的雄健體魄,演練武功時極具震懾力:左右兩臂貫通發力,「發如雷霆收震怒」——氣勢雄渾、勁道剛猛,剛勁之中又不乏敏捷輕柔,進步迅捷如風、身法靈活多變,很透徹的表達出馬氏通備武藝的「通備勁」特點。在教習門下弟子時,馬老師不但言傳身教、悉心指導,手把手帶領弟子們一道刻苦訓練,而且每逢休息間隙還要耐心向弟子們講解武學原理與人生之道,全然不顧自己已是一位年近花甲的人。

「武術不止是一門技藝,而且是一門學問」這是馬鳳圖老先生生前經常闡述的一個觀點。學問之道,仰之彌高、附之彌深。今天,作為馬氏通備武藝主要傳承人之一的馬明達先生正在為弘揚中華武學而堅定的努力著。

三、一片冰心:

縱觀歷史,千百年來在「武術家」這個群落中,種田造拳者多,文通武備者寡。武術流派、拳理拳法的創立、發展與傳承,往往是在一種以「一個師父和幾個弟子」、「口傳心授」的形式中進行的,這種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模式導致了許多武術流派、拳理拳法在發展與傳承過程中出現散佚、訛傳,甚至是失傳。像岳飛、戚繼光、吳殳、俞大猷這樣文通武備武學大家畢竟太少了。

宋代大理學家朱熹說:「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為了保存一代信史,還武術的本來面目,武術這門古老而年輕學問亟待「辯章學術,考竟源流」、「正本清源」;武術古籍亟待系統發掘整理;武術文獻學亟待建立、發展與完善。

然而,要進行這項工作,必須要擁有雄厚的歷史學功力並精通各門派武術,非文通武備的大學問家而不可為。我們一直為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出現過唐豪先生這樣的武術家而感到慶幸,感到榮耀。

唐豪(1897——1959),字範生,號棣華。江蘇吳縣人。他是傑出的律師,是學養宏深的文史專家,也是一位富有正義感的社會活動家。同時,又是武術家,是武術史與民族體育史學科的奠基人。唐豪先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對武術文獻和民族體育文獻作過系統整理的學者。早在半個世紀以前,唐豪先生就發表了《少林武當考》等專著,通過對大量事實的考據與論證,雄辯的指出少林武術非達摩所創;他的《中國武藝圖籍考》及其《補篇》以及解放後發表的《中國民族體育圖籍考》等許多論文、專著,成為二十世紀中國武術史和民族體育史的劃時代的著作,也是武術目錄學和文獻學的奠基之作。

唐豪先生去世後,他所開創的武術文獻學和目錄學幾成「絕響」。他的著作也被長期塵封架上、無人問津。這一現象,在當代武術不斷萎縮衰變和無所適從的今天,在武術理論不斷淺薄化的今天,值得發人深思!就在這個高層次武術科研領域萬馬齊喑的時候,馬明達先生以他對武術的一片深情,毅然在繁重的歷史研究與教學之餘,接過這項既沒有名也沒有利的「浩大工程」,嘔心瀝血地繼續和完成著前人未竟的事業。有許多人說馬老師「傻」,以他今天在史學界的學術地位,完全可以在教學、帶研究生之餘,從事一些相對輕鬆而又有不錯經濟回報的專案開發工作,這般「自討苦吃」又是何苦呢?每當聽到友人這些善意的「勸解」,馬老師總是笑著搖搖頭,眼中是對武術的一往深情。

很多瞭解馬老師品格的友人都說,馬老師的心中有一個「武術情意結」,他和武術有著解不開的緣。筆者曾多次聽馬明達先生談起他的父親和武學導師馬鳳圖,談起二叔馬英圖,談起馬氏通備武藝,談起唐豪先生,談起中國武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是那樣的深情。他對武術這種發自內心的深深摯愛,常常會感染周圍的每一個人為武術而動容。

四、錚錚風骨:

我國的花套武術,起源於明代。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我國的武術運動在一些淺薄謬誤的理論誤導下,出現了體操化、舞蹈化的傾向,以「規定拳」為代表的所謂長拳體系,成了「競技武術」一花獨秀的局面。六十到八十年代,花枝招展式的「長拳」、「自選拳」之類風頭正勁,又出現了不少嘩眾取寵的「象形拳」之類,武術光有表演,沒有實戰搏擊,「練」與「打」嚴重脫節。武壇風氣萎頓頹靡;與此同時,官方頒佈的一些最權威的統編教材不但理論水平低下,而且在史料上屢有錯誤。

馬明達先生在憂心和痛惜之餘,拿起筆來,憤筆疾書。寫下了大量激濁揚清的學術論文。以武術家的正義感和良知與中國知識份子的耿介性格,對武術界的很多現象和官方統編教材提出了坦誠而率直的批評。他的《為「直拳」正名》、《應該重新審視「國術」》和《令武術蒙羞的段位制〈理論教程〉》等論文甫經問世,就在武術界造成很大的震動,產生了十分廣泛的影響。

馬老師的這些正本清源的大塊文章,為武術界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氣,煥發出一派盎然的生機。受到武術界廣大同人的熱烈歡迎;但同時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甚至是嫉恨,對此,馬老師付之淡淡一笑,依然義無返顧地繼續他的工作,為「武術轉型期」的中國武壇提出很多合理化的建議,為建立「武術學」體系而一往無前地努力著。

五、桃李芳菲:

馬明達先生是目前國內歷史學界博士生導師中唯一一位體育兼職博導。他被上海體院聘為民族傳統體育博士點指導小組成員,同時還被華南體育科學院聘為兼職教授、博士生導師。

馬老師現階段在武術方面的主要工作有:搜集整理中國古代武學典籍(以明清兩代為主),進一步完善武術文獻學、武術史學和武術比較學方面的研究工作。

執教三十餘載,馬明達先生在歷史與武術兩個領域都培養造就了一大批優秀人才。這當中既有學識過人的青壯年碩士、博士生;也有功夫精湛、卓有成就的中青年武術家。更不乏像他們的老師一樣文通武備、學跨兩科的全面型人才。如今馬老師的學生與弟子遍佈祖國的大江南北、黃河兩岸;許多遠在港澳臺地區乃至日本、俄羅斯、加拿大、土耳其、美國等地的武術家和馬氏通備武藝愛好者也紛紛慕名遠道而來,投拜在馬老師門下學習武藝。

馬老師對待學生與弟子親如家人,人無論南北、地不分東西,諄諄教誨、循循善誘,不但傳道、授業、解惑,更教導他們如何做人,鼓勵他們為弘揚中華民族正氣、在新時代重振武術所代表的人文精神而奮發向上。

衷心祝願馬明達先生這位當代中國武術的「黃鍾大呂」在嶄新的二十一世紀再次發出振聾發聵的時代強音!祝福中國武術的明天更加美好!!

 <馬明達老師拳照(點選放大)

為直拳正名 馬鳳圖與六合大槍 八極拳名家劉雲樵

應該重新審視『國術』

武術家要講正氣 民族大節不容含糊 令武術蒙羞的段位制 活把棍與死把棍
因材施教長短隨宜 腳法輕固進退得宜
八極拳古今談
一、馬氏八極的由來 二、八極拳的來源 三、八極短拳七剛三柔 四、八極拳與六合大槍
五、八極拳的教與練 六、八極拳的術語 七、八極拳尋根記 另篇:我說孟村八極拳

為「直拳」正名——談談我對武術文化的一點理解

馬明達

「直拳」是拳擊術語。作為一個最基本的進攻拳法,直拳不僅屬於拳擊,而且也是空手道、跆拳道、自由搏擊等國際競技專案所共有的拳法。正在努力發展著的中國散手技術中,直拳同樣是最基本的拳法。然而,作為一個名詞,「直拳」則似乎被拳擊先入為主地取得了「專利權」,以至其他同類項目不得不另改叫法,以避襲用之嫌。例如,空手道叫「沖拳」,跆拳道叫「正拳」等。當然,這可能存在翻譯上的問題,我不大清楚,故所言也許有誤。如同散手自身的名稱長期不能統一一樣,散手對直拳的稱謂也比較混亂。以官方教材為例,1997年版的體育院校通用教材《武術》堙A先是開宗明義地說:「散手的拳法較多,常見的基本拳法有直拳、貫拳、抄拳……等」,只隔了幾行,在分講每一種具體拳法時,又悄然捨棄了「直拳」一詞,改稱為「沖拳」,解釋說:「向前方直接擊打的拳稱沖拳。」編者為什麼要這樣處理?我想,無非也是怕「直拳」二字有拳擊之嫌,改成「沖拳」便覺得有了「武術味」。

常常聽到一種帶有譏諷的議論,說散手是「拳擊加腿」。議論者所謂「拳擊」,主要是指散手中經常出現直拳勾拳,「這看上去像拳擊」。似乎腿不管怎麼個踢法,都是武術;手上就必須要有「中國特色」,要有勾手、挑掌、虛步亮掌、二指禪一類動作和「功夫」。

講這話的自然以一般觀眾居多,他們中的多數人無非是受了武俠小說和武打片的影響,同時也有來自於當代新編「長拳」的影響。的確,在普通觀眾眼堙A散手跟影視片堛澈L客們比武相差太遠,跟「長拳」們相比也大為遜色。首先一條,散手運動員「飛」不起來,使不出「翻騰跳躍」一類的「高難度」招法,這就同俠客們有了「天地之別」。武俠小說、武打片和新編「長拳」看多了的觀眾,雖然知道那些玩意都是些「銀樣臘槍頭」,然而口味一時難改,加上散手又的確存在需要改進的地方,於是,便覺散手索然無味,不免冷眼相待,多有訾議。

其實這類議論不難理解,亦無可厚責,需要慢慢改變人們的觀念。然而,此話也常常出自某些「業內人士」之口,這就不免令人困惑。記得80年代初在北京的一次研討會上,有一位頗以「氣功」嗚世的「武術家」,對遭遇了二十多年的「封凍」後剛剛破土而出的散手橫加指責,他的觀點之一,就是說散手沒有「武術風格」:「上面是拳擊,下面加上腿,這是武術嗎?直拳是西洋拳擊堛漯捧N,不是中華武術,一點武術味道都沒有!」當時我坐在溫敬銘先生旁邊,溫先生輕聲對我說:「此人恐怕一輩子也沒交過手,欠打!」我聽了會心一笑,覺得還是溫先生高明,可謂一語破的。然而,白雲蒼狗,物換鬥移,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了,溫先生已經溘然作古,而「拳擊加腿」之論依然不絕於耳。

直拳果真是「舶來品」嗎?散手使用直拳和「直」拳這個名詞,就失掉了「武術風格」嗎?對此,我想談談一得之見。

實事上,在中國傳統武術理論體系中——請注意,不包括當代「長拳」的《理論教程》之類——「直」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概念。「直」既是一個具體的技術術語,又是某些兵械和武藝的代稱,也是一個戰術原則。同時,更重要的,它象徵性地成為古典武藝家所追求的品節楷式,是武藝家們高自標立的人文精神。因此,我們要研究武術文化,我以為「直」的內涵是值得注意的。

直者直線也,是兩個格鬥者之間最短的距離。追求「直」,就是追求在最短距離以最快速度打擊對家。「去如箭,來如線;指人頭,紮人面,高低遠近都看見。」對一切剌兵是如此,對「控拳而鬥」也是如此。眾所周知,拳擊訓練中,直拳是擺在第一位的,因為這是被拳擊實戰證明了的最有效的拳法。難道我們武術先祖們連這樣一個淺近明白的道理都不懂,還需要從洋人那堙u學而知之」?以「直拳」為洋貨,其實是庸淺的枉自菲薄之論。

商周鼎革之際,古人就將兵器的實用技術概括為「擊」與「剌」兩大部類,這既是兵器分類,也是基本技法分類,並作為規定實施于戰陣。屬於以「剌」為主的兵器,如「矛」和晚出的「劍」,又被稱之為「直兵」,其技術也被稱之為「直」。《晏子·內篇雜上》說:「曲兵鉤之,直兵推之。」同篇又有「戟拘其頸,劍承其心」的句子,可以印證「曲兵」指戟,「直兵」指劍。「直」又可當動詞來用,最著名的例子便是《莊子·說劍》的「直之亦無前」,「直」就是剌。這個「直」的技術理念,被我國歷代兵技巧家和傑出的民間武藝家們所遵循,並不斷加以闡釋衍義。

眾所周知,俞大猷的《劍經》是我國古代武藝典籍中的精粹之作,它包含的內容並不限於明代,其中有些東西是閩粵地區傳存已久的明以前武藝。在《劍經》堙A「直」的概念,被俞大猷加以充分而靈活的運用,達到十分生動的境地。俞大猷是真正精通武藝的名將,在這一點上他甚至比戚繼光還要更勝一籌。他以棍法為武藝的《四書》,認為「《四書》既明,《六經》之理亦明矣。」他為棍法制定的三首《總訣歌》中,第一句便是:「中直八剛十二柔」;「中直」是一切棍法的核心,猶槍法之「中平槍,槍中王」。「八剛十二柔」則是勁力運用的總原則。他為鈀法制定的《總訣歌》中也有「步步俱要進,時時俱取直」的句子,此處「取直」二字極為傳神,簡言之,就是時時保持中平突剌的態勢,也就是「十槍九紮」的法則在鈀法上的體現。因為兩人白刃相向,沒有比這更直接了當的招數。俞大猷將一個「直」字貫穿於《劍經》所容納的一切武藝之中,表明他真正掌握了古代南派棍、鈀武藝的精髓。

戚繼光對明代槍、拳武藝做了一次系統整理,留給後世許多經典性的理論和技術。出於當時練兵實戰的需要,他對世傳六合槍法格外留心,所論在明清各家六合槍中最為精闢。他的《紀效新書》第十卷專講槍法,定名為《長兵短用說篇》,許多人不解其義。其實這個被戚氏強調為「用長之妙訣,萬古之秘論」的「長兵短用」之法,就是一個字:「直」。對之,戚繼光曾反復加以闡釋,他所傳習的「六個合戰之法」的第六合,對紮雙方,經過五個簡明快捷的交接之後,最後都歸到一個「直」字上,亦稱「六直」,實際就是都歸到破身而進的「闖鴻門」一著上,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就看誰家更快更狠。這是六合大槍中從來都被視為不傳之秘的東西,真正掌握確非易事,然而卻絕沒有半點神秘虛玄的成份。我們曾不斷地讀之練之,讀而後練,練而後又讀,周而復始,反復體味,古典武藝所包涵的特殊魅力,常常令人神馳意遠,感奮不已!於是也才懂得了為什麼俞大猷的筆下總是出現那樣強烈的興奮感,懂得了為什麼他曾揮筆寫下:「凡此意味體認得真,亦有七日不食,彈琴詠歌之趣也!」

有人說,讀俞大猷《劍經》如墜五里雲霧之中,責怨他竟沒有留給後代一個明白淺近如看圖識字的解說。這個要求是不實際的。原因很簡單,武藝的真諦及其變化運用之妙並非高深莫測,但凡靠玄虛神秘加以包裝的東西,往往是些淺薄妄誕的貨色,「戳破西洋鏡,不值一文錢」。然而它又的確不是筆墨所能夠描寫得清楚的,所以戚繼光強調「既得藝,必試敵」。「自古非師不通聖,得藝回來再看書。」這些古訓講得就是此理,不然,舊時武術界的尊師之道為什麼會那樣嚴峻,那樣之神聖!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直」字,在唐順之的書媦g作「徹」。據《辭源》,「徹」有通、穿、透等義,《左傳·成十六年》有神射手養由基「徹」七層甲的記述,這大概就是「貫徹」一詞的源頭。所以,徹與直同義。但戚繼光還是用「直」而不用「徹」。一字之選,亦可見戚氏更注重實際,更貼近披堅執銳的戰士和學有本源的民間武藝家們。

「直拳」一詞,在元雜劇埵h有所見。《馬丹陽三度任風子》第一折:「一個胸膛媯衕蝌u,一個咀縫上中直拳。」《獨角牛》第三折:「咀縫上直拳並塌那廝臉。」雜劇演出的社會性,使我們相信這個詞至少在宋元時代已相當流行,而且它的攻擊部位——「咀縫」——也是對「直拳」本義的一個幽默的注解。戚繼光的《拳經》堙A雖然沒直接使用這個詞,但有近似的用法。三十二勢之一的《當頭炮》云:「當頭炮勢沖人怕,進步虎直攛兩拳。」《擒拿勢》云:「直來拳逢我投活,恁快腿不得通融。」「當頭炮」一勢,最與現代的直拳相近,至今猶準確地保存在通備劈挂拳中。南棍的「中直」,六合槍的「六直」,拳法的「直拳」,既然都是最切實用的技術,如何防範便必然地成為與之相應技術。這在古典武藝著作中也有許多具體生動的記述,在某些本源清楚的傳統拳派中也有保存,限於篇幅,允我另文再談。

行文至此,我要提請散手教材和規則的編寫者們,今後應當理直氣壯地將「直拳」一詞收納進來,把這個原本就屬於我們自已的技術和名詞上的「洋標簽」撕掉。我倒是主張在散手術語中最好避免使用「沖拳」一詞,因為它的來路不大清楚,在當代,它屬於新編「長拳」的術語體系,與「弓、馬、歇、仆、虛」之類,以及一系列「騰空」、「縱跳」等「高難動作」相配為伍。「沖拳」的動作要領明明白白寫在歷年頒行的通用教材和《武術競賽規則》中,用它來訓練散手運動員,恐怕非但無益反而有害。用了,名實不符,也不利於散手術語的規範化。

古人不但從技術的層面上認知「直」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從「直」的法則和運用之妙上引伸出許多深層的文化蘊涵。把技術與理論融會貫通起來,使之昇華成為一種精神領域堛漯F西,這正是武術成為一門學問的重要原因,也是武術文化的特點之一。

先君子曾有「武學心境」之論,多年來從容含玩,覺得意趣宏深,耐人尋味。這種境界有它曲折幽深的一面,但絕非神秘莫測;恰恰相反,它可求可及,引人入勝。我想,正是這種境界,千百年來吸引了大批文化精英,頂著世俗偏見而涉足武藝,彈鋏長吟,徜徉忘返!詩人兼為史學家的明末遺民吳殳(修齡),「革代之後,心如死灰。」本人長期遭受東南士人的誤解和冷遇,身處不得不以殘杯冷炙聊為生計的困境之中,晚年寄情於武藝,全身心投入武學的探研和撰述上,以八十高齡猶與人汲汲探討槍法中的「園機」,這就是很好的例證。「直」其實就是「武學心境」的一個部分。古人不僅僅從技術上追求「直」的真義,也用「正直光明」的象徵意義來滋養性靈,砥勵品節,端正心術,規範人生。古典武藝的巨匠們,如俞大猷稱自已的武術著作為《劍經》,明清以來的一大批武藝名家無不潛心于大槍的研習和禮尊,古典文學中大量的吟詠槍劍之作,分明都包含著「直」的理念和對它的深層義旨的求索與闡揚。同時,許多流傳有緒、積貯豐厚的傳統拳派,也都在對「直」的充分認知的前提下,創設出許許多多的變化,從而使得「直」的文化含載量不斷增大,意義不斷延伸。

古代武術是實用之學,儘管它還有許多別的功能和價值,但實用是第一義的,其他都是從實用價值中分派衍生出來的。於是,實用就必然成為武術文化的本位。歷史的進程使武術的軍陣實用之效不斷衰微,直至黯然退出軍旅。但一般的社會衝突還存在,早就出現了的競技活動越來越體育化和社會化,這些外部條件使它能夠保存一部分實用價值,保持它在固有的文化本位上不移不墜,儘管也的確發生了某些變異。最重要的是,它的健身娛情功能,它源自於實用的豐富多彩的文化內涵,不但沒有衰頹,反而會隨著人們對傳統文化的認知與需要的不斷提高,特別是隨著全社會對體育文化的日益增長的需求,使其繼續得到弘揚和發展。這就如同毛筆早就不是主要的書寫工具了,但書法不僅沒有因此而消褪,反而更加興盛,更加絢爛多彩。不能不令人慨歎的是,多年來,官辦武術嚴重出現游離武術文化本位的非武術化傾向,造成傳統武術岌岌乎危哉的傳承危機,這使得許多民間武術家憂慮不安。現在終於出現了某種轉機。體育管理體制的不斷改革,武術運動的進一步社會化市場化,「競技武術」自身的沒落,以及廣大武術愛好者及社會輿論所表現出的冷默和鄙夷,使幾十年來單一風格獨領武壇的堅冰局面終於出現了裂縫。唯所憾者,理論上的淺薄和悖謬,滋蔓已久,積重難返,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廓清的。武術學科的基礎建設還有大量事情要做,正本清源的工作不僅量大,而且相當繁難。這需要時間。我們寄希望於新一代武術家群體的崛起,我們也已經看到新一代武術家群體的茁壯成長。

「日多體健,心每不厭」——一千多年前,魏文帝曹丕曾經將自已的習武心得概括為這八個字。不虧是一代文武通才的大手筆!我們細細品味一下,前者言「身」,後者言「心」,只八個字便道出了武術物質的和精神的綜合價值。尤其是後四個字,我的體味,所指的就是武術文化的內在魅力,就是先君子所謂「武學心境」。八個字,強如我們作多少口舌之辯呢?所以,我以為要真正瞭解中國武術,就不能不認認真真研讀古典武術典籍,提高綜合文化素養,首先從繼承上好好下功夫。只有立足于武術固有的文化本位,才能談得到弘揚,談得到發展。不然,你跟頭、鏇子翻得越多越高,跳躍平衡的「難度」越大,距離武術就越遠。正古人所謂:「求之彌切,而去之彌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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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鳳圖與六合大槍

馬明達

先父馬鳳圖先生(1888-1973)一生潛心於中國古典武藝精粹的繼承、挖掘和整理,做了大量工作,付出了巨大心血。在所有的古典武藝遺存中,他最看重的是六合大槍,對之用心最多,用力最勤,成就也最突出。

他認為,我國古代的武藝經歷了漫長曲折的發展道路,由於複雜的歷史原因,古代武藝往往因時因地消長起落,從而形成種類繁多、民族與地域差別很大的複雜結構,又經過近代以來武藝性質的劇烈變化,以至於後代的人們已經很難確切瞭解古代武藝的真實面貌了。進入現代,在品流龐雜的武術兵器群體中,許多雜兵及其演練形式,其實只是徒具兵器外觀的武術器械而已,只有極少數源淵有自、傳承嚴謹的兵器,還在一定程度上保存著古老的形式與內容,其中以大槍保存本色最多,傳統特點最豐富。究其原因,大致不外乎三點:

第一,古代大槍雖然也經過了漫長的演進過程,中間曾有過車戰、騎戰和步戰用槍的發展變化,但幾千年來,它的基本形制和作為刺兵的基本功用並無根本變化,因此它的實用特點相對穩定,技術訓練和應用結構保持較強的延續性。同時它長大梃直的形制也決定了技術不容易被「滿片花草,周旋左右」的虛花內容所浸染。當然,不能說一點浸染都沒有,是說相對於別的兵器來顯然要少得多。

第二,明清以來,馬戰用槍不多見了,槍成了步戰的主兵之一。與之同時,無論軍旅民間,逐步形成以「六合槍」為核心的步戰槍法枝術體系,產生了一批名家和著述,其中如唐順之、戚繼光、程宗猷、吳修齡諸家書,堪稱六合槍之經典,為後世槍家奉為圭臬。明清六合槍也有很多流派,有的此疆彼界,互相攻訐,但這些流派的主要差別主要在兩點上:一是槍桿的長短軟硬不同,隨之技術上亦不同;二是戰術指導思想不同,主靜主動,各執一詞。仔細分析起來,主要的功法與槍勢並無南轅北轍之別。至於一般民間傳習者,囿於見聞和知識水平,授受淺陋,一知半解,千差萬別,本不足怪。到了清末民初,雖然民間槍法傳派日見繁蕪,但尋根溯源,大多數都由六合槍派衍出來。在虛花之風和神秘主義已日益彌漫的形勢下,仍有不少拳家世守六合家法,傳授嚴,法度正,可以說,當時明清六合槍法還相當完整的傳存在民間。

第三,大致自元明代以來,我國古典武藝體系形成了「大槍獨尊」的傳統,槍被尊為「百兵之帥」、「長兵之祖」,槍法是一切武藝的至高點。大凡一位高品位的武藝家,總要在槍法上有些講究,下場演練要拿大槍,不是花槍,更不是一般雜兵,這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一個顯示學養、資歷和身份的標誌。直到建國之初,民間武術表演活動中,這一傳統仍然被繼續遵循著。對中國武術而言,這個傳統的形成有著很深的文化背景,代表了武人特有的人文精神,是武術史上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我們暫且不去討論。需要指出的是,這個傳統的形成與長期存在,使大槍成了並非任何一個「把勢」都有可以隨心擺弄的高品武藝,這對保持槍法系統的相對純正也起了很大作用。

先父的槍法是舅氏吳懋堂先生給開的門。懋堂公是孟村「神槍」吳鍾的後裔,凡把位步勢,進退坐作,一尊吳氏六合法度。後隨鹽山黃林彪(偉村)先生習通備門世傳的奇槍,由此奠定了一生的槍法基礎。所謂「奇槍」,實際本名叫「戚槍」,就是戚繼光《紀效新書》卷十《長兵短用說篇》的廿四勢槍法。這是明代六合槍的主流派,號稱傳自宋代紅襖軍楊氏,其真實來路早在清代初年就已經說不清楚了。黃氏為敬重先賢,隱戚為「奇」。奇槍傳自鹽山李雲標(天漢),李、黃二公都擔任過北京暢春園綠營巡捕五營的總教習,曾經以奇槍訓練綠營官兵,所以奇槍無論單操對練,都具有簡潔洗練、質樸實用的軍旅武藝特點。

清末民初的滄州,武藝鼎盛,人材輩出。八極門羅曈張氏家族,世守「神槍」吳鍾(弘聲)傳下來的六合槍法,張同文(克明)、張拱辰(景星)父子並稱「神槍」;張拱辰的弟子李書文、韓會卿等,也以槍法馳名。特別是李書文,身軀短小,矯健多力,大槍用功極深,又勇捷善鬥,常在京津一帶以槍法會友,號為「神槍李」。羅曈槍法獨盛,與傳承嚴謹和勇於實踐的傳習特點分不開,第一是不重套子,偏重「行著」;第二是芟去繁章縟節,只存精要法勢。除了基本功法之外,到張拱辰一輩,緊要的行著不過十幾下而已,只要傳授正,功夫到,可以說著著精致可用。在孟村與羅曈之間已存芥蒂的形勢下,先父不為流俗所限,主動向張拱辰請教槍法,並且具重禮,命弟弟英圖正式拜在張拱辰先生門下,於是,二叔英圖便成了張氏晚年最小的也是最後一個弟子。可以說先父以他的通達和卓識,完成了當時滄州幾家主要六合槍傳派的融會整合工作,這正是他的「融通兼備」思想的一次成功的實踐。

說到李書文,聲名赫赫,大家耳熟能詳。但武林傳說往往誇張失實,不著邊際。先父生前經常說到,李出身寒苦,幼年曾在戲班堨替腹A行當是武丑,故身手矯捷過於常人。他劄槍出手快,用著狠,「青龍獻爪」一著幾乎百發百中,往往造成傷害,不免遭人訾議,於是有了「矬爺」、「李狠子」等不雅的名號。宣統二年(1909)先父與葉雲表等同盟會成員,奉同盟會「燕支部」之命,在天津組織「中華武士會」,藉以團結武林人士,發展反清力量。籌備階段,得到天津太極名家李瑞東先生積極支援,李先生德高望重,在地方上一呼百應,諸事多所仰仗。不久,應葉雲表之邀,形意名家李存義先生也慨然參與,李先生率郝恩光等一大批弟子蒞津,聲勢蔚為壯觀。先父折沖尊俎,協調歧議,請來李書文先生。李先生帶著張德忠、霍殿閣、崔長友、王忠全等一般高學弟子到來,氣派不亞于李存義。他的習慣是無論走到那堙A都有弟子扛著一對一丈多長的大杆子,到一個地方,先要給大杆子正位、上香、行禮。大杆子不能倒置,不能棄之地上,不能有絲毫輕慢。他每天都要抖杆子、涮杆子,早晚各一功,一年四季風雨不輟,故能長期保持膂力勁健,手法圓熟,應該說這就正是他戰勝攻取的不二法門!武士會成立之日,李下場先劄了幾趟槍,進進退退,四平八隱,看上去平平如也。接著,他與弟子演練六合八母對劄,硬攻硬守,勢同交鋒,觀者無不駭然。

毫無疑問,在六合大槍上,李書文是近代卓然一家,時論一般都在八極拳上竭力渲染他的功力,其實是本末倒置之談。殊不知他很少練拳,也不以練拳為能事,他本人大槍只外只練八極的六開八招和劈挂的幾個基本打手,對一般拳術雜兵不屑一顧。他是職業拳家,靠傳授武術吃飯,因此一向拿藝很緊,收授門徒頗有斟酌。有時也不得不練些他本人並不以為然的東西以應付環境,現在傳世的某些託名李書文的拳套,大抵都屬此類。創建武士會期間,李書文對先父的態度有很大轉變,這除了他對先父的人品學問有了真切的感知外,更主要的還是通過坦誠交藝,終於瞭解到先父在槍法上高深造詣,知道先父起點高,領悟深,非一般江湖人物可比,因此推心相交,談了不少他早年輾轉求藝的艱辛,也談了他對六合要法的獨到見解。他平時話少,不苟言笑,微醺時談鋒甚健,口無遮攔,縱論當時京津各家槍法的異同優劣,不時露出睥睨一世的英雄氣慨。先父常說,李書文在大槍上確有獨步之處,「擁銼、帶環」之法百煉精純,出手就有,可謂「下筆便到烏絲欄」。藝貴專精,李先生是一位典型。他吃虧在文化不高,久在江湖,不免於某些習氣,這也是舊時武林人物的通病,亦無可指議。這種人往往偏重實際,他們創造了經驗,也能總結和豐富經驗,卻不能使之上升為理論,於是,終於只是苦心孤詣的實幹家。先父認為最可惜的是李書文在大槍上沒有深得堂奧的傳人,一生心法竟隨他而去了。

先父治學注重廣采博收,不斷地在比較中權衡高低,品評優劣,有所取捨。他研究槍法也是如此。宣統元年,他曾向北京以大槍享名的劉德寬先生請教槍法和劉氏獨擅的戟法(其實是鉤鐮槍法),劉氏在武術上屬於主張融會各家的革新派,見解高出時輩,對先父很有影響。民國初年,先父在東北與關東武藝名家郝鳴九、程東閣、胡奉三等交遊,郝先生是雍容大度的「儒俠」,專攻翻子、戳腳,槍法上曾受教于綠營教習耿應龍。耿是實戰家,不屑于一般六合槍家的繁瑣程式,所傳槍點平實無華,精要處屈指可數,口訣也十分通俗。郝先生取其要法與戳腳的「飄點擰轉」之勁相融通,形成一些勁法奇巧的槍點。這些槍點一直為先父所珍重,後來將它納入精心組編的風磨棍之中。程東閣是山東福山人,與其父程福都是鏢師出身,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為人表堿}達,胸無城府。他專擅螳螂,有「螳螂九手」等家學,亦攻翻子、太祖。所練槍法則是清代軍中常見的短槍,即所謂「兼槍帶棒」,自是明清以來流傳有緒的上品武藝。程雄健善鬥,步法輕固,強調持短入長必以進退迅捷勝。程的實戰經驗相當豐富,先父很受啟發。先父一生跟許多武術家有過交往,在與這類交往中,他總是把研討槍法擺在第一位,藉以比較鑒別,積貯心得,也作為他品第人物的一個參照。他始終認為,不能在槍法上表達功力與識見者,終非武學上乘。

在研究整理六合大槍上,從理論到技術,先父所做的工作很多,其犖犖大端可歸納為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結合古代槍法典籍,對黃林彪先生所傳奇槍做了系統整理,經過探賾抉隱,逐勢考訂,使奇槍成為最接近明代楊氏六合大槍的套式。與之同時,他又以羅曈張氏所傳大六合為基礎,參考古今各家槍譜和演練程式,對大六合的六個合戰之法做了清理與厘定,使這一古典武藝精粹得以傳留天壤間。毫無疑問,這是一項複雜而精細的工程,學識與技藝缺一不可,它凝聚著先父多年來探研和繼承傳統武藝的心血和智慧。

其二,他長期不懈地搜集古代槍法史料,研讀古典武藝圖籍,對明清以來槍法傳承嬗變的軌跡進行了深入細緻的探索,由文獻而技藝,由技藝而文獻,兩相印證,互為發明,正確的把握往了古今槍法演變的若干要點,或者說是幾個最關鍵的轉捩點。這方面他的研究並不限於槍法,刀劍棍法與拳法都有論列,涉及面相當宏闊,但應該說槍法上用心最多,見解也最深刻,最有價值。

其三,六合槍的精要,加上得之於多家的槍法要點,有分散記憶之難,這是他一直思索解決的問題。民國十四年,先父在張家口察哈爾都統署任參議,實際是都統張之江先生的幕僚,受張之托,創設新武術研究會和白刃戰術研究室,主持會室工作。一時,王子平、馬英圖、洪禮厚、劉鴻慶等一批武術、摔跤人材紛遝而至。這期間,先父與先二叔英圖一起,仿照古人寓槍于棍之例,以奇槍和五十五圖棍的套數為框架,將重要的槍點統裝入其中,又以明代文獻為依據,定名為「風磨棍」,並特意在趟子中間加了四個「風磨勢」作為象徵。這就是風磨棍的來路。近年來偽冒者和耳食者多寫作「瘋魔棍」,可發一笑。十六年十一月,張之江以馮玉祥全權代表身份,赴南京出席國民黨二屆四中全會,後即留在南京,致力創辦中央國術館。先二叔英圖作為張的隨員,參與了創館和教學工作。張多次要二叔在八極、劈挂外,將風磨棍也列為國術館教材,二叔對張的用人傾向素有異議,遂以沒有取得乃兄同意為理由,拒不接受張的建議,私下堳o傳給同鄉好友郭長生及學員曹硯海等人,後來還傳給門人牛僧華等。風磨棍是近代一批武術家槍棍心法的集粹,最終由先父與二叔融會貫通,極為巧妙地綴聯成為一個可拆可裝,演練性很強的套數。風磨棍六十四勢原原本本,勢勢相承,無一勢不無來路,無一勢不無疏解。僅僅練了套子,不等於掌握了其中的玄要,而玄要的悟解和掌握,非經名師口傳心授,再加自已的孜孜研求不可。這正是源淵高古的中國古典武藝特有的文化涵蘊和義趣,是它之所以耐人品味、引人入勝的原因所在。現代新編「長拳」、「自選槍」之類,幾個橫平豎直的程式化動作,加上若干翻騰跳躍的所謂「難度」,形同舞蹈,味如嚼蠟,根本原因就在於它少了這種文化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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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拳名家劉雲樵

馬明達

走出國門,傳向世界,是當代八極拳發展的重要成就。在這方面,流寓臺灣的幾位滄州籍八極拳家做出了重要貢獻,其中尤以劉雲樵、李元智二位先生功勞卓著,令人感佩。李元智是大家比較熟悉的人物,他是中央國術館第一期教授班的高材生,是當代武壇巨擘佟忠義先生的女婿。元智曾長期擔任國術館教師,還擔任過教務處副處長、國體教師等職。他的八極是由我的二叔馬英圖先生親自傳授的,他撰有《八極拳圖解》一書,內容嚴謹,忠實地記述了馬英圖先生的八極傳授。關於李元智先生,我將另文專述,在這篇短文中,我要向讀者,特別是海內外的八極愛好者們,簡要介紹一下八極名家劉雲樵先生的生平事蹟,特別是他對八極的貢獻。

【壹】

劉雲樵,字笑塵,河北省滄州集北頭村人,今屬南皮縣。生於1909(宣統元年)農曆2月12日,1992年元月24日在臺灣去世,享年八十四歲。

集北頭劉氏,在舊時的滄州是有影響的大姓,約當明末由山東即墨遷來滄州,清代出過二十多位進士,其中有翰林學士。劉雲樵的祖父叫劉子鏡,清末民初曾在陝西漢中任知府。父親劉之沂字保德,清末縣庠生出身,後入保定軍校四期畢業,習陸軍。叔父劉之潔,字聿新,清末秀才,袁世凱新軍首期優等生,留校任教,擔任過吳佩孚的老師,後退居滄州縣城賦閑。劉之潔飽有閱曆,淡泊功名,好讀書,善書法。劉之沂曾在吳佩孚部下任營長、團長,以驍勇敢戰聞名,累功少將。後來也解甲歸田,專心奉養雙親。劉氏仲昆都以武職顯名,滄州人尊稱劉家「劉將軍府」。

雲樵出生在祖父劉子鏡在西安的官衙中,他是劉之沂的獨子,自幼備受鍾愛。但他幼年體弱多病,五歲時,父親便讓他跟著世僕張耀廷學習迷蹤拳。張也是滄州人,人忠厚勤勉,不但會練拳,而且有健步如飛的絕技,以「張快腿」馳名鄉里。雲樵一邊學拳,一邊練習奔跑,還接受張耀廷的推拿按摩治療。幾年下來,不但治好了病,而且還練就了矯健敏捷的腿功,從此與武術結下不解之緣。

雲樵七歲時,父親因他喜好武術,特意將大名鼎鼎的八極拳家李書文先生請到家堙A雲樵傳授武藝。當時李書文以「神槍」名重京津,不是一般人家請得動的。因李書文曾在雲樵的叔父劉之潔軍中擔任教習,劉家又待以超常的禮數,才能請來府中。李書文教人最重實功實練,對弟子要求很嚴苛。在一年多時間堙A只教雲樵練基礎功底,非常枯燥乏味,還不許稍有厭煩。年幼的雲樵跟著這位名師真吃了不少苦。練排打功時,李先生親自拿著木棒在雲樵全身上下敲得砰砰作響,有時身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父母看得心疼,請李先生手下留情。李先生卻說:「怕挨打?怕挨打學得到什麼功夫!」又說:「放心好了,我下手自有分寸,打不死他的!」後來,雲樵還時常跟著老師四處遊歷,親眼見到李先生「以武會友」,武藝膽識都大有長進。李書文向來都是八極、劈掛兼而傳習,教雲樵也是如此,所以雲樵從小就掌握了滄州這一長一短兩門上乘武藝。李先生習慣成自然,教雲樵時,不是出奇不意給他一拳,就是驀然剌他一槍,往往出手很重。雲樵害怕,有時大清早就悄悄溜出來,惹得老師哇哇叫,頻頻問人:「雲樵呢?雲樵呢?」然而,嚴師出高徒,劉雲樵後來能以八極、劈掛立名海外,與李先生這種嚴酷的教導是分不開的。

雲樵二十歲時,曾從李先生遊歷山東,在駐防黃縣的張驤伍將軍處住過一段時間。當時,山東的國術館是全國辦得最好的,黃縣國術館有聲有色,成北方武術家一個聚集點。張驤伍將軍是民國年間著名的武術倡導者,本人也精通多種拳法,曾師從李書文練習陸合大槍。雲樵師徒在黃縣盤桓了兩年多,雲樵先後從張驤伍將軍學習太極拳、昆吾劍等;從煙臺籍八卦名家宮寶田學八卦。此外,還正式拜黃縣丁子成師,學習丁子成的七星螳螂和六合拳。20年代到30年代初,華北各地武風昌盛,名家輩出,武術界風氣醇厚,加上李書文名望高,交遊廣,所到之處無不受到熱情迎送。雲樵跟著老師,見多識廣,對他的一生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後來,八極、八卦、螳螂成他的武學鼎足,而三門之中終究以八極傳授最高,是他一生守身立名的根本藝業。

雲樵幼年讀過私塾,後來就讀于滄州高小。抗戰爆發後,毅然投筆從戎,投考了設在陝西鳳翔的黃浦軍校七分校(第十五期),自此走上軍旅生涯。1939年畢業,以少尉銜進入軍隊,曾輾轉于太行山區抗擊日軍,英勇殺敵,多次受傷,先後任連、營、團長等職。1940年對日作戰中曾不幸受傷被俘,被押在山西運城戰俘營。憑藉堅強的意志和高超的武功,歷盡艱難,脫逃成功,終於游過黃河,回到陝西。後因有具有良好的綜合素質,特別因武功高強,屢屢受命潛入日偽統治區從事情報工作,曾秘密進入日軍佔領下的北京,剪除了大漢奸唐某,一時名聲大振。因有這些經歷,後來竟被人附會充滿傳奇色彩的「天字第一號」、「長江一號」等。1949年隨國民黨撤到臺灣,曾在「國防部」人事次長室、聯勤總司令部等部門任職,至60年代末以上校軍階正式退役。

晚年的劉雲樵,全部精力投入到弘揚中華武學的事業中,特別是傳播八極做了大量工作。他曾擔任臺灣太極拳協會榮譽會長,中華國術會訓練委員會主任等社會職務,熱心武術公益事業。他在臺北創立了「武壇國術推廣中心」,招收學生,傳習八極等拳法和多種傳統健身方法,還創辦了《武壇》雜誌,向海內外發行。推廣中心傳授武術不收取學費,《武壇》雜誌也主要由他自已籌資刊印,以至不得不將自已的退休金都全部貼進去。經他的不懈努力,推廣中心在海內外發展了十多處分壇,弟子累積近萬人。1968年,他曾出遊東南亞各國,在華僑社區宣講中國武術豐富的文化內涵,鼓勵人們練武強身,廣獲好評。

雲樵從來都注重文武兼修,讀書習武之外,另一個愛好是研習書法。幾十年臨池不輟,使他對書法有深邃而獨到的理解,時常在「揮毫落紙如雲煙」中悠然自得,不知老之將至。他的字,以行書最好,也喜歡以抓筆寫整幅的大字,寫得最多的是「龍虎」兩個字。字勢遒勁俊逸,縱橫飛動,透露出一個武術家特有的氣質和意趣。同時,他書寫的內容,也多半是與武術有關的詞語,特別是他對八極拳理的闡釋和多年探研的心得,往往書文俱勝,妙能天成。他的書法作品,豐富了八極拳的文化涵蘊,八極添增了色彩。

雲樵深厚的武功曾受到蔣介石、蔣經國的青睞。70年代初,經黃浦同學孔令晟推薦,他應聘蔣介石「總統府」侍衛組織的武術教練,受到蔣介石接見。後來又受聘在蔣經國舉辦的「聯指部拳術師資訓練班」擔任教練,先後訓練了四期學員,其中包括擔任蔣經國「總統衛隊」的「七海警衛編組」。1989年,劉雲樵以八十高齡,應臺灣中華國術會之托,參與編訂臺灣的國術統一教材,他一生所遵循的「文武合一之中華傳統精神」,付出了最後的心血。

劉雲樵身在臺灣,但他對大陸,特別是對滄州老家,一直懷有深深的思念之情。改革開放以後,兩岸隔絕的局面逐漸打破,各種消息紛至遝來,這使他心潮滾湧,日夜翹望祖國的發展變化。他一直關心著家鄉的情況,關心大陸武術發展的狀況和走向,也關心大陸八極拳和八極名家們的傳存情況。1991年9月末他曾回到祖國大陸旅遊,據說,由於身體原因,臨時取消了滄州之行,只在北京同分別已幾十年的家人相聚,然後便匆匆回到臺灣。此後不久,我曾獲悉劉先生想邀我和賢達兄與他見面,地點和時間待議定。不想,不久便傳來他溘然辭世的消息,他的滄州之行竟成了永遠的嗟歎!與劉先生有過一點文字之交的我,因失去了與當今唯一一位李書文嫡傳弟子細論八極與陸合大槍的機緣而負憾良深。後承滄州徐澍潤(雨辰)師兄函告,1993年10月滄州舉辦國際武術節時,劉夫人朱劍霞女士親率主要由劉門八極弟子組成的臺灣武術隊蒞臨大會,參加表演,並曾回到南皮集北頭村瞻仰劉氏故居,祭掃祖塋。朱女士總算代雲樵先生了卻遺願,真情感人。

雲樵先生去世後,臺灣各界於1992年2月21日以「武壇宗師」的名位,他舉行了隆重的公祭儀式。臺灣當局頒發了「武學貽徵」挽額,武術界普遍送了挽聯挽幛,各家傳媒都有詳盡的現場報道。在臺灣,以一個武術家,劉先生的公祭規格是絕無僅有的,社會反響之大和評價之高也是不多見的。

 【貳】

在當代八極拳史上,劉雲樵無疑佔有重要位置,值得表彰和研究。遺憾的是,由於海峽阻隔,我們終究無一面之緣。對劉先生的武學修養和風範,特別是八極拳的高深造詣,我雖仰慕已久,但終於沒有得到當面請益的機會。我現在的一些認知,主要來自他的遺著,還有各家紀念文章與「武壇中心」的弟子和再傳弟子們的傳述。雖然說看到聽到的也不算少,但對於習慣於刨根問底的我來說,總不免有鏡花霧山之感。顯然,對雲樵先生做出全面評價並不是我這篇「急就章」式的短文所能涵納的。僅以我的膚淺認識,我以當代八極拳名家,劉雲樵有很多值得注意、值得學習的地方。限於篇幅,我先就兩個方面略杼陋見,聊備大家參考。

一、嚴守「家法」恢弘師教

首先需要說明一下,「家法」一詞,是我借用漢代經學家的術語,本義是指師承和傳授。長期以來,民間武術主要以師徒相承、言傳身教的方式傳播,於是,嚴守「家法」成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一個習武者必須遵守的道德規範。道理很清楚,只有嚴守「家法」,才能使好東西完整無損地傳承下去,不至於發生竄改和衰變。在當代,如同許多古老的傳統文化一樣,武術也經受了各種衝擊。先是曾遭到批判,這以「文革」中那些批判「武術界的孔孟之道」的奉命文章最典型。後來又受到市場經濟大潮之下武術商品化趨向的衝擊。在利益的驅動下,武術界出現了異常紛亂錯雜的現象,可謂形形色色,無奇不有。這不需要我再一一例述了,我想,海內外武術愛好者們必能洞曉一切。

在當代條件下,武術一方面確實有一個如何適應新形勢、樹立新觀念的問題,本質上可以說是個轉型問題;另一方面我以有些優秀的傳統還應該堅持,應該遵循,只有堅守優秀傳統,才能頂得住流俗的衝擊和浸蝕,使武術不至於從固有的文化本位上游離出去得太遠,不至於丟掉太多東西。我以「嚴守家法」這一條就應該堅持。我曾說過,傳統文化的一些程式和法則,大都是在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又在長時間的演進過程中凝聚了許多先賢的才智和經驗,積貯了豐富的內含,最終才形成某些理念和技藝上規定性。對之,後人首先應珍重對待,繼之以深入學習和消化,力求完整準確的掌握其精萃。萬不可以隨意改動,不可以亂加解釋和發揮。不是說傳統的就一定是對的,抱殘守缺更不足法,但審慎對待的態度無疑是必要的,正確的。我總以,必要的改動必須要由飽學卓識的武學大家去承擔,改得要有道理,要能服人,要對得起先人。淺學者出於小才私智,依仗某種勢力而胡編亂改,那就是「竄亂家法」,是敗壞傳統。眾所周知,這種胡編濫造、畫蛇添足的現象在武術界早已不是什麼希罕事了。

李書文是百年八極拳史上威名赫赫的大家,是先父平生最津津樂道的武林傑出人物。作李書文的及門弟子,劉雲樵所傳八極,無論是理論、技術,都能嚴守李先生的教導,保持著李書文傳系的基本內容和特點,有自已的理解和某些闡釋,但決沒有出現任情發揮、添枝加葉的東西。我仔細地研讀了劉先生1983年香港版的《八極拳圖說》和1985年日本版(大柳勝譯)的《八極拳》,也看過劉先生的門人王志財君所演練的八極,從內容上看,劉先生所傳八極拳主要由三部分構成,第一是小八極,即我們所說的八極小架;第二是大八極,即我們所說的八極拳單操和對接(亦名「對拆」)的合稱;第三是六大開。劉先生講到三者在八極拳堛疑鰜Y和位置時說:「它以小八極奠其基,大八極肆其術,六大開極其藝。」這個內容結構和講法與我們基本相同,也就是說與先父與先二叔傳系的內容大致相同(包括臺灣李元智、雲南何福生等先生所傳八極)。又經勘讀,我發現也與東北霍氏一系齊德昭、譚吉堂先生等所傳習的八極(大致是李書文先生三傳或四傳門人),山東李贊臣(韓化臣門人)一系,也都大同小異,並無太多差別。「大同」是說基本內容相一致,沒有數量上此多彼少的差別;「小異」是指在勁道上,抑或在某些局部結構、某些動作的名稱上幅度上彼此有所不同。這自然很正常。在基本內容上,劉先生恪守著八極「簡單而易學」的特點,對此,他有一段相當精彩的論說:

「八極拳除不花俏之外,而且招式極簡單,學來不費事。只需用功練去,便有可成。其所注重,乃在練習時所下之功夫如何,絕不以繁巧複雜,或玄虛莫測之表面,來難、來迷惑學者。」

以「繁巧複雜、玄虛莫測」來自我炫耀,藉以迷惑初學者,不但是當代八極傳播中確有的現象,也是武術界司空見慣的現象,正在給中國武術造成危害,而抵制這個流弊的辦法之一,就是要像劉先生這樣嚴守師教,堅持傳統的醇正性。

最重要的,劉雲樵先生還世守著乃師八極與劈掛相結合、八極與六合大槍相結合的兩大傳授特點,並且有所闡揚,有所恢弘。

關於八極與劈掛相結合,劉先生的著作中都辟有專章加以闡發,而且他寫過一首耐人玩味的《八極、劈掛歌訣》,生動而透徹地闡明了二者的異同和相輔相成、珠聯璧合的關係,我曾在《八極拳古今談之四》一文中有所節引。我認這是當代八極、劈掛文獻中最重要的作品,是劉先生文武學養的表露,絕非當代某些浮淺虛妄之作所可塵及者。

劉先生沒留下六合槍的專著,我相信這是他固守八極以大槍「內場藝業」的傳授原則,不肯輕易訴諸文字的緣故。據我所知,他不僅練槍,而且晚年曾在「武壇中心」向門弟子講析槍法,親自執大杆子演示大六合擁、挫、帶、環之法。傳八極而不研習大槍,當然是不可思議的,這也是真正的傳統八極與流俗八極之間的根本區別!據瞭解,劉先生的高足弟子郭肖波就正在拳槍結合上做著重要的試驗。在遙遠的加拿大,在他推動下,大槍比試成八極比賽的專案之一,而且已經取得一定的經驗,受到北美武術愛好者的喜愛。

二、嚴謹樸實的武學學風

武術是一門自成領域的特殊學問,有自已的學術淵源,也有自已一套相沿已久的學術規範。然而晚近以來,武術學風江河日下,出現了大量不正之風,其浸淫程度不是這堹鉬§o清楚的,故暫且不去談它。我只想說,近二十多年堨X現了大量武術著作,其中就有相當一部分應屬於粗製濫造之類,有些乾脆就是出自「謄文公」之手的竊攘之作。說實在,武術書籍數量與質量間的反差太大,我以這正是我一再所謂當代武術淺薄化的一個重要標誌。相對於許多低俗的武術讀物而言,特別是相對於時下不一而足的八極拳圖籍而言,我以劉雲樵先生的《八極拳術圖說》和它的日文版(以下稱《圖說》和《八極拳》),是嚴謹而充實的武學著作,表現出一個武術學者的應有的治學態度,充溢著了一種嚴謹樸實的武學學風。

八極源流是個複雜問題。《圖說》在此問題上充分使用了民國《滄縣誌》的武術資料,特別是八極資料,但並非盲從,更不作人云亦云之談,而是對這部成書甚晚(1933年)所載史事又多所誤漏的地方誌,做了不少細緻入微的考辨,甚至於分析了某些訛傳的來源。不能說作者所有的考辨都是對的,誤漏亦所不免,但大部分考辨言之有理,對澄清八極拳傳播史上的某些問題大有助益。僅此一端,就是目前所有的八極讀物未曾做過的,其學術價值自不待言。

技術問題上,我前面講到了,《圖說》最大的特色是樸實而真切,沒有一點花俏玄虛的東西,某些勁力規律的論證,某些招勢的解析,無不開門見山,言簡義賅,直達閫奧。以我這個武術古籍探研者的一得之見,這正是中國古典武術圖籍的相沿已久的風格,是所謂「武學學風」中最可珍視的東西。而晚近以來「繁巧玄虛」之作比比皆是,真正能保持這種風格的又有多少呢?

80年代中期,我與劉先生之間發生過一次文字糾葛,十多年過去了,然至今思之猶有所憾。

《圖說》的源流部分專門講到了先父仲昆,其中有云:

「馬鳳圖、英圖、昌圖三兄弟原習劈掛,複隨先師學八極之藝。鳳圖曾任縣長之職。英圖曾在中央國術館任教。昌圖原軍人,軍閥內戰時陣亡。年前在臺灣逝世不久的李元智先生,即在中央國術館得馬英圖、韓化臣、趙樹德三人傳授八極拳,並能發揚光大,先制定館中之必修科,並將之普及軍中,其功也。」

據我所知,劉雲樵先生曾經見到過先父和先二叔,約在抗戰中的西安或蘭州,只是沒有太多交往。但劉先生對先父弟兄的基本情況是熟悉的,特別是他提到了並不武術界所知的馬昌圖,儘管所記有失誤處(三叔于70年代中歿于天津)。劉先生以先父和二叔李書文門下,這是我當年看到《圖說》後覺得不能接受並需要加以糾正的,因日本朋友松田隆智的《圖說中國武術史》也取此說,來源應是《圖說》。此,我在一篇借記者採訪而有所發揮的文章堙A對劉先生有所辯難。那時年輕,兩岸之間又有某種隔閡,於是我的文字未免生硬。後來,聽說有好事者將敝文送給劉先生,劉先生曾認真看過。不久之後,我又讀到日文版的《八極拳》,看到其中有關文字已做了修改,「複隨先師學八極之藝」一句,改成「後與先師交流了八極拳」,而且加多了關於先父武術事蹟的文字量。同時,書末還附有松田隆智執筆的《八極拳的現狀》等內容,重點介紹了馬氏一門的八極拳成就。日文版曾經劉先生親自過目,有關改動和增補顯然是經過劉先生同意了的。此事對我觸動甚大!從這個細微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位武術家的器局和風度,看到一位武學學者嚴謹而坦誠的學風,使我獲益良多,感慨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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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重新審視『國術』

馬明達

『國術』是一個已經被人們淡忘了的名詞。

近年來,武術前輩日見凋零,國術,以及與之相聯的許多史事,距離人們越來越遙遠了。長時間塈峖赤獄~解和偏見,本來就使『國術』蒙上許多塵垢,加上時間的推移,『國術』究竟是怎麼回事,如今即使在專業圈子堙A能說得清楚的人也怕是寥寥無幾了。

二十世紀即將結束。反觀武術百年歷程,毫無疑問,國術館一段歷史佔有重要的地位,是值得認真研究和總結的。當然,不能說過去沒有開展研究,但又不能不承認研究遠遠不夠,而且多有偏頗。今天的武術,正處在世紀之交的又一個關鍵時刻。當此之際,深入研究百年來的武術發展史,認真總結包括國術館在內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對今後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化,對國術和國術館諱莫如深的年代早就過去了,新一代的武術工作者和武術官員們,有些人已經注意到了國術館的成就,注意到國術館一段史實所提供的借鑒價值。1998年10月,李傑同志專程到蘭州出席著名武術家馬鳳圖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大會,會議期間就曾多次講到國術館和張之江先生的貢獻,並向張之江的女兒張潤蘇女士表示,他一定會出席張之江先生的紀念活動。這是令人感慨的一幕。與過去某些人相比,這是一個來之不易的變化。

我以為當前最迫切的,還是需要從澄清基本史實入手,首先弄清楚究竟什麼是『國術』。進而再同今天的武術,特別是官辦的『競技武術』進行比較,以史為鑒,幫助我們深化思維,豐富思路。在當代的武術理論研究中,有些其實並不複雜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或者是早就解決了,卻被擱置在那堙A未能通過官方的理論導向逐步變成大家的共識。所以,在武術界,至今還存在著許許多多謊誕不經的說法,存在著以訛傳訛式的『理論指導』,神秘主義還大有市場。形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很多,但主因恐怕同長期以來武術管理部門不重視理論研究有關,也同某些身在要津的『權威人士』的實際水平有關。最近頒佈的『必讀教材』《武術段位制理論教程》堙A就大量存在這類問題。舉一個例子來說,該書第一章第一節《武術的概念》有下面一段話: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不同的歷史時期,人們對武術概念的表述不盡相同。……民國初期稱「國術」、「功夫」。新中國成立後統稱為武術。』

這段話的後半部分是錯誤的,至少是很不準確的。

首先,說『民國初期稱「國術」、「功夫」』,無論時間上和概念上都是錯的。

事實上『武術』一詞在民國初年就相當流行,也被官方所採用。舉例說,早在民國四年(1915),北洋政府教育部就採納了教育家徐一冰等人的倡議,明文將『武術』列為學校必修課。民國七年(1918)十月,全國中學校長會議議決:『請全國中學一律添習武術』。還有,馬良早在清末就揭出『新武術』的旗號,民國初又陸續組編了『中華新武術』系列教材,這套教材於民國六年(1917)被北洋政府頒定為全國軍警必修教材,後來又被北洋教育部指定為全國中等學校、國民學校教材。與之相應,北方多個省市出現了『新武術傳習所』。張之江正式向國民政府申請改『武術』為『國術』是在民國十六年(1927),第二年三月國術館宣告成立,『國術』一詞才逐步通行天下。顯然,民國十六年不能算是『民國初期』,而張之江以『國術』取代『武術』,本身就證明『武術』在前,『國術』在後,怎麼能說民國初年叫『國術』,解放後才叫『武術』呢?至於『功夫』一詞,原本是華南沿海地區和海外華人華僑的叫法,並非全國性用詞,倒是近些年來在海外流行起來,外國人大都以『中國功夫』來代稱武術,成了約定俗成的名詞。這應該是一個極普通的常識了。

其次,《理論教程》不做任何論證,以民國年間的『國術』等同於解放後的『武術』,同樣是很不準確的。殊不知『國術』與『武術』雖有某種淵源關係和相同之處,但總體上存在很大差別,從內容到形式都明顯不同,所以,不可以將二者簡單地等同起來。

『國術』是一個綜合概念,是國民政府對民族體育──曾經被稱之為『土體育』──的官方稱謂。

我國古代所謂『武藝』,本身就是一個涵蘊寬廣的概念,它包含了軍旅武藝和民間武藝兩大領域,也是一切直接和間接的武藝活動的總稱。進入近代,古代武藝的一部分內容喪失了繼續存在的社會基礎,逐漸走向消亡;但還有相當一部分內容,因為具有顯著的健身、娛情和搏擊功能,從而繼續得到人們的喜愛。清末民初,在西方體育文化的影響下,一些有識之士努力為傳統武藝尋求新的發展空間,試圖使之向近代體育價值系統靠攏並與之接軌,在名稱上便放棄『武藝』而改稱為『武術』、『國技』等。如果說民國初期的『武術』、『國技』等,在概念上還缺乏明確的內涵與外延界限,那麼,張之江提出的『國術』,類同於『國畫』、『國醫』,是一個相當明確的概念。張之江所倡導的『國術』,並不是一個單一的運動專案,而是一個以徒手與器械的格鬥競賽為核心的民族體育體系。它從技術類別到管理體制,從理論構建到競賽規則,都形成一套略具規模的制度。儘管它存在不少缺陷,甚至說存在某些嚴重缺陷,實施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問題,但,我們不能不承認,它是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一個力圖體現中國文化特色的民族體育體系,是民國時期我國民族體育存在與發展的主要形式。

眾所周知,『國術考試』是國術館的主要活動之一,也是官辦國術最主要的存在形式。《國術考試條例》和《細則》規定,國、省、縣三級考試分為文科和術科兩類。文科就不必說了。術科考試實際上就是國術競賽,它分為預試和正試兩個層次。預試有搏擊、摔角、劈劍、剌槍、拳械五個專案,三項通過者為合格,可以參加正試。正試又分為初試、復試、決試三輪。初試按體重分成五個級別,參加者用抽籤配對的辦法進行搏擊、摔跤、劈剌、剌槍四個專案的考試,經陶汰升入復試,最後選拔三人進入決試。由於多方面的原因,當時全國各地的國術考試發展很不平衡,全國性的『國考』也只進行過兩次,但『國術考試』對當時民族體育起過顯著的倡導推動作用,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民國十七年(1928)十月在南京舉行的第一次『國考』,實際具有實驗性質。選手先要參加初賽,初賽內容是刀、槍、劍、棍、拳的套路演練,演練及格後,再參加對抗專案。對抗專案有散手、短兵、長兵和摔跤等。第二次『國考』於民國二十二年(1933)十月在南京舉行,基本上按照已經出臺的《條例》和《細則》進行。除了這兩次『國考』,不少省市也都舉行過選拔賽和地方性的比賽,各地比賽專案不盡相同,但基本都是遵照中央國術館的有關規定進行的。

『國術』的結構是多元的,它包括了傳統武藝遺存在民間的多個獨立專案。有拳械套路演練,有徒手和長短器械格鬥專案,又將自古以來與武術相輔相成的民族摔跤納入其中,還包括了與傳統武藝有密切關係的射箭、彈弓、毽子和力量測試等專案。這些專案都是各級國術館訓練與傳播的內容,也是學校國術活動的內容。民國二十四年(1935)在上海舉行的六屆全運會上,國術被正式列為比賽專案,從當時的實際情況出發,選取了拳術、器械、摔角、射箭、彈丸、踢毽、測力六個比賽單項。受『國術』普及水平的限制,大多數運動員只選報其中一兩個單項,但也出現兼報多項的情況,如青島的楊為傅報了摔角、測力、射箭、拳術四項,浙江王志華報了拳術、器械、摔角、射箭四項,等等。還值得一提的是,大家十分熟悉的武術前輩佟忠義、王子平、姜容樵、吳峻山等人,都在六運會上擔任裁判工作,但他們擔任的不是武術裁判,而是摔角裁判。這反映了民國時期的國術家多是拳械與摔角兼通的。那時,一個國術家,不能只靠演練幾下套路來敷衍人,如果拿不起大槍,不會摔跤,不懂擒拿,不能從事拳械格鬥運動,沒有足夠的武學綜合素養,恐怕是稱不起『國術家』,更登不得武壇上座。

解放後的武術大家都很瞭解,它同『國術』的區別顯而易見。我以為解放後武術的發展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

簡言之,從新中國建立到1955年是第一階段,高峰是1953年11月在天津舉行民族形式體育表演與競賽大會。這次大會的專案設置、競賽制度等都保留了『國術考試』的某些特點,反映了新舊社會的鼎新革舊並沒有造成民族體育傳承的斷裂,相反,由於增設了許多『國考』所沒有的少數民族體育專案,在管理和宣傳上克服了國術館時代的許多弊端,從而使這次大會的民族特色更為突出,生動地體現了新中國的民族體育政策和風範。我的全家,即我的父親、三位兄長和年幼的我,還有我的侄孫輩多人,有幸在不同的層次上參加了這次大會,全家大受鼓舞,感受至深,至今不能忘懷。可惜,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樣的運動會只此一回便嘎然而止了。80年代以來,國家興辦了少數民族運動會,成為國家最重要的體育競賽活動之一。但它同『民族形式體育』不論在概念上和內容上都大不相同。

1955年到1978年為第二階段。

1955年武術經歷了『收縮和整頓』,這對民間武術的正常開展產生了一定的消極影響。57年『反右』中,一些老武術家被打成『右派』,一些『反右』文章,如張非垢同志的《武術工作中的兩條路線》,毛伯浩(陳捷)同志的《駁王新午的謬論》、《談談武術運動的改造與發展》等,對以後的武術工作產生了深遠影響。當然,從總體上說,新中國的武術運動仍有很大發展,武術作為一項民族形式體育專案,一直受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重視。首先,它的社會位置有了明顯提高。學校武術和專業體校武術成績卓著,專業隊的創建和運動員等級制度的試行,作為探索,都具有積極意義,使武術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但,在武術指導工作中,『左』的傾向也日見嚴重。特別在武術競賽活動中,『左』的傾向,加上某些具體領導者的孤陋與偏見,在對所謂『唯技擊論』的批判聲中,將所有對抗專案一刀砍掉,其他原屬於『國術』體系的許多專案均遭到摒棄,結果只剩下形影孤單的拳械套路演練一種形式。進而又以體操為模式,推出『國家規定』的以所謂『長拳』為核心的『競技武術』體系,實際上是用某一兩種民間通俗拳法的風格一統中華武壇,使武術進一步體操化、舞蹈化,以至雜耍化。相當一段時間堙A全國武術比賽活動只是由二、三百名專業隊員在『爭奇鬥豔』,運動員們一般都比較矮小,他們善於『翻騰跳躍』,不斷地翻騰出新的花樣來,因為比賽的核心就是看誰跳得更高,翻得更多,亮相更漂亮,把這些東西名之曰『難度』,號稱『質量高、難度大、造型美』。發展到極至,便是緊隨『左風』,編出一大批『板凳破步槍』一類的『對打』;畫了妝並配上音樂的單練和群練;以及『反修拳』、『語錄拳』等光怪陸離、莫明其妙的東西。理論上是批判『復古』和『封建主義』,批判『武術界的孔孟之道』。『規定拳』之類在『文革』中曾張揚一時,八面威風,成了與民間傳統武術相對立的『紅色武術』,於是被民間私諡為『革命樣板拳』。『樣板拳』長期獨領武壇風騷,傳統武術備受壓制。不但原屬於『國術』範疇的許多內容消亡了,就以套路而言,大量傳統套路也悄然消失,有些則在風氣之下逐漸發生衰變,變成一種徒有其名、似是而非的東西。

1978年以後是第三階段。

『三中』全會後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特別由於黨和國家對武術的高度重視,廣大群眾的巨大熱情,使武術一度出現空前熱潮。以『挖整』工作為例,僅此一項國家就花了近千萬的資金,這是舊中國根本無可比擬和無法想像的。長期遭受禁錮的散手終於開禁,給單一形式的『競技』活動注入新的活力。武術大步走出國門,多種國際組織相繼誕生,武術成了亞運專案•••等等,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成績。然而,我們不能不冷靜地指出,武術的『撥亂反正』走了過場,武術指導工作一誤再誤。於是,武術的發展狀況與黨和國家的重視與期望之間相距甚遠,與廣大群眾和武術愛好者的期望之間也存在很大差距。

改革開放以來,武術指導工作中,對『左』的東西和與之相聯繫的一系列偏差沒有做過深刻觸動和理論清理,許多東西相沿成習,被延續下來。理論研究嚴重滯後,並不斷趨於淺薄化,甚至是庸俗化;科研工作中偽劣產品充斥;競技活動中不正之風盛行,這早就成了公開的秘密;民間武術神秘主義沈渣泛起,迷信滋衍。一度出現的武術熱,因為沒有得到恰當的把握和引導,很大程度上變成泡沫效應。泡沫很快就消失了,頓時由大熱跌到大冷。原因很簡單,因為沒有抓基礎建設,不認真總結經驗教訓,只陶醉於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結果必定如此。短兵曾獲准實驗,但試行不久便匆匆不見了。散手總算開展起來了,卻與套路競賽分道揚鏢,自成畛域。絕大多數散手運動員不會也不願意練套路,因為『規定套路』之類對散手非但無益反而有害。『練』與『打』的關係至今困擾未決,造成競技武術總體上的南轅北轍現象。競賽套路體制還是老一套,雖然不斷有新的競賽套路系統被專家們『創編』出來,直至最近又大張旗鼓地推出了『段位制』和與之配套的套路及『難度動作』,實際上無非是若干程式化動作的又一輪排列組合,就如同拼合七巧板一樣。至於套路競賽規則,不斷修修補補,越搞越繁瑣,越來越難以操作,就連制定者們自已也常常說不清楚。『競技武術』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之中,國內外重大賽事經常是四座空空,場面十分尷尬。不管運動員翻上多少個『高難』跟斗,也無濟於事。

總之,當代武術不能不以推行了近四十年的『競技武術』為主要成就,競技武術又不能不以套路競賽中的『長拳體系』為其代表。新長拳體系對武術運動的普及發揮過一定的積極作用,在青少年武術訓練的規範化上,在通俗性的表演觀賞方面,以及在造就影視武打名星和通過武打片以擴大武術宣傳方面,其成績不容低估。然而,它的缺陷和誤謬顯而易見,同樣不容低估。國內外武術愛好者早就對單調乏味的『長拳風格』興趣索然,批評之聲越來越大,練習者越來越少,其存在主要依賴主管部門的強力推行。而長期處於民間狀態的傳統武術,卻依然保持頑強的生命力,無論國內國外都形勢看好。一興一衰,此起彼落,是事物自身的價值和社會對它的價值取向所決定的,決不以某些人的意志為進退。

最近風聞,為了適應『競技武術』體制,武術管理機構對傳統武術也要搞『規定套路』。這又是一次令人茫然不解的怪誕行為!我不知道,如此重大的舉措,主管部門到底有沒有做過認真的研討。對流派紛逞、理論叢脞的傳統拳派,如何進行統一,取捨標準又如何制定,怎麼個『規定』法?這些都是理論性很強而操作難度很大的問題,不經過深思熟慮和廣泛聽取意見,不取得某一個拳種的多種流派的基本認同,但憑行政權威發號施令,指定某一家或某一種流派作為『規定套路』,要求天下人都要以此『欽定』為准,這實在是一種十分荒唐可笑的行為。這種事情發生在改革開放已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發生在科學與民主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的當代中國,真正令人不可思議!

武術必須實行改革,從管理體制到競賽體制,從理論、教材到最近匆匆拋出的『段位制』、『規定套路』之類,都應在清理改革之列。最近,我們終於看到了某些改革跡象,管理體制上要逐步推行市場化、社會化,這是令人欣悅的動向。武術是傳統文化,改革不能只盯著競技體制一個方面。一定要充分考慮到保存和發揚它作為傳統文化的特質和它所蘊涵的民族人文精神,同時又要充分考慮到時代性,考慮到與世界體育文化的接軌,對世界體育文化的一體化前景要有前瞻意識。武術是千百年來中華民族體育的主體,振興武術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振興民族體育,振興具有東方文化特色中華體育文化,所以,武術改革一定要多從振興民族體育這樣一個大思路上動腦筋。這方面以往的錯誤太多,損失太重,今後的每一步都該謹慎從事、深謀遠慮。

我以為在當前形勢下,重新審視一下『國術』是非常必要的。

『國術』的歷史存在,是以民族體育面臨挑戰和文化轉型為前提的,從本質上講,它不過是一次試驗,也可以說是一段殘破不整的歷史。但,我們又必須客觀地看到,在『國術』上面,凝結著一批志士仁人的智慧和愛國之心,這些志士仁人中的大多數是當時民族體育的精英,是民族體育文化的優秀的傳承者。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以後,在我們以沈重的歷史代價擺脫了『左』的羈絆後的今天,我以為在給予這段歷史以公正評價的同時,還應該去仔細地審視一下它的全貌,深入細緻地研究一下它的倡導者們的思路,以及其社會實踐的成敗利鈍。比較是鑒別的前提。如果我們能夠以『國術』與當代武術進行一番綜合比較,我想,這對擴大武術改革的思路會有一定啟發,會獲得某種參照效應。

傳統武術是一個體系,是一個複雜的多元結構,絕不是一個單一形式的運動專案,在這一點上,當年以張之江先生為代表的一批武術家──實際稱他們為『民族體育家』更恰當些,無疑看得准,也看得深。歷史沒有給予他們充分施展抱負和才華的機遇,慘澹經營的『國術』只是百年過客而已,但是,它是我國民族體育發展進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也是一筆不可以忽視的的文化遺產。我相信,在人們對民族體育的社會價值和人文價值的認識不斷深化的過程中,『國術』的理念和它的實踐經驗,一定會被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所認知,有一天,人們終於會重新啟動它,以新的姿容再現它的輝煌。我還相信,這一天絕不會是遙遙無期的事情。

傳統文化是培植和涵養民族自尊心的重要依託。在門類繁盛的傳統文化天地堙A體育文化最能代表一個民族的人文精神,它有著不同尋常的生命力和延續性,不論遭際怎樣的曲折艱險,都能夠頑強地存在並發展下去。世界各國,概莫如此。因此,尊重歷史,不斷地汲取前人的成果,是繼承發揚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途徑。盲目地否定過去,一切遵循所謂『政治標準』來做出文化上優劣取捨的決定,這種簡單粗暴的思想方法曾經使我們辦了不少蠢事,使傳統文化遭受巨大損失,國家和人民吃了不少虧。在武術的繼承與發展問題上,教訓尤其沈重,值得我們深深地反思。

研究歷史的意義在向它尋求借鑒,特別是為了記取教訓,並不是為了倒退,為了發思古之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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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術家要講正氣談談我對「武術家」概念的理解

馬明達

 去年以來,我在《武林》和其他體育刊物上發表了一些文章,表述了我在武術史、武術理論上的點滴心得和認識,也多次坦言我對官辦武術的批評意見。承蒙讀者厚愛,我先後收到不少來信。大多數來信表示了對我的支援意見,也有讀者提出了不同的思考角度,還有人對某些問題提出了不同看法。對所有讀者來信,我一無例外的歡迎和感謝,但限於時間,不能一一奉複,懇祈諒解。武術界為一向很沈悶,缺乏批評,很少爭議,而各種傳媒對武術的關注和報導也越來越少,這同日益活躍的整個體育界極不協調。讀者的來信和支援,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廣大武術愛好者的心聲,也使我對打破武術界的沈悶局面增強了信心。說實在的,我和許多熱愛武術的人們一樣,熱切企盼著武術界早一天出現真正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

有讀者說,你曾經批評當代武壇「武術家」和「大師」之濫,那麼你如何界定「武術家」這個概念?你認為作為一個「武術家」應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呢?我以為這個問題問得好。這不但是個理論認識問題,而且也是一個很有現實意義的問題。我願借《武林》一席之地,談談我的粗淺認識,謹供讀者參考。

我以為,「武術家」是一個相當崇高的稱謂,它是一個習武者所能得到的最高榮譽。雖然還有「大師」一類稱號,但那是對極少數品格卓絕、學養宏深的傑出人物才能得到的特殊尊譽。多了,就意味著貶值,這恐怕在任何學科堻ㄓ@樣。我的理解,被稱為「武術家」,就表明一個「武術人」在人品、學識和技藝方面都達到了很高水準,是一般武術愛好者的楷模,足以為人傳道、授業、解惑,也為社會大眾所敬仰。

人品的內涵繁複,解說很多,但我以為作為武術家最主要是要講做人的大節。這是幾千年來中華民族文化的精萃,也是引導中華武術不斷發展繁榮的精神源泉之一,故從來武術家都把這一點看得很重。學識可有廣義和狹義兩解,廣義是說武術家要有一定的文化素養,要書劍並重,文武兼修。狹義是說武術家在武學方面要學綜多門,要儘量做到兼融宏通,不能抱殘守缺,偏於一隅。一隅之學只能稱某某拳家,不能稱武術家,因為「武術家」本身就是一個博綜宏觀的概念。在中國與世界各國的聯繫越來越密切的當代條件下,我們還要求新一代的武術家要盡可能的做到學貫中西,知己知彼。至於專業技能,毫無疑問,既然是武術家,就應該是實實在在的練打高手,可以充分表達某種流派或某個拳種的理法精要,也可以條分褸析、深入淺出地地闡釋其中的閫奧。

我這樣講,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以為不是。我是基於以下兩點來認識這個問題的。

第一,這才符合我們歷來所宣揚的「博大精深」四個字,如果沒有一批名符其實的高水準的武術家,「博大精深」便無從體現,這四個字便要淪落成一句堂皇的虛言。

第二,這些年來,「武術家」和「武術大師」的名號已相當泛濫,「高段位」中南郭先生不乏其人,六段以下更是一言難盡,我想武術界人人心知肚明。這直接導致「武術家」的貶值,引起社會上對所謂「武術家」的懷疑鄙夷之情。為了改變這一局面,為了有利於武術事業的健康發展,我以為對武術家概念的從嚴界定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想再著重談一下武術家的品節問題。

自古以來,就有「武不善作」之說。因此,也就特別強調武術家應有的品德修養。早在西周初期,古人就把武藝納入到人文教化的範疇,武王曾借助於劍技的講習達到「修文教」的目的。西漢的司馬遷將當時居於武藝核心的「論劍」,與屬於「國之大事」的兵法相提並論,他認為「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這是何等崇高的比擬!太史公將武藝「提高到」「與道同符」的高度,實際就是把它看成是一門大學問。這門學問「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所以君子用它來比照和規整自己的道德行為。這清楚地表明,古代武藝本身就是中華民族人文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中華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所以,古人並不僅僅從技藝實用的角度來看待武藝,更不僅僅依照技藝高低來評定一個武術家的高低優劣。

自古武人重武德,這是武術的優良傳統,是武術文化堻怑得珍重的東西。當然,時代不同,武德的內涵和範疇不同。在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不斷完善,人們的道德行為規範越來越成熟的今天,盲目套用古代武德條款,將諸如「忠於社稷」、「忠於師門」一類明顯屬於封建道德範疇的東西生搬硬套拉過來,顯然是不合時宜的。然而,武術所含納的那些屬於中華人文精神中的最精萃的東西,我們理所當然要繼承下來,發揚光大,使之成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構成部分。

自古以來,武術家總是被人們看作是守正不阿、見義勇為的表率;在文學作品中,他們往往被描寫成中華民族的精英群落,受到人們普遍的尊敬崇拜。這是因為,從大處講,許多武術先輩,他們無論身處怎樣的社會環境,都能夠緊緊把握守身之道,講大節,講出處,與國家民族的命運休戚與共,進進退退。從小處講,在日常社會生活中,武術家也總是涵養正氣,扶助正義,能把握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和尺度。近代以來,武術經歷了許多艱難曲折,曾經面臨著被社會冷遇和棄置的命運,大量的民間拳師,淪落到下層,棲身於江湖,不免沾染上很多習氣。然而其中相當一部分人,特別是一些德藝兼優的武術家,仍能嚴守自已的尊嚴,以「正氣」二字為精神所在,出淤泥而不染。武術終於能從舊文化的窠臼中掙脫出來,找到它新的發展空間,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武術界有這樣一批品德高尚,學識淵博,技藝超群的武術家,充分地向社會顯示了武術家的人格魅力和武術所代表的人文精神,使得全社會對武術不得不刮目相待。所以我們一定要注意到,武術前輩們留給後世的不僅僅是他們的技藝,不是這樣那樣的絕招秘傳和武打經歷,最重要的是留給我們一筆精神財富,留給我們一個武術家立身處世的道德標準和人格風範。

記得伍紹祖同志曾說,武術是體育,但它高於體育。我想,這「高於體育」的地方就是它蘊含著豐富的中華人文精神,具有重要的社會人文教化功能。所以,我以為絕不可以僅憑技藝水平來評鑑武術人物,更不能由此來評定甲乙丙丁,何況當代官辦武術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衰變到不倫不類,以至被薩馬蘭奇們認為是「中國式體操」。民間傳統武術也不免真真假假,魚龍混雜。無論什麼人,都發送一頂「武術家」的桂冠,只能使「武術家」貶值,直到把武術搞濫。這種情況的滋衍是當代武術最大的弊端之一。

一句話,武術家要講正氣。正氣是天地浩然之氣,比之那些烏煙瘴「氣」來,只有正氣才是武術家必不可少的真元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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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大節 不容含糊――寫在抗戰勝利五十六周年紀念日前夕

馬明達

我一直認為,與抗日戰爭有關的一系列武術史問題,雖然已經成為歷史,但今天仍值得我們回顧,值得深入研究和反思。對於在這場民族戰爭中曾有過高尚表現的武術人士,特別是以身殉國的英雄人物,無論其地位尊卑,技藝高低,都應該努力挖掘其事跡,表彰其品節,以樹植武林正氣。對一切有辱於民族尊嚴、有虧於武術家品節的人物及其言行,都應該揭發出來,以昭示社會,警誡方來。我以為民族大節問題是不能含糊的,是則是,非則非,容不得模棱兩可,更不可以有意掩蓋真相,甚而以壞為好,以恥為榮。

試將我對一些具體問題的認識坦陳如下,聊供讀者參考、批評。

【一】

至今為止,我們對於與抗戰有關的武術人物、事件等,基本上還沒有做過系統研究,許多武術文章和著作嚴重存在以故事傳聞代替史實的現象;更有甚者,在某些人物的宣傳上和武術活動的描述中,不斷出現不講民族大節,是非標準錯亂的現象。一年前,我在一篇關於武術人物宣傳標準的文章中,曾針對某些權威武術著作中的這類問題提出批評意見。一年後的今天,在抗戰勝利紀念日即將到來時,我想接著去年的話題再談一談,想把有關這個話題的思考和討論再引申下去。需要重復一下我曾經說過的話:有些話題,特別是涉及到某些具體人物時,在我,確有落筆之難,有多層顧慮,以至臨紙躑躅,久難屬稿。然而,我反復想過,不講出來更不好。不知者不為罪也,知道的人卻秘而不宣,眼看著讓假的壞的東西蒙蔽社會,貽害青年,在我豈能心安理得。

人所共知,抗日戰爭對於當時全中國每一個階層、黨派、團體和個人,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面對民族生死存亡,任何人都有一個何去何從的抉擇,武術團體和武術家們豈能超然事外?當然不能。不但不能,實際武術界的反應很強烈,產生了許多許多值得研究值得深思的現象和問題。當時,許多武林健兒勇赴國難,直至肝腦塗地,壯烈殉國,其人其事光耀千秋!舉例說,山東國術館的竇來庚、青島國術館的楊明齋等,都先後壯烈殉國,他們代表了當時中國武術界的主流,是中華武術精神的楷模。然而,也有一些所謂的『武術名家』,竟甘當汪偽政權的走狗,淪落為靦顏事仇的民族敗類。還有些人,雖不一定就是漢奸,但確有過嚴重的附敵或媚敵行為,於大節有虧。我們看到,有些武林人士,平時多慷慨激昂之語,一旦身處日寇暴政和利誘之下,便置民族大節於不顧,在舉國上下同仇敵愾之際,居然參加敵方一手策劃的所謂『友善活動』,甚至跑到日本去向天皇、向日本軍閥『表演武術』,『向宮城遙拜,向明皇神宮遙拜。』令整個中華武術蒙受恥辱!對這種行為不論做任何解釋,本質上是失節,是大有損于武德的事情,這是一點含糊都沒有的。

遺憾的是,長期以來這段歷史並未受到重視,就以武術研究院編寫的那本《中國武術史》為例,該書《民國時期武術》一章中,竟沒有一個字寫到抗戰時期,既沒有表彰任何一位壯烈殉國的武術人士,也沒有揭露和批判任何一個淪落為無恥漢奸所謂武術名流——如書中一再提到的馬良、褚民誼之流。一句話,在這本權威性的《武術史》堙A似乎中國不曾發生過抗日戰爭這回事,或者說這場中華民族生死攸關的戰爭竟與中國武術毫無關係,與武術家們毫無關係。這令人難以理解,它所反映的除了的確有個學術水平問題外,恐怕還有認識上的問題,有武術領導部門無可推卸的責任問題。

除了對這段歷史的漠視之外,更有甚者,有些武術著述連起碼的是非界限都不講,在宣揚某些武術人物時,只講藝不講德,甚至公然以壞為好,以恥為榮,就連給大漢奸當保鏢也作為光榮經歷誇示一番。這些現象在當代武術文字中屢有所見,流布甚廣。不難想見,這對一般武術愛好者,特別是青少年武術愛好者會產生多麼壞的影響,對之,我們除了憤慨之外,不能不為武術界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為之憾歎!

【二】

讓我們舉幾個實例來說明問題的嚴重性。

《中國武術人名辭典》頁144有當代武術人物『李俊卿』的一條辭條,我對這位被譽為『名鏢師』的人一無所知,故不作評價,而辭條堛漱@句話引起我的驚詫。辭條在列述李俊卿生平時說:『曾任江蘇省省長李士群保鏢。』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準確,這需要有關人士自已出來加以說明。但,無論實際情況怎樣,把曾經充當李士群的保鏢也當成值得炫耀的經歷載入辭典,這本身是個有悖常理的現象,是無論如何都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稍微有點歷史常識的人都會知道,李士群是臭名昭著的日本特務,汪精衛漢奸集團『76號特工總部』的總頭子,一個十惡不赦的漢奸賣國賊。有『殺人狂』之號的李士群,雙手沾滿了抗日軍民和無辜百姓的鮮血,他以『清鄉』有功,於1941年12月出任汪偽江蘇省主席兼保安司令,此後,更加變本加利的圍剿抓捕抗戰軍民,尤其是針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四軍和地方抗日力量,多少人慘死在這個魔鬼的屠刀之下!我想,以李士群的陰鷙歹毒,能給他當保鏢的,怕只能是他親任可靠的『76號』分子,或是毫無良心可言的江湖打手之流,如果李某人確有這樣的經歷,照理,數十年後應該深自愧疚,摭之掩之猶恐不及,怎麼還有人當作光榮事情張揚出來,我們只能把這看成是對武德的公然蔑視,是對中華武術人文精神和價值標準的諷刺與嘲弄!

再舉一例。

有一本叫《北京武林軼事》的書,北京燕山出版社1987年出版,第一版的印刷量是20000冊,足見流傳很廣,讀者不難找到。該書第二頁圖版下方有一張注明『王俠林供稿』的照片,照片有說明云:

『前左第一人吳斌樓,第四人寶善林(寶三),後右第二人王俠林,一九三九年於赴日輪船合影。』

細心的讀者會提出問題,1939年是抗戰第三年,北京正在日寇鐵蹄之下,人民飽受苦難,而這幾位北京有影響的武林人士跑去日本幹什麼?從照片看,他們似乎春風滿面,看不出亡國喪家之痛,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們翻閱此書, 第325頁《巾幗豪傑王俠林》一篇,及有關寶善林事跡的兩篇中,都沒有與這張照片有關的內容,而248頁《花鞭吳斌樓傳奇》中有如下一段文字,對這張照片的原委是一個注解:

『吳斌樓的武功得到了當時負責武術的官員馬良的賞識,他指定吳斌樓參加1939年赴日武術代表團,並點名要吳斌樓迎擊日本武術名將嘉廷真雄的挑戰。吳斌樓不負眾望,三招兩式大敗了嘉廷,振奮了國威,在武術史上留下一段佳話。』

與此大略相同的說法,亦見《中國武術百科全書》頁570『吳斌樓』條。

這真是一段奇文!所謂『當時負責武術的官員馬良』,即民族敗類馬良。馬良一慣提倡武術是實,但作者所說的『當時』,即1939年,此時的馬良卻是臭名昭著、貨真價實的大漢奸。馬良投敵甚早,先出任濟南維持會長,1938年3月6日升任日偽山東省長,成了日偽政權在北方最依重的人之一。他經常混跡北京,出入大漢奸王克敏之門,與日寇首腦頻繁接觸,極盡獻媚之能事,1940年3月出任日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抗戰勝利後以漢奸罪入獄,瘐死在北京獄中。馬良的無恥有一個『特色』,就是他最喜歡以『武術家』身份向日寇投懷送抱,在這一點上,他與褚民誼一南一北,可謂無獨有偶。坦誠講,我對吳斌樓、王俠林等人並無瞭解,亦無任何成見,我並不涉及對他們武術成就和個人品節的評價。就事論事,就以1939年赴日一事而言,毫無疑問這是一次由馬良等一手操縱的媚敵活動,時間上比褚民誼、許禹生等人赴日『表演武術』還早一年。對這次活動的參加者而言,不論出於何種原因,都是不足稱道的失節行為,是缺乏民族氣節的表現,根本談不到什麼『振奮了國威』,更不是什麼武術史上的『佳話』。幾十年後,居然將參加這次活動的照片公佈天下,將這次活動做完全正面的描寫,這不但表現了民族氣節意識的淡漠和缺乏反思精神,而且還有欺蒙社會與誤導讀者之嫌,反映了武術人物的評價標準的失範與錯亂。

還有一個與此相類的例子。

2000年3月,我接到馬志斌先生一信,他向我推薦了又一篇『奇文』。

這是登在《人民政協報》1997年11月26日的一篇題為《回憶在日本的武術『表演』》的文章,內容講1943年,由平、津十四個國術館選拔組成了『中國武術隊』,作者牛德海作為其中一員,『參加了赴日本的武術表演。』文章說:『這次表演揚了國威,長了中國人的志氣。』

文章甚長,多是浮誇虛飾之詞,無須多引,只指出幾點就夠了。

首先,據作者說,這次活動的組織者還是馬良,其性質與1939、1940那兩次『赴日表演』一樣,只是到了日寇敗局基本篤定的1943年,還有人願意參加這樣的活動,真是咄咄怪事!馬良親自『召集北平八個國術館,天津六個國術館共1600多人到北平中山公園開會』,然後『選拔』了三天,選拔出125人,第四天選定29人,由馬良帶隊赴日『表演』。對『1600多人』之說我表示懷疑,如果京津武術界確有這麼多人參加『選拔』,可夠得上『踴躍』了,這令人不解,也令人痛心!這段歷史的真實情況到底如何,還需要深入考求。

其次,作者稱汪偽政權下的這個武術表演隊為『中國武術隊』,這是極大的謬誤,它所流露的意識與抗戰大業的性質完全相悖,說明作者連最基本的敵我界線都分不清楚,無怪乎幾十年後猶對參加這次媚敵活動念念不已:『至今思之,猶引以為自豪。』

再次,作者說,看了他與師弟王保英、龔玉福等表演的對子,『不少日本士兵點頭佩服,天皇也嘖嘖稱讚』。在舉國抗戰的艱苦歲月堙A作者跑去日本,以天皇的『嘖嘖』為感為榮,這實在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可嗔怪的是,作者寫到寶三、王保英等表演了摔跤、啞鈴之後,情不自禁,有了一段頗具『幽默感』的描寫:

『馬良對天皇說:「您們的再試試。」天皇不得不伸出大拇指稱讚說:「我們的不行,還是讓你們中國。」表演結束,馬良和天皇握手後,率隊退場。在日本觀眾的注目中,大家一個個挺起了胸膛,吐出了在日寇鐵蹄蹂躪下鬱積多年的悶氣。』

我想,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一段『小說』,是作者對影視『日語』的拙劣模仿,搞得馬良和天皇二人像是在說相聲,誰聽了都會覺得啼笑皆非。在作者筆下,馬良倒像是一位『抗日英雄』,『中國武術隊』的隊員們『一個個挺起了胸膛……』就像在馬良率領下剛剛端掉一個鬼子炮樓似的。作者倒底以一種什麼樣的心境、什麼樣的感情回憶這段經歷,並寫下這篇文章的,這是我們無從想像又不好推而論之的。我只是從字埵瘨◎P覺到,作者絲毫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東西,似乎一切都很正常,而且還充滿了『愛國』激情。

我對《人民政協報》刊登這樣的文章表示不解。恕我直言,抗戰勝利半個多世紀以來,還沒有見過如此公開美化媚敵活動的文章,這樣的文章竟被刊登出來,應是《人民政協報》一個失誤。

例子就舉到這堙A不是沒有了,而是沒有必要繼續舉下去。

【三】

我在前面已提到,抗戰時期的武術史實際主要由兩大部分構成,一是當時各武術團體和武術人物積極參加抗戰鬥爭的史事,這當然是主流,是我們研究工作的重心所在,只是目前進展不大,需要我們在史料的搜集和整理上下大功夫。第二是淪陷區的武術活動及其代表人物,這部分比較複雜,我已找到不少令人難以置信的材料,深感良莠混雜,頭緒紛亂,需要審慎對待。我們不能說淪陷區的一般武術活動都屬於附敵媚敵行為,更不能把所有生活在淪陷區的武術家都擺進懷疑的圈子,這既不符合史實,也不是科學的史學觀。但,汪偽漢奸政權所組織的『赴日武術表演』之類,明顯具有『中日親善』性質的武術活動及其主要參與者,以及曾經投靠汪偽政權的武術名家,都應該有所清理,有所判別,不能繼續同抗日軍民的武術活動混為一談。有些人,不能在隱瞞真相的前提下繼續享受『大師』、『武術教育家』一類稱譽。不講大節,濫加封贈,這完全不符合中國武術的文化傳統,不符合武術所代表的人文精神,也與武術界一貫倡言的『武德』相去太遠。

褚民誼、馬良之流策動和操縱下的媚日武術活動,本質上是賣國行為,這是毫無疑義的。當時,這類活動南北皆有,參與者不一而足,應該說大多數失足落水者咎由自取,責任自負,我們切不可拘於拳派門戶關係而曲意回護。想想看,如果是非不分到如此程度,我們又何以面對千千萬萬的抗戰英烈,何以面對慘死在日偽屠刀下的千百萬骨肉同胞呢?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凋。北京淪陷後,正在病中的大詩人陳散原先生痛感國事維艱,山河破碎,便拒絕服藥,以死殉節。著名京劇大師梅蘭芳先生悄然移居上海,蓄須明志,不再唱戲,直到抗戰勝利才重新登上舞臺。年事已高的畫家齊白石先生,閉門謝客,拒絕接待日偽人士,而且寧願備受寒冷,拒不接收偽北平藝專配給的煤炭。這些都是大家十分熟悉的故事。至於北大、清華的教授和學生們憤而離開北京,徒步輾轉數千里,歷盡苦難,最終到昆明創辦西南聯大的事跡,更是千古壯舉,義聲震天,已經成為中華民族偉大的精神財富。就以北京而論,我相信武林中必定不乏抗節不屈的愛國志士,只是我們的研究跟不上,宣傳出了偏差,所以才有界線不清,以恥為榮的事情屢屢發生。中國人是寬容的,但寬容絕不等於健忘歷史,不等於丟掉原則。某些曾經享受高規格宣傳的人物,的確有過嚴重失節問題,這已經在社會上造成相當的負面影響,對之,今後不能不深刻反思,引為教訓。

重藝輕德是武學大忌,自古已然,於今亦然。武術家要以人品大節為根本,知人論世,必以大義為先,要把品節德業擺在第一位,而絕不可以僅憑一拳一腿、一刀一槍之長技來評品人物,何況此類長技多有張大其辭、渲染失實的成份。一句話,抗戰歷史絕不可以忘記,民族大節不容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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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武術蒙羞的段位制《理論教程》

馬明達

中國武術的段位制已經赫然出臺。與段位制相配套的《理論教程》、《初段位技術教程》也相繼問世了。對武術來說,這的確是一件大事情。不管武術的現狀如何落寞低迷,武術進入奧運的輝煌目標又如何渺茫無際,但海內外的廣大武術愛好者對段位制的實行仍寄有厚望。人們相信如此重大的舉措,必定經過了深思熟慮和周密策劃,也真誠希望段位制能為武術營造出一番新的氣象,從而使武術終於走出低谷,走出困境,直到堂而皇之的走進奧運聖殿。

然而,讀了《理論教程》和《初段位技術教程》,不禁令人大失所望,以至於啼笑皆非!

《技術教程》無非是一些「規定」動作的新一輪排列組合,是所謂「競技武術」的那些程式化了的動作的花樣翻新,優劣成敗早已被幾十年來的社會實踐所證明,可以置之勿論。《理論教程》是全套段位制教程的「壓卷」之作,是段位制教程的總綱,《前言》說得清楚,這本教材是「我國第一部專門適用于全民武術鍛煉的指定性教材」;「是入段、晉段考評的必讀教材。」然而,在國家体委武術研究院和武術管理中心領導下,號稱「在廣泛徵求意見和進行充分調研基礎上,繼承了傳統教材的精華」,由許多武術界權威人士「精心編寫而成」,又經「全國專家委員會審定」的這本教材,實實在在不能認為是一本嚴肅認真的理論著作。這是一個令人大惑不解的現象。一本直接指導國內外武術段位考評工作的教材,居然是一本錯誤很多甚至鬧出了笑話的書,這無論如何也讓人無法理解。原因究竟何在,我們暫不做探討,先靜下心來和廣大有入段願望的武術愛好者們一起「必讀」一番吧!

《理論教程》(以下簡稱《理論》)一共六章,我自己讀了幾遍,發現每一章都有程度不同的謬誤——請注意,我說的是「謬誤」,是指明明白白說錯了的東西,而不是某些觀點上的差異甚至失誤。顯然,系統地指出《理論》所有的謬誤,不是一篇文章所能容納的。所以,我們就以全書「理論」含量最高的第一章《武術概述》為重點,剖析給大家,也算是應了一句「奇文共欣賞」的古訓。事實上,僅此一章的謬誤也多到一篇文章很難備述其詳,也只能舉其大要。

該章第一節《武術的概念》說:「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不同的歷史時期,人們對武術概念的表述不盡相同。」這話當然是對的,然而接下來所講的就幾乎是句句有錯了:

『在原始社會,武術這一概念實質是指人們狩獵活動中的「搏擊」。』這是一個有悖常理的觀點。

《理論》對這個觀點十分珍愛,在本節的後面又重申了一遍:「武術的技擊性源於原始社會的狩獵技術。」在第二節《武術的形成與發展》又以「武術萌於原始社會時期」為題目,專門論述了這一觀點。此處雖然也講到「人與人鬥」,但筆墨重心仍在強調武術「萌芽於人與獸鬥」上,這是非常清楚的。

原始社會狩獵活動中的人獸相搏,是促成原始格鬥技術萌生的因素之一,但絕不是唯一的因素,也不是最主要的因素。原始社會也有各種原因導致的人與人的衝突,尤其是到了原始社會晚期的父系氏族公社時期,即所謂「軍事民主制」時期,以掠奪財富、人口為目的的戰爭頻繁地發生,戰鬥技能飛速發展,英勇善戰成為男子最重要的品德。恩格斯說:「戰爭以及進行戰爭的組織現在已成為民族生活的正常職能。」。這便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時代」,即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所描述的時代;在中國約相當《尚書·虞書》和《史記·五帝本紀》所記載的堯、舜、禹「禪讓」的時代。世界上不同民族和國家的經歷大致是一樣的,特別崇尚勇敢的「軍事民主制」時期,對早期格鬥技術的產生和發展無疑地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怎麼能說中國原始社會的「武術」僅僅指狩獵活動中的搏擊,或者說中國早期武術主要產生於人獸相搏呢?我不能理解《理論》的作者為什麼會提出如此有悖常理的觀點。「軍事民主制」的史實是中學歷史課本內的常識,《理論》的作者不應該不知道。如果說《理論》是有意識要提出了一種新觀點、新理論,則又未做任何論證。反復強調我們的祖先主要靠「狩獵活動中的搏擊」創造了武術,我不明白是在褒揚我們的祖先,還是在貶低?

緊接上句又寫道:

『(武術)春秋戰國時稱為「技擊」。漢代稱為「武藝」,並沿用到明末。「武術」一詞,最早見於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文選》中的「偃閉武術,闡揚文令」。』

這堜畛羲漱T層意思差不多都有錯誤。

第一,「技擊」一詞最先出現在《荀子·議兵篇》堙A是戰國晚期才有的詞,春秋時代還沒有出現,說春秋時代也以它代稱武術是錯誤的。再者,《荀子》所說的「技擊」,是指戰國時齊國所實行的一種兵制,是一種與魏國的「武卒」、秦國的「銳士」並列的軍事制度。《荀子》認為,這種更注重個人技勇的制度,實際比魏國的「武卒」、秦國的「銳士」都落後,這在班固的《漢書·刑法志》奡縝章L進一步的論證。至於以「技擊」來代稱武藝技能,那是戰國以後的事情,在武術界,在好用典故和好用古詞語的文人筆下,甚至一直沿用到了當代。認為春秋戰國時代人們稱武術為「技擊」的說法是錯誤的。

第二,「武藝」一詞最早出現於何時,這還有待于追索。早在周代,官方教育體系中稱禮、樂、射、禦、書、數六門功課為「六藝」,後來孔子沿用「六藝」教授弟子,並且多次以一個「藝」字來稱道他多才多藝並擅長武藝的弟子冉求,這應該就是後來「武藝」一詞的來源,說明「武藝」一詞的出現應該要早於漢代。「武藝」一詞清代還在大量使用,一直到民國年間,即使在「國術」和「武術」被普遍接受以後,也仍然被經常使用著,「沿用到明末」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臆斷之詞。

第三,說「武術」一詞:『最早見於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文選》中的「偃閉武術,闡揚文令」』,不準確。按,「偃閉武術」等八個字,出自南朝劉宋顏延之的四言詩《皇太子釋奠會作》,後來顏詩被收入蕭統的《文選》的第五卷。《理論》這段話顯然來自《辭源》的「武術」條,但《辭源》注明這八個字出自《文選》的顏延之詩《皇太子釋奠會作》,《理論》刪去顏延之和他的詩作名,給人以直接引自《文選》的假象,孰不知這容易讓一般讀者誤以為這八個字出自蕭統,何況《文選》卷帙浩繁,不說明具體作者和卷數,讀者也無從查核,這不是負責任的學術態度。還有,《理論》加上的「最早見於」四個字,也是畫蛇添足之筆。儘管至今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比顏延之的「偃閉武術」更早的出處,但不能說這就是最早的出處,不應該這樣率然下筆。

再看該章第二節《武術的形成與發展》。

該節說:『新石器時代出現了許多兵器,……而且還發明了弓箭,這是武器的巨大進步。』

早在1963年,考古工作者就在山西朔縣峙峪的舊石器時代遺址發現了石箭鏃,這是意義重大的發現,證明我們的祖先在舊石器時代晚期就已經掌握了弓箭,當代多種通史著作都根據這一發現將我國原始人發明弓箭的時間定在舊石器時代晚期。唯獨《理論》,對史學界普遍認同的學術成果或視而不見,或是懵然不知,硬是把弓箭的發明拉後到新石器時代——比峙峪遺址石箭鏃的發現晚了一萬年以上。

該節說:『在原始社會的宗教活動中,有的部落以擲劍比賽為方式來確定部落首領,這是武術比賽的萌芽。』

劍在我國究竟出現在何時,它的來源如何,是幾十年來中外學界一直在矻矻探索的疑難問題。一般認為,商代還沒有劍,劍的雛型是西周一種類似於匕首的短兵器,到了東周,即春秋時期劍才勃然崛起,逐步成為一種極具威力而意蘊豐富的新興兵器。《理論》認為我國原始社會就有了劍,而且有了作為「武術比賽萌芽」的「擲劍比賽」,這簡直是石破天驚的「獨家新聞」,我們不知道根據何在,也不相信會有什麼根據之類。

該節還說:『夏、商、周時期,原始公社解體,產生了私有制,進入了奴隸社會。』

把我國歷史上原始社會解體、私有制的出現下移到夏、商、周三代,這同樣是聞所未聞的奇談怪論。我想,不必做任何辯析,它的謬失是任何一位稍具中國歷史常識的人都能一目了然的!

承蒙周維良同志相告,該節在《有了對抗形式的比賽》的標題下,引了一段出自《禮記·王制》的文字,鬧出一個笑話來。這段引文是:「凡執技論力,適四方,贏股肱,決射禦。」《理論》對這段引文作了一番發揮,說:

『表明當時已有了以比賽形式出現的運動,並通過對抗方式用「執技論力」、「贏股肱」來決勝負,促使拳鬥技術有了顯著的提高。』

所謂「有了以比賽形式出現的運動……促使拳鬥技術有了顯著的提高」的論斷,主要來自對「贏股肱」三個字的解釋,「贏」字可以理解為比試「股肱」的輸贏,自然就可以推測為比試拳鬥技術了。其實《理論》錯了,錯在將「蠃」字誤以為是「贏」字。「蠃」是「裸」的異體字,「蠃股肱」就是裸露著胳膊和腿,以比試射、禦水平的高低。《禮記·王制》鄭玄《注》說得再清楚不過:「謂裸衣出其臂脛,使之射、禦,決勝負,見勇力。」顯然,這段引文的內容與「拳鬥技術有了顯著的提高」毫不相干。《理論》的這個錯誤來自不誠實的治學態度。這段話其實並非《理論》直接引用《禮記》而發生了失誤,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稍稍花點功夫,就找到了這番宏論的來路,原來這是《理論》從習雲太教授的《中國武術史》上抄來的。《中國武術史》第二章第四節《有了對抗形式的比賽》中也曾引過《禮記》這段文字,同樣說這「表明當時已經有了以比賽形式出現的運動……促使拳鬥技術有了顯著發展。」但習書並沒有將「蠃」字誤寫為「贏」,只是在引文的解釋上出了錯。《理論》想走捷徑,一抄了之,結果跟著錯家錯了,而且錯上加錯,鬧了笑話。

該節以《兩宋時期的武術》為標題,對宋朝武術總結了七條,其中多數或不準確,或是錯誤的。可引第七條為例:

「系統地總結了練武經驗,使武術理論有了新的發展。其代表作有《武經總要》、《武經七書》、《建炎系年要錄》、《武林舊事》等。」

所謂宋代「系統地總結了練武經驗」云云,是沒有多少文獻依據的空泛之論,可以姑妄聽之。至於舉為例證的四部書,《武經總要》是北宋官修兵書,其中並沒有具體的武術內容,就勉強算作是「代表作」吧!其他三部:《武經七書》是宋神宗時將唐以前的七種兵書——主要是先秦兵書——彙集成了一部叢書,以備武學教學之用,並不是宋代著作。《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理論》漏了「以來」二字)是南宋李心傳寫的專記高宗一朝史事的編年體史書,其內容與「練武經驗」風馬牛不相及。第四部《武林舊事》,是南宋文學家周密在亡國後寫的關於南宋舊事和杭州掌故的書。「武林」是杭州的代稱,因杭州有武林山而得名,這恐怕是最普通的常識了,不想《理論》望文生義,竟誤以為《武林舊事》是總結「練武經驗」的書。如此淺薄的錯誤發生在一本「指定性教材」和「必讀教材」堙A實在讓人連笑都笑不出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理論》是按朝代順序講述武術的形成與發展的,然而兩宋以下便直接講到明清,對與兩宋並存而在武術上很有特色的遼、金和西夏三朝毫無涉及;對完成了統一大業的元朝也沒有寫一個字。我不理解其中的緣故,難道《理論》忘記了歷史上還有元朝存在?這似乎不可能。這如果不是對古代少數民族對武術的重要貢獻表示漠視,至少也是一個極不嚴肅極不應該的疏失。

該節對明清武術也歸納了七條,同樣多有錯誤,譬如說在明代「人們把練武的主要內容統稱『十八般武藝』」這就是錯的,因為「十八般武藝」的說法早在南宋就出現了,元代已相當普遍。諸如此類,因受篇幅所限,我們不必逐條辯駁,也以其中的第七條為例吧。

第七條說『明清時期大量的武術著作問世』,接著舉述了明代「武術著作」九種,清代「武術著作」七種,合計十六種。開列書目是為人指點入學門徑,意義深遠,歷來為學人所重視,即使是飽學宿儒也不敢貿然下筆。而《理論》為天下希求入段、晉段的武術愛好者們所提供的這份書目,著實讓人不敢恭維,因為它很混亂,而且很不準確。

首先,所舉的書目中只有少數是武術著作,其他主要是兵書,如《武編》、《練兵實紀》、《練兵實紀雜集》、《江南經略》、《陣記》、《武備志》等,都是兵書,這些兵書往往只有很少一部分內容與武術有關,不能因此說它們是「武術著作」,對此,《理論》應該有所說明。其次,書目的排列不以成書年代為序,多有先後錯亂,如清代書中《內家拳》成書於康熙年間,卻排在乾隆年間的《拳經·拳法備要》後面,等。再次,書名多有錯誤,如《練兵實紀雜集》誤寫作《練兵雜記》;《陣記》誤寫作《陳記》;《耕餘剩技》誤寫作《耕餘剩記》等。作為「必讀教材」,這些錯誤所造成的後果是不難想見的。第四,有些書莫名其妙,明代的《持衡》是一部什麼書,遍查公私書目而未能找到著錄,令人不能不有所疑慮;清代《手臂錄》的後邊跟著一部叫《大棒說》的書,稍有武術文獻知識的人都知道,所謂《大棒說》,其實是《手臂錄》卷四的一個篇名,只有一百餘字,怎麼可以單獨作為一部專著呢?最後一點,書目存在嚴重的遺漏,就是說與所提供的某些書目相比,一些更重要更典型的武術書卻被漏掉了。總之,這份書目的開列,足以證明《理論》對明清武術文獻並不熟悉,又缺乏「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學者胸襟,於是就難免七拼八湊,捉襟見肘。

《理論》對民國武術的評介表現出明顯的偏見,具體史事多有錯誤。

民國年間武術有了巨大發展,在中國武術史上佔據重要位置,也留給我們豐富的遺產,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我們認真總結和借鑒。然而《理論》對民國武術的論述只用了很小的篇幅,評介也有失公允。譬如說,所歸納的民國四個成績,無一不與中央國術館和國術體育專科學校有關,然而對這兩大機構竟一筆帶過,不作專門交待。《理論》對人物的舉述似乎特別從嚴,只提到兩個人,其中之一是軍閥出身、晚年淪為漢奸的馬良,甚至連此人的書也列入「較好的教材」中;對張之江,對這位對民國武術做出過重大貢獻的愛國將領卻避而不提,這樣的人物取捨,標準是什麼?讓人莫測高深。史事錯誤不一而足,也只能舉幾個例子以見一斑:

1,天津的「中華武士會」(《理論》誤作「武術會」)和上海的「精武會」,都創立於清末,《理論》將它歸之於民國,錯了。

2,《理論》說:「1929年舉行的第三屆全國運動會首次把武術套路列為表演專案。」錯了,舊中國三運會是1924年5月在武昌舉行的。

3,《理論》說:「1933年武術正式被列為全國綜合性運動會競賽專案。」又錯了,「國術」(它的內涵其實與今天的「武術」不同)被舊中國六運會列為正式競賽專案,六運會是1935年10月在上海舉行的。

4,《理論》認為民國武術成就之一是:「武術正式列入學校體育課程,編寫了一批較好的教材。」但並沒有說明何時以何種形式列入學校體育,所舉述的「較好的教材」一共10種,如同前面明清武術文獻書目一樣,也存在不少問題。第一,排列不依出版次序,先後顛倒,年代錯亂,如吳圖南《國術概論》1936年出版,排在第一位,唐豪《少林武當考》1930年出版,卻排在第6位。第二,有的書不屬「教材」,如唐豪《少林武當考》、許禹生《國術理論》、繆淦傑《八極拳》等。第三,書名有誤,如吳圖南《國術概論》誤為《國術概念》;米連科、郭錫三等《青萍劍》誤為《青萍劍圖說》等。

5,《理論》說:「1936年1月,中央國術館和國立體育專科學校組成南洋旅行團赴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地進行表演。」這堛滿u國立體育專科學校」應該是「國立國術體育專科學校」,簡稱「國體專校」或「國體」。「馬來西亞」應該是「馬來亞」,因為「馬來西亞」是1963年9月才正式使用的國名。

關於《理論》的錯誤,就不再往下舉了,因為確實很多,舉不勝舉,要想系統指出並加以糾正,怕是非得寫一部專著不可。我想,上面所舉的例子已足以反映《理論》的粗濫程度,足以令人「歎為觀止」。一部代表了中國官辦武術最高理論水平,作為全國和全世界武術段位制考評的「必讀教材」,水平竟如此低下,這同我們不斷掛在嘴邊的「博大精深」之類,形成巨大的令人尷尬的反差,這恐怕是每一個對武術懷有真實感情的人都會為之痛心的。更令人擔憂的是,《理論》已經公開發行,各地的段位考評已經大面積展開,《理論》的謬誤將隨之散佈開來,《武林舊事》一類笑話將傳播到海內外,這是令中國武術蒙羞的「國際玩笑」,想到這堙A真有一種不勝淒惘憤慨之感!

我們必須坦誠指出,《理論》的誤謬如此之多,主持其事者應負有直接責任,這是很難用一般理由來開脫的。我以為它不但真實地反映了主編張山八段等人的實際水平,也反映了某些人長期形成的驕縱輕慢心理。某些實際上對武術所知甚淺的人物長期居於武術運動的領導或指導位置,他們對武術界內外的科研成果視而不見,對各方面的批評意見充耳不聞,始終堅持一些早已被證明是失誤了的東西,並繼續把這類東西稍加裝扮後拋出來,基層部門和民間武術界只能從之順之。久之,這些人養成一種「眼空無物」的心態,於是才有可能毫無顧忌地將《理論》這樣水平低下的東西昭布天下,公然要求海內外萬千武術愛好者奉為「必讀教材」。這種明顯帶有霸蠻氣息的作法,在科學昌明的今天,是其他任何一個學科,任何一個別的運動專案所不能想象的。我以為每一個武術愛好者都不能不有所思有所問了,如果就以這樣的教材來指導段位制的實施,是不是存心要把武術搞糟,何況通過所謂的「考評」所產生的第一批高段位名單,已經露出許多令人疑慮不安的跡象,議論批評之聲已經不絕於耳了。

孔子曰:「知恥近乎勇。」《理論》既然把「勇」字列為「武德」的六個「本質」之一,我謹奉上孔夫子這個關於「勇」的著名解說,盼能與《理論》的主編者、審定者們共勉。我想整個武術界都需要振奮一下批評與自我批評的精神了,難道這不正是中國武術的傳統精神之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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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把棍與死把棍──蔡智忠《殼子棍研究序》

馬明達

【一】

棍是當代武術的器械之一,人們對它非常熟悉。這不僅因為在大大小小的武術場合總能見到「棍術表演」,也因為在古典小說和當代戲曲中也頻繁地領略到它的風采。

棍有著非常久遠的發展歷史,在中國武術器械發展史上,它是一個特殊的品種,是一個曾得到充分發育的技術體系。如果尋根溯源,探頤索隱,詳盡地論證棍發展演變的歷程,我以為差不多可以寫成一部獨立的「棍史」。正因為如此,它一直是我興趣所寄的研究物件,是我最喜歡的武術器械之一。

棍兼備有長短兵器的特點。又因為它無刃而不易造成嚴重傷害,一般不在封建國家的「禁兵」之列。所以,至少在自宋元時代起,民間不但出現了表演性質的「使棒」,也出現了引人入勝的「打棒」,就是棍的格鬥比賽。這在宋元話本小說和元明雜劇中多有反映,在史籍中也能得到印證,儘管材料很有限。元明時代,作為一種可供觀賞的競技活動,「打棒」甚至深入到達官顯宦之家和神聖的皇家宮掖之中。軍人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就很喜歡看打棒,當時有個叫蔡璽的江都人,時常給朱元璋表演打棒,朱元璋親自擔任裁判以定勝負。這種棍的競技活動在我國民間一直傳存著,至少我這樣的年齡和武術經歷的人,還能有些影影綽綽的記憶。可惜的是,50年代以後,官方頒定的「規定套路」獨霸武壇幾十年,所謂的「競技武術」,包括其中的「棍術」,實際上是以套路表演取代由來已久的對抗性的比賽,這造成當代武風的虛華浮躁,造成武術發展方向的失迷和歧異。相當長的時間堙A花拳繡腿之類春風得意,風光佔盡,傳統的武術競技活動,包括「打棒」,便漸漸的銷聲匿跡了。

比之其他器械來,棍還有一個優勢,就是它在軍旅訓練中擔當著重要的作用。古時軍中的武藝訓練常常借助於棍,以棍代用各種兵器,並作為基本訓練——古人稱之為「習手足」的重要途徑。這是因為棍既不容易造成傷害,又具有技術上的某種綜合性。對此,明代俞大猷曾有一段十分生動的比擬,他說:

『用棍如讀四書,鉤、刀、槍、鈀如各習一經。四書既明,六經之理亦明矣。若能棍,則各利器之法從此得矣。』

明末,以棍法擅名的程沖斗說:『凡武備眾器,非無妙用,但身手足法,多不能外乎棍。』武藝家軍事學家茅元儀也說:『而棍者,所以習夫手足,為短器之本。』這些論說反映了棍在軍中的地位,對民間武術也產生了深遠影響。早年,許多武術家都強調習練器械必練棍入手,他們以棍為學習各種武藝的捷徑,甚至是必由之徑。我和我的兄長們就都接受過這樣的訓練。

棍的綜合性,除了其形制所具有的特點外,還有一點就是它在長短粗細上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有著因材因人的靈活性。以明清古典棍譜的記載看,棍子或長或短,或有刃或無刃,至少有三四種以上的樣式,稱呼也不一樣。然則從本質上講,它們又都是「棍」,技術上自然有基本的共同性。正如先君子馬鳳圖生前時常所說的:「棍之長短輕重並無定制,長短軟硬各因材質,各有法度,然終須因人所宜,因藝業之傳授所宜。」正因為如此,棍的發展空間就很大,千百年來,它逐漸成為中國武術器械群體中適應性最強的一種。古代武諺有雲:「棍是百藝魁首。」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的。

【二】

我國幅員遼闊,文化的區域性差別很大,武術也是如此。就是縮小到棍這個單一品種上,也同樣存在區域間的不同,差別相當明顯。

明朝是棍法篷勃發展的時代。那時,從總體上說,棍大致分成南北兩大塊,南方稱棍,北方稱棒或白棒,技術上不相同,連基本的持棍姿勢也明顯不同。一般說來,北方主要是以所謂少林棍法為代表的活把棍法,以現存的《棍棒體式》、《麻杈棍譜》、《少林棍法闡宗》等棍譜為其典型;南方則主要是流行於閩、粵、浙、湘地區的死把棍,也叫硬把棍,以俞大猷的《劍經》為代表。如果從最基本的技術差別上區分,北方的活把棍多用槍法,故其中一支乾脆就叫「條子」,如邊攔條子、跨虎條子等,見於明代文獻者不一而足。條子明清時代槍或花槍的江湖稱謂,這有明確的文獻記載,暫不具引。南方死把棍則以擊打為主,雙手執棍,右把右足在前。戚繼光《紀效新書》卷12《短兵長用說》中的插圖就是當時的南方死把棍法。在當代武術界,首先注意到這一重要差別的是已故的唐豪先生,30年代末,他在那篇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中國武藝圖籍考》中曾經談到這一點。遺憾的是,自他以後迄今沒有人再談起過此事。現今所謂「棍打一大片」之類,那是舊時代街頭把勢們的順口溜,用之於當代花派「棍術表演」倒也恰當,但它與中國傳統的棍法之間真正風馬牛不相及也。

南方死把棍至今在閩、粵民間仍有傳存,我曾經多次見到。最近,在華南師大郭裔同志的幫助下,請來兩位佛山的民間拳師,一位叫潘順遂,另一位叫布福強,承他們專門為我演示了兩人對練的十八點對拆套式,還慷慨地贈給我《十八點陰陽棍對拆》棍譜。所謂「十八點對拆」,是兩人對接對打的一個練習程式。兩個人一甲一乙持棍接打一十八點,然後轉換甲乙位置,再接十八點,合起來便是三十六點。我不清楚十八點對拆的傳承歷史,這需要深入研究。但,憑著我的直覺,再根據棍譜上一些未經改變的古老術語,我相信這是一個淵源有自的好東西,與當代「競技武術」那些胡編濫造的「規定棍術」、「自選棍」之類直如金玉之與糞土!這說明真正的文化遺產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絕不是外行和庸淺的行政干預就可以決定其命運的,真古人所謂「爾曹身與名俱裂,不廢江河萬古流!」

至於北方的活把棍,涉及問題比較寬廣而複雜,允我以後另做討論。

【三】

在古代,儘管落後的交通制約了區域間武藝的交流,但交流卻一直都在進行著,交流的方式自然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交流對武藝的發展起著十分重要的推動作用,所以,自古高層次的武術家們都非常重視交流,重視在參照比對中獲取新的感悟,提高技術理念。百多年來,太極拳的產生和迅速傳播就是交流的成功,這應該是盡人皆知的例證。

大西北各省,特別是曾經包括青海、寧夏在內的甘肅省,自來交通不發達,經濟文化相對落後,但民風強勁,百姓尚武,產生過許多傑出的將領。在武術上,甘肅人最喜好練棍,棍的種類很多,可謂長短粗細應有盡有。當地人十分幽默地將各種棍統稱為「柴火」,把練棍叫「耍柴火」,實際棍是甘肅武藝的標誌,拳家對它有著非常深厚的感情。有趣的是也許正因為交通閉塞,文化積澱相對穩定,故甘肅竟保存下一些內地已經消失了的古老的東西,例如棍堶悸滿u條子」這個類別。民國十六年先父一到甘肅,就發現甘肅有雄渾古樸的天啟棍,有棍中寓槍的琵琶條子、陸合條子,還有「把法」精巧別致的鞭杆。地方拳師在「棍」這門學問上,傳授嚴,講究多,一著一勢,饒有古意。這引起他濃厚的興趣。以「條子」而言,這個詞在明代武術資料多有所見,但在清末民初的南北武術傳派中已不見蹤影,沒有多少人知道「條子」這個名稱,更談不到它的內涵。所以先父曾在題詠武術先賢常燕山的詩媦g道:

『天下武藝似雲煙,半依僧道弄虛玄。隴上拳家存古意,猶自高談常燕山。』

這是說甘肅的武術玄虛成份比較少,並且保存了不少古典內容。正因為如此,他在研究甘肅棍術上下了大功夫,並且指派弟子王天鵬、羅文源,以及稍後的邸世禮、管其泰等,專心致志於地方棍法的調研與整理,這才提煉出了貫穿著「通備勁」的天啟棍、紐絲棍,及鞭杆的五陰七手十三法等精品。這些都是文化交流的產物,是武術學術研究的重要成果。

甘肅的棍,無論是蘭州、河州、秦州的,雖然各有傳授,不盡相同,但總體上都屬於北方的活把棍法系統。而唯獨秦安高家山的「殼子棍」是一個例外。它的持棍方式,兩人對打對練的套數,都表明它屬於南棍範疇。這是一個奇特的現象。我個人很早就注意到「殼子棍」的存在,並一直鼓勵當地武術界的朋友們深入研究其來源和技術構成。遺憾的是我未能深入到高家山做實地考察,我對「殼子棍」的本來面目和後來可能出現的流變瞭解得不多。這媔憑錄相資料和相關的文字資料,稍微談談我的一得之見。

首先,「殼子棍」是一個比較古老的東西,它屬於南棍系統,應該來自南方。是南方拳師傳過來的,還是有當地人從南方或南方人那媥ヮ茠滿A這無從考求,只好存疑。至於「乾隆年間反清的少林寺和尚所傳」一說,顯然是民間附會之談。乾隆以前的康、雍兩朝,地方政府都曾大規模修繕少林寺,這是有記載可查的。乾隆15年,乾隆皇帝曾親自遊歷少林,還寫有遊寺的詩。總之,乾隆年間的規模不大的少林寺誦經之聲悠然,談不到有什麼「反清」活動。實際少林以「反清」出名,主要是清末民初之間的小說家們編造出來的,並沒有真實的歷史依據。這類東西蒙蔽了許多民間武術愛好者,也嚴重地干擾了武術史的科學性,它本質上是武術文化不斷下移而不得不依託神秘主義的產物。

其次,南棍傳到隴南,「殼子棍」不是孤立現象。80年代聲勢浩大的武術挖整工作中,甘肅天水地區有劉公桓同志損獻了一本叫做《二十八宿硬棍著》的棍譜,現藏中國武術研究院科研部,編號155。我曾經看到這個棍譜,後來我自已也得到另一個抄本。這個譜的棍法也屬於南方硬把棍系統,我仔細研讀後發現有些內容頗與俞氏《劍經》相合,與普遍流傳甘肅的活把棍相合處很少。我不知道這個譜與「殼子棍」有無關係,因今傳「殼子棍」沒有譜書傳世,我們便難以對照考察。《二十八宿硬棍著》說明過去的武術交流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艱難,甘肅人好棍,四方棍法便源源不斷傳來甘肅,這是可以理解的。蘭州諺語說:「河堥S魚市上找。」正可以用在這堙C

第三,關於「殼子」這個名稱,當地人說「殼子」如同「模子」,是個方言詞。對此說我總有些疑惑,覺得缺少說服力。查了《隴右方言錄》一類書,也未找到佐證。我懷疑應作「磕子棍」,「磕」就是碰磕;磕子棍就是碰碰磕磕的棍。「磕」是死把棍最主要的特色之一,在兩人對練中尤其這樣。這個特點十分矚目,便約定俗成為棍法的名稱了。按,在俞大猷的棍法中,「磕」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磕既是防守,也是進攻,關鍵還在二人對練時一定要磕打出聲響來,這標誌著防守得力,所謂「千金難買一聲響」,就是指磕的乾脆而響亮。俞氏在《劍經》中多處講到「磕」,舉幾個例子:

先侵二三尺一打,坐身沈棍頭,他必進殺。我就下起磕,一響,大進步打剪或丁字回打剪,然扁身殺他。童教師曰:「彈槍則在下面橫棒,亦起磕之法。但在下面橫,則無不響之理矣。」童教師曰:「一聲響處值千金,彼失隄防我便贏」是也。

剪打急起磕,起磕複急剪打。剪打複急起磕,相連而進,彼人何處殺將來?

若他打來亂時,必須忍。略退回,坐足下中平。待少頃他來,即用磕手進法,自勝。總是以靜待動,以逸待勞道理。微乎微乎。

我看廣東拳家對拆棍法,兩人各自雙把持棍,進進退退,硬打硬磕,不時發出清脆的碰磕聲,令人有躍躍欲試之感。這使人馬上聯想到李良欽、俞大猷以及童琰甫、劉邦協他們所演練的棍法,感受到南棍的質樸和南北棍法的巨大差異。我只是通過錄相看到高家山的對棍,相比於廣東教法,還是有差別的。這當然很正常,傳代久了,必有變異,又不可能不受當代風靡全國的花棍的影響,而高家山能保存「殼子棍」至今,這本身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天水師院體育系蔡智忠教授,從我學習通備武學已有多年,好學覃思,多有心得。工作之餘,智忠十分留心地方文化,從書畫創作到鄉間民俗活動,都能深入考察,有所探解。時常聽他講隴南世情風俗,娓娓道來,令人神往。作為秦安人,多年來他對「殼子棍」傾注了許多關注,終於能將其技術內容整理出來。這當然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以即將付梓前我樂意為之作序,並借此機會略陳我對棍法一知半解如上。如有失誤,請海內方家有以教我。

2002年3月于暨南大學說劍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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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材施教 長短隨宜——略談通備武學的選材與訓練

馬明達

選材與訓練是傳統武術重要的組成部分,舊時,往往被拳家視為「內場」學問,或言而不詳,或秘而不宣,久之,有的竟至於失真或失傳。通備武學最重選材與訓練,在長時間的傳習過程中逐漸形成以「因材施教,長短隨宜」為核心的訓練理論與方法,在當今傳統武術領域中堪稱獨樹一幟,自成體系。

通備的選材與訓練理論,很大程度上源自古典武藝,故保存了某些珍貴的古典武藝訓練資料,不僅有切實可行的實效性,而且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是不可多得的古典武藝史料。

【一】

武術是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遺存,在選材與訓練上自然也有不少古老的傳統理論與方法,可惜保存至今的並不算多。晚近以來出現在某些武術圖書中的練功方法,往往夾雜有神秘玄虛的內容,有些訓練手段不僅有悖於科學常理,而且還有惑亂心志、損害健康的不良效果,應屬封建糟粕之類。傳統武術選材訓練資料傳存不多的原因比較複雜,除了上面講到的秘而不宣和言而不詳之外,清末民初以來,民間習武者往往文化不高,很難將世代相傳的經驗心得載諸文字,師徒間僅憑指手劃腳,口耳相傳,自然容易走樣,容易失傳。此外,武俠小說內容的濫入,江湖人物的故弄玄虛,以及武術界的研究往往過於淺表,資料挖掘不夠深入等等,也都是原因之一。

綜覽古代文獻,不難發現,我們的祖先在選拔武備人材和武藝訓練方面早就有不少獨到的見解和成熟的經驗,這些經驗的中心就是古人所謂「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也就是宋儒總結出來的「因材施教」四個字。此外,還有「量材器使」四個字。「因材施教」的思想是我國古代教育思想中的精萃,它影響到古代的軍事訓練,在古典兵學著作中多有反映。例如《吳子·治兵第三》有云:

「教戰之令,短者持矛戟,長者持弓弩,強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給廝養,智者為謀主。」

這堜狺洉M的似乎主要是「量材器使」,但古代軍事家一般都恪守「教而後戰」的原則,萬不得已,不會驅使不習武藝的「市井白徒」上戰場,孔子說:「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正是這一思想的千古名言。所以,「量材器使」的後面必定有一個「教」的過程,有「因材施教」的具體內容。

當然,選材是「量材器使」的前提,是「因材施教」的基礎,所以「簡選」成為古代兵學中一個專門科目。《荀子·議兵》講,戰國時,魏國有精銳部隊「武卒」,其成員是在士兵中「以度選之」的。「度」就是標準,注家說:「謂取其長短材力中度者。」長短是指身高,材力是指體質和武藝基礎。《議兵》對「武卒」選拔的標準有詳細的記載,如與今天的體能測試標準相比,差不多相當於負重的馬拉松跑,而「武卒」制度的實行比馬拉松跑要早上幾十年,這可以看出我國古代軍事訓練的嚴格程度。《呂氏春秋》有專門的《簡選》篇,講述春秋戰國各國選拔與訓練士兵的情況,如吳王闔廬「選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為前陣。」「多力者」好理解,「利趾者」應是善於奔跑者。西晉時,名將馬隆出任武威太守,為平定河西鮮卑的叛亂,他曾用「立標簡試」的辦法招募能力挽強弩硬弓的士兵,「自旦至暮,得三千五百人。」事載《晉書》卷57《馬隆傳》。

以不同體質和運動特長的士兵組成不同兵種,這也是「量材器使」的反映,堶惘P樣蘊含著「因材施教」的訓練原則。

關於古代簡選與訓練士兵的辦法和制度,唐宋以後文獻記載轉多,情況益見清楚。舉例說,如唐太宗創立了作為皇家侍衛軍的「飛騎」,一直延續到玄宗天寶年間。入選飛騎的第一條就是身高必在六尺以上,不足六尺者選取五尺九寸以上,但也必須是「灼然闊壯,膂力過人。」身體條件達標後,還要進行體能和智慧的測試,測試之難令人足以望而卻步!據唐長孺先生認為,選拔飛騎的標準與兵部測試武舉的辦法大略相同,大致要經過七個測試專案,即第一射長垛,是宋太祖招兵,定立了嚴格的標準,首先選取符合標準者充當「兵樣」,送到諸州「如樣招募」。據宋人筆記載,他並不以身高為唯一標準,往往更看重「琵琶腿,車軸身」者,顯然這是健壯多力者的體態。宋代騎兵多用大分量的擊打兵器,如鞭、簡之類,不是相當強健的戰士,不能著重甲,執鐵兵,驅馳疆場。戚繼光在選、練兩方面都最注重實踐,取得了豐富經驗,形成一套理論與制度,後來成為兵家金科玉律,直到晚清,猶被曾國藩所創立的湘軍遵照實行。這些,在他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等著作中均的詳實的記述,我們且不必一一舉述了。

前已說到,古代民間武術選材與訓練的資料傳存下來的極少,今天已經很難瞭解其底蘊,以至於不得不借助於軍旅資料來推而知之。然而,民間武藝與軍旅武藝畢竟有很大的不同,二者不可以等同視之。明清拳譜保存至今者不算太少,而談到訓練的並不多,系統論述的幾乎沒有,拳法尤其如此。今天所見的此類資料,以我之淺見,當以太極、形意最為豐富,特別是太極,可以說已形成一整套訓練理論和方法,其中凝結著許多太極名家的心智,令人敬羨不已。當然,其中有些內容比較晚出,是晚清民國以來才出現的東西,究竟那些是源淵有自的,那些是後人增益進去的,還需要進一步搞清楚才好。體育院校通用教材《武術》,一直設有專門講運動訓練的章節,但內容其本上都是新東西,看不到屬於傳統的理論與方法。坦率說,如果以這本影響深遠的教材為例,拿它與戲曲武功的訓練系統相比,也與國畫、中醫的基礎訓練相比,同為「國粹」,似乎武術的就顯得很貧乏,沒有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武術豈非徒有「傳統」之名?顯然,並非如此。不是武術沒有這方面的內容,而是我們的研究整理工作,及教材編寫工作都失之淺表,沒有深入下去,這方面的工作遠遠落後于其他傳統學科,跟不上武術社會實踐的需要。

【二】

通備稱選材為「看型」,顧名思義,就是估量練習者身體類型的意思。凡練習通備者,先要評定其身體類型,然後再設定相應的教材系統和發展方向。通備稱訓練為「傳藝」或「練藝」,這是多數傳統武術共有的詞語。看型與傳藝這兩個方面的有機結合,構成通備武學的技術訓練理論的大框架,然後被貫徹到整個訓練過程中。

所謂「看型」,依據是「三型六類」說。一般情況下,通備將練習者的身體狀況分成龍型、虎型、鷂型三種正型,三個正型以外又有三個亞型或副型,即亞龍型、亞虎型、亞鷂型,三正三亞,合起來是六類,即六種體型類別。

龍型是長大型,虎型是健壯型,鷂型是敏捷型。以正型標準衡量,有這樣或那樣的不足者稱亞型。如鷂型的正型是短小敏捷而精悍多力者,短小敏捷而膂力不足者為其次,稱「亞鷂型」。其他類推。有一個原則,氣力(體能)是武藝之本,無充盈的氣力則一切技巧均無從施展,故,凡正型都應該具體氣力充盈這一基本條件,氣力不足則居其次,非徒以外觀定型也。

如我在前面曾講到的,通備的根基全在劈挂。劈挂屬於古典武藝的長拳類,強調以快捷迅猛取敵,以長刁冷抽制勝,基本風格可歸納為大劈大挂,速進速退,陡起陡落,長掣長擊,是故,劈挂最適宜身軀高大而四肢頎長的人,也由於此,通備最重龍型,視龍型為三型上乘,在很大程度上,「通備勁」就是以正龍型為「樣板」設定的。然而,習武者不可能都是身軀長大者,長大固然是一種先天優勢,而虎健強勁同樣也是一種優勢,短小精悍也未嘗不是優勢,一言以蔽之,優勢總是相對而言的,許多時候是因人而宜的。基於這樣的認識,通備先賢們不斷地擴寬技術相容的範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因材施教,長短隨宜」的訓練思想得以落實,得以從容實行。

通備追求「各家拳法兼而習之」的基礎是劈挂、八極的「兼而習之」,出發點是長、短相容與剛柔互補,這在前面已經講到。這個是李雲標、黃林彪等先賢的傳授,再經過李書文、馬鳳圖、馬英圖等前輩的推進發揚,使之逐步走上體系化,理論化。民國初年,馬鳳圖、馬英圖通過武藝交流活動,吸取了東北郝鳴九、程東閣等先生的翻子、戳腳、螳螂等藝,大大豐富了短打內容;也通過與一批太極、形意、八卦名家的交往切磋,擴大了武術視野,豐富了武術理念,從而使「因材施教,長短隨宜」的可行性有進一步的發展,這一訓練理論最終得以完成。

簡要來說,所謂「因材施教」,就是根據「三型六類」理論,設定訓練對象的教材配置,再通過教學實踐進行調整,逐步確定其技術發展方向或主攻方向。一般說來,練通備者,不論其身體高低輕重,都必須練劈挂,接受嚴格的劈挂訓練,以培植「通備勁」的基礎,而且劈挂——特別是單劈手、招風手、纏額手等勁力性招勢,是終其一生不能擱置的功夫。同時,每個練習者又可以在綜合訓練的基礎上根據身體條件設定專項發展方向,如長大迅猛者宜以劈挂為專擅,強健多力者宜主攻八極,短小精悍者宜發展翻子,靈活敏捷者可多攻戳腳,如此等等。一個人或偏於長,或偏於短,或在七剛三柔,或七柔三剛,各隨其所宜,不但隨其體型材質之宜,而且隨其性情好惡之不同,一定要貫徹因材施教,隨宜發展的訓練原則。「長短隨宜」是長拳、短打各隨所宜的概括。長拳、短打是古典武術多種分類學說中最成熟的一種,但練習者不必拘泥於常規概念,更不可以此長彼短為此疆彼界,「隨宜」就是靈活掌握,融長短為一體。

器械方面也是如此。通備保存了許多古典器械遺珍,槍、刀、劍、棍各有精品,內容之豐富,保存古譜之多,傳授之嚴整,真可以比之為武林中之寶地。內容多,自然就有個搏學與專精的問題。馬鳳圖先生一貫強調,凡練通備的,棍是必定要練的,棍是入門之藝,是兼知各種器械的捷徑,故應終生奉之如圭臬,朝夕摩娑,莫可稍許疏遠。俞大猷《劍經》有云:

「用棍如讀四書,鉤、刀、槍、鈀如各習一經,四書既明,六經之理亦明矣。若能棍,則各利器之法從此得矣。」

這是武學的至理名言,通備重棍顯然是遵循著俞公遺教。當然,大槍是武藝的至高點,是古典武藝傳存內容最豐富最完整的部分,也是中華武術人文精神的象徵,所以通備視大槍為至尊。但大槍有某種特殊性,無論從那方面說,都不是每個練武者都能作為發展方向的,所以通備重大槍卻不要求人人精通大槍,只是陸合源流最好要略知一二。總之,通備傳習者應依據訓練物件的基本特點,以棍和鞭杆為基礎,引導其向某種器械專項發展,如矯健者專攻劈挂刀、雙手刀,輕捷者專攻通備大、小劍等。當然可以兼項發展,但大多數情況下不宜兼之過寬,由博返約,藝貴專精,對練武者來說,的確是應該遵行的原則。

通備的訓練理論豐富而質樸,可操作性很強,經過長時間的實施和驗證,取得了不少行之有效的經驗,有些已發展成為規範化的教程,整理這些教程是通備武學一項重要工作,目前這項工作正有序的進行著。這篇短文只能大略言之如上,缺漏甚多,錯誤亦所不免,如蒙慨教,是所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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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法輕固進退得宜——搏擊步法淺談

馬明達

步法是搏擊技術最重要的構成部分之一,中外任何形式的搏擊概莫如此。但必須承認,我們在這方面的總結和研究還很不夠,遠遠跟不上搏擊運動實踐的需要。同時,有些基本認識中還混雜有玄虛而不切實際的內容,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步法訓練和實際應用的科學性,是當前散手運動發展中應當加以注意的問題。

簡單地說,步法就是搏擊中的進進退退之法,是把握敵我時空關係和落實技戰術手段的最重要的一個環節。記得有人比喻說,步法就是戰爭中的機動能力,兩軍野戰,機動能力強就意味著能抓到更多的主動權,就擁有了更多出奇制勝的機會。也有人說,步法如同導彈的運載系統,沒有運載系統,威力強大的彈頭便發射不出去;運載系統不高明,發射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擊中目標。所以,中外許多武藝大家都非學十分強調步法的重要性,把步法訓練擺在搏擊技術訓練的最核心的位置上。而最優秀的搏擊名家往往在步法上別有心得,形成自已獨特的風格,拳王阿堛“舞蹈步”就是舉世聞名的一例。

其實我們的老祖先早就注意到了步法之於搏擊的重要性,早就總結出了若干極其精要的理論。可惜在當代武術經歷了一場大衰變之後,這些“金科玉律”般的理論反而遭到冷落,甚至被人們淡忘了。限於篇幅,我僅以戚繼光的“腳法輕固,進退得宜”八個為例,試加闡論。

“腳法輕固,進退得宜”八字出自《紀效新書·拳經》,是戚繼光提出的幾個著名的武藝原則中的一個。

“腳法”就是步法。戚繼光認為步法最重要的原則是“輕固”兩個字,“輕”指敏捷,“固”指穩定。前者是運行速度,沒有速度便沒有了一切,所以步法的第一要義是輕快敏捷。其次是穩定而不飄浮,就是武術家所強調的“根”要牢靠劄實。一個“固”字,將一切與穩定沈著有關的理念盡納其中,與之相比,後來的許多光怪陸離之說都顯得沒有多少真實的意義。“進退得宜”四個字是“輕固”二字的進一步闡釋,既是一個訓練原則,一個技術境界,也是步法訓練和運用水平的唯一的檢驗標準。以搏擊實踐為目的的任何步法,都必需有效地服務於進攻與防守,有效地貫徹特定的技戰術目的。“進步得宜”四字包納至深至廣,而關鍵是在“得宜”兩個字上,它強調技術操作的靈活性,強調因勢而發,隨其所宜。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所謂“以有法為無法”等等,都是強調高度成熟的技術在實戰運用中的隨機應變性。步法更是如此。在我看來,戚繼光總結的八個字,涵納了中國古典武藝步法理念的精髓,後出的許多有關步法的五花八門之說,多半出自並無搏擊實踐經歷的想像家之口,如同《三國演義》婼捃神G的木牛流馬,儘管用材尺寸說得一清二楚,然而誰能造得出來!

“輕固”兩個字之妙還在它是相輔相成的,不可以顧此失彼,偏向發展。晚近的武術理論中有些過份強調“固”的方面,即過份強調“根”的重要性,圍繞著這一理念產生了許多練習方法,往往還附加上許多神秘說辭。這本質是脫離搏擊實踐出現的偏頗,如果擺在“練”和某些遊戲性的對抗活動中,當然有其存在和發展的價值,但不必強拉硬扯到“技擊”上,在真正的搏擊中它的用途十分有限。至於當代的所謂“競技武術”,即以官方新編長拳(或稱查、華、炮、紅)為主體的套路比賽,基本上脫離了我國古典武藝步法的原則,它講的以弓、馬、歇、虛、仆為代表的五種步型,這是些服務於“亮相”的觀賞性步型,並不是步法,因為步法的要義是“動”,而“競技武術”的步型是追求的是“靜”,是亮相動作的穩定性。這些東西有的是從戲曲和民族舞蹈中拿過來強加給武術的,原本就不屬於武術;或者不屬於源淵有自的傳統武術,而是某些流俗武術中的東西。競技套路中的為了表現“高、難、新、美”而加進去的跑跳步之類,也不屬於真正的武術步法,因為它往往是跳躍翻騰和亮相動作的前奏,是助跑步。這種步子距離武術的實用價值太遠,和武術固有的表演原則也相去甚多。這就是我一再說過的當代武術的衰變現象之一。

行文至此,我想起了兩位武術前賢說過的話,我以為他們的話代表了中國武術技擊文化的優統,是對武術實戰性步法的正確的理解和闡釋。

一位是先君子馬鳳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攻守之勝,全在進進退退、閃賺騰挪之間。”我理解這段話主要是講步法在實戰中的特殊意義,說如何運用靈活多變、富有機巧的步法以掌握時空主動,以求取勝算。“閃賺”就是誘騙,是元明武藝術語,當代官方教材往往寫作“閃展”,是以耳代目之誤。“騰挪”同樣是古典術語,指步子的快速變化。

第二位是國際功夫名星李小龍說的。李小龍曾說過一句十分精彩的話:“搏鬥是移動的藝術。”我以為對他的話不需要再做解釋,真是一句通俗易懂而意蘊深邃的名言,是戚繼光“腳法輕固,進退得宜”的現代版。李小龍過人的睿智和人文修養在同時代的武林人士中罕見其儔,正因為如此,他往往在不經意中把傳統發揮到淋漓盡致,令人為之嘆服。

我國以散手為主體和搏擊運動正在快速發展著,形勢令人很受鼓舞。因為經過了並不太長的時間,武壇上已經湧現了一批優秀運動員、教練員,總體技術水平有了明顯提高,許多運動員已表現出相當好的訓練水平,其中包括步法水平。當然,還需要繼續提高,包括理論水平的提高。理論來自于對傳統的正確的繼承,來自於實踐經驗的總結和理性的昇華,這方面教練員們有責任,管理部門更有責任。我們真誠希望理論研究能努力跟進實踐的發展,並終於對民族搏擊運動的發展產生指導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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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拳古今談

馬明達

一、「馬氏八極」的由來

八極拳是源遠流長的古典武藝遺存,是當代武壇上影響較大的拳種之一。

近年,「競技武術」的所謂「長拳」終於走上衰落,傳統武術重新受到海內外武術愛好者的愛重,八極拳正以其簡潔明快的結構和強勁威猛的風格,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愛好者。八極拳的傳播面正在不斷擴大,出版物與日俱增,理論研究也有了可喜的進展。

多年來,官辦武術一誤再誤,導致武術理論與技術的淺薄化和神秘主義的泛濫,使中國武術出現了嚴重的衰變和失迷現象,風氣之下,長期遭受冷落的傳統武術也難免深受其害。如果僅以淺薄化和神秘化的程度而言,比起受害更深的某些拳種來,八極拳似乎不算是最嚴重的,這是八極尚能較多保存本來面貌的原因之一。但,絕不能說沒有受到污染,沒有出現問題,至少淺薄化的表現在某些八極著作中已經顯露出來。所以,我以積極而慎審地推進理論研究,是對中國武術正本清源至關重要的事情,對八極拳同樣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從眼下看,這可能直接影響到八極能否保持其發展勢頭;從長遠看,則關係到八極能否固守其傳統精神與技藝,不至於也漫漫地衰變成徒有其名的新編「傳統拳」之類。

應《武林》雜誌之約,我將以《八極拳古今談》總題,分設若干小題,從理論和技術兩個方面,談談我對八極拳的認識。所謂「我的認識」,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我的記錄和理解,對先父馬鳳圖和先二叔父馬英圖的遺教做力所能及的轉述和闡釋。這堶惜]包含著與我同承父教並對我多有幫助的穎達、賢達、令達三位兄長,及許多同門兄長的心得體會,當然也有我個人多年來的研究心得。

我從六歲開始習武,八極自是先父言傳身教、耳提面命之學,數十年來謹守庭訓,朝夕演練,不敢稍有疏怠。後來雖然離開了武術工作崗位,也總是時刻以發揚通備藝業已任。「文革」中,家難疊起,朝不虞夕,防不測之禍,我曾筆錄了先父關於八極源流等許多武術問題的談話,又在先父的指點下,寫成《通備拳概論》數萬言,這些都是我以後探索相關問題的基礎,是我從事武術研究的起點。所以,我對八極拳的認識,本質上是試圖盡可能準確地闡述先父的教導,如果言之有誤,其責任自然在我,凡有批評指議都應由我承擔和回應。

說到我的家族與八極的關係,可以從地緣、族緣、血緣和藝緣四個方面加以概括。地緣上,清代以來,我的祖輩世居河北省淪州東南的孟村鎮楊石橋村,眾所周知,這堨翱O八極拳最主要的傳習區,也是一部分吳鍾後裔的聚居區。族緣上,吳、馬兩姓都是回族,而且都是由外地遷居此地的客姓穆斯林。據先父說,吳氏本是安徽歙縣人,因在明末在滄州做鹽官而落籍在慶雲縣,後有一部分遷到孟村;馬氏則是清初由河北省青縣遷來的。血緣上,吳馬兩姓有世姻關係,我的祖母就是吳家人,先父和先二叔父都是吳家的外甥。至於說到「藝緣」,情況比較複雜些,需要多說幾句。

據先父說,當年八極在滄州地區相當的流行,城堳陞~練八極的人很多,既不限於孟村一隅,更不限於吳氏一門。清初出過摔跤名手丁發祥的孟村丁莊子丁姓一系,練八極的人也很多;南皮縣的周長春,曾經受寵于慈禧太后的太監安德海充當保鏢,也以八極知名於當時。羅曈一系本從孟村吳氏傳出,但後來人材濟濟,名家輩出,特別是陸合大槍的傳授之精實出孟村之右。我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劈挂、八極兼練,祖父化堂公更喜歡練八極,所以八極可稱家傳。但先父的八極,還有二趟劈挂等,曾得到舅父吳懋堂的指點。不止如此,先父一生醫武兼修的治學道路,也都與懋堂舅父的獎掖誘進分不開。此外,先父得到過吳世軻先生的指點,世軻先生在孟村吳系中輩份很高,被族內尊稱「春爺」,他是吳鍾的嫡派裔孫。此外,了探研陸合大槍的真諦和六開八招等八極內場藝業,先父曾向羅曈張拱辰先生請教,並命二叔英圖正式拜在張拱辰門下。這在傳派與民族界限都相當嚴峻的當時,並不是一件容易辦得到的事情。因此,可以說在八極拳、槍武藝上,先父和先二叔,實際上綜合孟村、羅曈兩個傳承系統一體,又經過長時間的陶冶熔鑄,在持續傳播八極的同時,終於醞釀成了以通備勁核心的「馬氏八極」,並使之成通備武藝體系中一個基本構成部分。

在八極拳的傳播上,先父和先二叔都做出了十分顯著的貢獻。英圖二叔體魄雄強,勇健善鬥,在三四十年代,武名傳揚天下,被好事者演繹出許多傳奇故事,以至今天還有人不惜冒「乾兒子」、「兒女親家」,以提高自已身價。民國十六年(1927)張之江將軍開始創辦中央國術館,二叔以張將軍舊部參加了建館初期的工作,並專門傳授八極、劈挂等藝。後來他奉命去湖北開闢工作,行前舉薦師兄韓會清入館教授八極。韓與李書文都是張拱辰的入室弟子,是八極羅曈一系的代表人物。八極由淪南偏僻之地堂而皇之的走進中央國術館,成國術館最重要也最受歡迎的教材,從此傳佈宇內,名聲大振,這與英圖二叔和韓會清、趙樹德師徒,以及李書文的女婿孟顯忠等人先後在國術館任教是分不開的。中央國術館出來的學員大多都能練八極,一度,八極拳,特別是八極對接,成了國術館學員人人喜愛的必修功課,也是一直備受珍重的表演保留節目。當年國術館的高材生、當代有影響的武術家如何福生先生、蔣浩泉先生,在臺灣的李元智先生,以及李書文的弟子劉雲樵先生等,在他們的自傳和八極拳著作中,都如實地講述了這段歷史,特別講到馬英圖的作用。

先父早在民國初年就開始積極推廣八極,並且一直以八極典型,潛心研究古典拳法及其招勢、套路形式的形成規律和特點,撰寫了包括《八極拳三字經》在內的許多重要資料。

民國初年,先父與英圖二叔曾在東北多年,期間曾邀請韓會清到關外,一起傳播八極,後來郝鳴九先生的高足弟子于伯謙等也練八極,就是由此而來的。這是八極傳到關外的開始,雖然沒有形成李書文、霍殿閣一系八極在東北的傳播規模,但出關時間比之要早。後來先父隨西北軍到了隴右,並最終定居在甘肅蘭州,幾十年後,八極終於在大西北生根開花,成非常流行的拳種。西北各省的練習者以甘肅省最多,總數當在萬人以上;陝、青、寧、新各省區也都有不少練習者。無庸置疑,隴原大地是目前國內外最大的八極拳傳播區,這一區域的形成,凝聚了馬氏一門三代不懈努力的心血,也是一大批通備弟子共同努力的結果。

先父在八極拳源流和理論方面留下了一批極富價值的資料。他的研究建立在一個基本理念上,那就是要盡可能的保住八極的本來面貌,特別是保住八極拳、槍珠連璧合、互依存的古典武藝特色,也就是保住八極固有的文化蘊含,力圖以後的武術研究和發展提供一個有真實價值的參照。這個理念來源於他對中國武術發展歷史的深入探研,也出自他對當代武術在誤導和其他諸多因素的影響下日益衰變的憂慮。先父對八極看得很重,經常跟我們講起張同文彌留之際對其子張拱辰的喃喃囑語:「星兒呵,別忘了我的大陸合,別忘了我的八招……」晚年說到此事,曾不止一次之泫然淚下。

先父對八極的瞭解,時間上是在清代末年,那是八極的鼎盛時期。人物上接觸過包括吳世軻、張拱辰、吳會清、李書文、韓會清、王忠全等在內的一批早期八極名家。當時,這些人中的大多數並不以拳棒謀生之計,更談不到以武術搞什麼「經濟開發」,即使間或有職業武師,也絕非以武技供人驅使如保鏢護院者流。他們對武術有著超功利的真愛之情,而且其中多數人或學有專長,或武而能文,人文修養和基本素質都比較高。所以可以肯定的說,先父所認知的八極,比之三十年代以後編寫出來的某些志、譜之類,比之當代某些曲學阿世、趨炎媚俗之徒粗製濫造出的所謂「正傳」、「著作」來,毫無疑問要真切而可信得的多多,文化層位上存在極大的差別。對此我是深信不疑的,這是通過我多年來的不斷地研究思考所獲得的認識。

先父一生培養造就了大批弟子,其中以隴上弟子居多,其中如王天鵬、劉靖國、邊仙橋、羅文源、邸世禮、王伯溫、方學禮、魏毓明、管其泰等,雖然如今俱已成了古人,但他們對馬氏八極在大西北的傳播各有建樹,功不可沒,所以我以崇敬和懷念的心情特意提到他們的名字。現在已八十高齡的陝西徐雨辰,以及新疆候瑞盛,甘肅陳萬治、易紹武、張宏謀等,都還在傳播通備武術體系而繼續盡心盡力。這堙A特別要提一下侯瑞盛師兄,包括八極拳在內的整個通備武藝今天能根植在天山南北,並且已經擁有一大批愛好者,主要功績在他。

我的三位兄長都是馬氏八極忠實而傑出的傳承者。儘管他們的名字大家並不陌生,我以還是有必要稍稍做些評介,聊供大家參考。

我的長兄馬穎達,最以翻子和鞭幹和陸合大槍馳名,而八極同樣也是他的擅長,他的崩撼勁樁靠勁極富功力,在剛猛之中又見敏捷輕柔,是他融翻子於八極的特殊效果。他是1953年天津民族形式運動會的參加者,曾在大會上並與賢達捉對兒表演八極對接。多年後,山東李贊臣在太原跟我說,那是他見過的最透徹最精彩的八極對接。19659月的第二屆全運會上,他的弟子王德功、張克儉表演的八極對接引來各方讚賞,親臨觀賞的朱德委員長曾多次鼓掌。這大概是建國後八極拳第一次出現在全運會這樣規格的運動會上。

二哥馬賢達是大家所熟知的當代武林名家。賢達對八極有著深沈的理解,無論在操練或實用上,都大有心得,加上長期從事武術教學與訓練工作,在八極教學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形成一套獨到的方法與理論。他的演練極具震懾力,勁道渾厚而了無痕跡,而功力正是在無可方物之中透發出來,令觀者之神聳!他在擴大八極的國際影響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八五年與何福生先生訪問日本期間,二人曾表演了八極對接,一時在日本傳佳話。最近以來,他在教學之餘,正著手整理自已的武術論著,其中包括八極拳著作。

三哥馬令達是我們兄弟四人中最以八極專擅的,這是先父按照通備拳因材施教的育才原則親自確定下來的。幾十年來,令達謹遵父教,始終把八極擺在第一位。他是專業體育工作者,受過嚴格的對抗專案訓練,長期從事重競技的各個專案,當過擊劍、拳擊專業運動員和教練員。退休以後,還在一所保安學校的任校長,每天照樣起早貪黑、摸爬滾打,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和良好的技術狀態。他練八極中規中矩,見棱見角,勁力表達很明徹,沈穩而富有示範性,這與他長期從事武術教學工作有關係。

至於我自已,八極的啟蒙老師是三哥。我六歲那年跟著三哥學的小架,1953年參加民族形式運動會時,練的專案之一就是小架。後來是先父親自傳授,從拳到槍都是先父手把手教出來的。我在初中二年級時被選拔到省體育專業隊,先後當過武術和擊劍運動員。後來上大學讀歷史專業,但畢業後又輾轉回到體育戰線,在體工隊當過教練,後在高校體育系任武術教師。直到1978年通過考研到了蘭州大學歷史系,從此便躋身史林,爾來已是二十又二年矣。在我的家族堙A比之諸位兄長,武術上我始終是個排尾兵,因此就多蒙諸兄關愛,也特別多受到一些先父的舔犢之教。父恩如山,無以回報。我能做到的便是先父生前始終不離開老人家一步;父親辭世以後,更不敢擅自放棄對武術的鑽研,儘管我對當代所謂「武術界」實實在在沒有多少好感,許多現象曾迫使我多次產生下決心徹底脫離武術界的念頭。真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我始終比較注意理論研究,注意借用史學研究的方法探索武術史和武術理論問題,這有唐豪先生的影響,也是先父當年一定要我放棄繪畫而選學歷史的用心所在。記得197211月,全國武術表演大會在濟南舉行,賢達兄出任總評議長,劉玉華任副評議長。當時在調研組的習雲太、張文廣二位先生曾找我幫忙整理和改寫《武術講解詞》,二哥是張先生的學生,也要我一定幫這個忙。於是,我以兩日夜之功完成了那個後來在全國各地廣流傳的《武術講解詞》。有心人不難看出,在這份《講解詞》堙A我特意加進去了八極、劈挂、翻子、戳腳等專案,從而使得傳統拳術的比例大增加,而且隨之產生了很大的社會影響,有些句子竟成了時常被大家引用的典型詞語。解放後的官頒武術教材,對這幾個拳種只是草草帶過,內容似是而非,在武術界終於有了一個相對嚴謹周正的說法,這恐怕是第一次。我以,這也應當看成是我的家族捍衛傳統武術的尊嚴和地位而做的一點貢獻,因當時正是「文革」毒烽最酷烈的時侯,是已故的毛伯浩同志對不同意見動不動就上綱上線、大事撻伐的時代。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目前在「馬氏八極」的大旗下,已形成一支相當嚴整的技術力量,充分顯示了通備武藝體系的人材實力。僅以甘肅而論,如侯順子、劉琦、劉生蘭、郭懷鳳、高軍、崔志平、郭玉臣、郭乃輝、郭建、李森林、劉金恩、楊漢中、劉存剛、魏彬久、楊天成、宋岩、周建瑞、劉廷賢、唐國壽、王春城、張飛鵬、張孝、周岩、王平、劉珂、孫鴻、丁保保、吳世甫等,有的是專業體育工作者,有的是業餘愛好者,其中絕大多數都曾代表甘肅省參加過全國的武術比賽、觀摩表演賽和散手比賽,不少人曾以八極拳獲得過觀摩賽的金牌獎。令人不解的是,官方主持下的八極拳「規定套路」教材,在《八極拳的分佈》一節中,列舉了多達十三個省市,唯獨把傳播人數最多的甘肅省給「漏掉」了。這可能又是個失誤。這類失誤在官方「審定」的武術教材堨q空見慣,本不足怪,但,我們還是真誠地希望能有所改進,希望執筆人下筆時能多一些科學性和責任感,能多一些事實求是的態度,不然就不是著書立說,而是在製造混亂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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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極」和八極拳的來源

正如標題所顯示的,本文主要談兩個方面的問題,其一是試圖對「八極」這個詞做出解釋,並由此引伸出我對「開門八極」的理解;其二是談談我對八極拳來源的看法。

「八極」這個詞在古籍中出現得很早,早在先秦典籍中就時有所見,漢唐以後更是多不勝舉了。但對於「八極」一詞的含義及八極拳為什麼以此命名的問題,當代的八極拳著作大都避而不談,以官方「審定」的「規定規路」那本書而言,只說了一句話:「八極,言八方極遠之地。」這樣解釋不能算錯,但不免失之過簡,而且這是從辭書上抄來的,出處當是《辭源》。

「八極」是個古地理概念,工具書中常引的《淮南子·墬形訓》:「天地之間,九州八極。」是其正解。但需要說明的是,有人認「八極」原本作「八柱」,古人因字形相近而誤寫作「極」,後來《列子》、《淮南子》、《晉書》等古籍都將錯就錯,沿用下來。這是清代學者王念孫(懷祖)的發現,見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卷之四。

以「八極」作拳種的名稱,其蘊義並不僅僅在「八極拳有出手四面八方,可達極遠的地方之意。」這樣的理解太過直觀,太過淺表。先父馬鳳圖認:「當初選用這個詞的人十分高明,必是一位兼資文武的飽學之士,其取義之深,用詞之巧,在中國古代武術諸拳種中僅此一見。」事實證明先父的見解是正確的,是有充分根據的。因「八極」除了地理的概念外,還有別的含義,也還有被古人引伸出來的其他意思。應該說它實際上是一個多義詞。這個詞被古之八極拳家順手拈來,用於表達武術家特殊的武學意念,藉以展示八極拳自身的文化精蘊,可以說非常之妙,非常精彩。請看《莊子·列禦寇》中的一段話: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皆過人也,因以是窮。」

這是《莊子》多次闡述過的一個道理,是說人們常常不窮於所短,而是窮於所長。因一個人具備常人所沒有的優長時,反而往往會這些優長所拖累,以至於陷入困窘。根據清代郭慶藩《莊子集釋》卷十的疏解,這堛滿u八極」就是八個長處,也就是「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個字。如將這八個字分開來講,便是:

「美,姿媚也;髯,髭鬢也;長,高也;大,粗大也。壯,多力;麗,妍華;勇,猛也;敢,果決也。」

顯然,不要說對一個武人來講,就是對一個最普通的男人來講,這八個長處也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因它是陽剛男子的主要標誌。所以用「八極」作一種拳派的名稱,不僅恰當,而且平添了一些耐人玩味的意趣,這正透露出八極拳前賢深厚的人文素養。

循著《莊子·列禦寇》所提供的線索,我們在《列子·黃帝篇》中看到另一段文字:

「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對此,楊伯峻先生《列子集釋》引東晉郭象的注解說:

「揮斥,猶放縱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也。」

一個人,「德」充實於內,就必定「神」表露於外,然後不管在什麼樣的條件下都能神智清明,看得清楚,進而能夠「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這就是「揮斥八極,神氣不變」的境界。此處「揮斥」一詞,據晉人郭象的注解,又作「奮迅」解。這段話幾乎可以直接當作「拳經」來讀,或是當作八極拳家的一節箴言而誦之銘之,我想,真正的武術家一定能夠從中領悟到一些東西。所以,正如先父所說的,給八極定名的「必是一位兼資文武的飽學之士。」我以此公必定是一位熟悉《莊子》、《列子》等先秦子書的人。不能想像,一個普通的武夫,或是一個會擺弄幾下拳腳槍棒的販伕走卒、引車賣漿者流,能有如此高明幽深的取義和境界。

對「八極」辭義的探索,大致就說這麼多,同類的古訓還有不少,我將另文討論,此處就不一一羅列了。接著再談談「開門八極」的問題。

八極拳又名「開門八極」、「嶽山八極」。「開門八極」流行很廣,以至從中衍生出了「開極拳」、「開拳八極」等名目,可參見天津孫玉龍先生的《開極拳譜》(抄本)。「嶽山八極」牽涉到是誰將八極拳傳到滄州的歷史問題,我們以後再做討論,這堨u談談我對「開門八極」的理解。

為什麼叫「開門八極」?官方「審定」的那本「規定套路」提到了這個名稱,但一筆帶過,未作解釋。

據先父的教導,八極拳是專講「破門而入,貼身近戰,以對家的胸腹主要攻擊物件」的拳法,這堜瓵蛂u門」,當然是指兩臂,即拳諺「手是兩扇門」的「門」。所以,八極的出勢便是「硬開門」,接下來便是「堛驤豪y」、「外門頂肘」;它的精要也被歸納「六大開」,「開」者,開門之謂也。這些動作和勁法,充分表達了八極拳貼身逼近、硬碰硬打的短打風格。以此來解釋「開門八極」,是八極前輩們的共識,自然極有道理的。我要補充的是,給八極冠以「開門」兩個字,還有更深一層的文化蘊含,而它仍然與「八極」一詞的本義有關。清初學者宮夢仁《讀書紀數略》卷五載雲:「八極,地之窮極處也。」他又指出,八極是由八個「門」其代表的:

「方土之山曰蒼門(東北);東極之山曰開明門(東方);波母之山曰陽門(東南);南極之山曰暑門(南方);編駒之山曰白門(西南);西極之山曰閭闔門(西北);北極之山曰寒門(北方)。」

以「八門」配「八極」,最早出自何書,宮氏未做交待,我也尚未找到其出處,但可以肯定這絕不是宮夢仁的杜撰。宮夢仁字定山,泰州人,進士出身,官做到福建巡撫,在清初是以顯宦而兼學者的名人,其《讀書紀數略》本身就是一部讀書劄記性質的著作,可惜他疏於引文注明出處。宮的這種說法使我們進一步瞭解了「開門八極」的深義。顯然,「開門」一詞含有技術的和理念的兩層寓義。以「開門」冠八極,首先是了給八極張目,以強調八極的威力和技術特點;同時,這兩個字也大大強化了八極的理念意識,又增加了入極的人文色彩。從這一點上,我們再一次看到古代八極前賢們的深曲用心。

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練習八極也罷,研究八極也罷,我想首先應該把「八極」兩個字的蘊義搞清楚了,這樣才好仔細而悠長地感受八極的真義,直到進入享受八極,「揮斥八極」的境域。不然,左一個跺子,右一個跺子,踏地騰騰如砸夯,自覺很壯,沾沾自喜,借用趙衡序孫祿堂先生《形意拳學》的一句話:「充其量不過一匹夫之所能。」話雖刻薄,但環是沒有道理。

下面,再就八極拳的來源問題,略陳一得之見。

至今,在十幾家八極拳圖書中,認真涉及到這個問題的,似乎只有已故的臺灣八極名家劉雲樵先生。劉雲樵先生是李書文先生晚年的弟子,對八極拳在海外的傳播大有貢獻。劉先生在《八極拳術圖說》一書中提出,在滄州地區,八極拳的土名叫「巴子拳」,巴讀如「鈀」,因八極拳握拳時,「五指屈作鈀形,故名。」劉先生又說,戚繼光《紀效新書·拳經》有「巴子拳棍」的名目,他認這可能就是後之八極拳,「想必以後門中擅文之士,感于‘巴子’之名太嫌粗俗,乃改稱八極。推其時間約在明末清初。」

劉先生的探索是有意義的,但不免有「孤證」之嫌。首先,對戚繼光所說的「巴子拳棍」,我們一無所知,僅憑讀音相近而加以牽合,恐不能令人信服。其次,從字義看,所謂「巴子拳棍」應指流行在四川的拳棍。西周時四川有「巴子國」,因此後代多稱四川「巴子」,民間習稱川人「四川巴子」,稱其武藝「巴子拳棍」,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以今之八極很可能就是明代的「呂紅八下」,即戚繼光《拳經》所說「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的「呂紅八下」。我持此說是基於以下三點理由。

第一,「呂紅八下雖剛」一句,一是「八下」,二是「剛」,這兩點都與八極拳黯然相合。「八下」是口頭語,正是明代民間拳派名目風格,它很可能源於八極拳的「八招(著)」,後來有人改之「八極」。前已言及,這一字之改極高明,實際是完成了一次理念上的昇華。「剛」是八極最主要的特點,這是武術界的共識,甚至有些人在這一點上對八極多有微詞。三十年代徐震(哲東)先生繆淦傑的《八極拳圖譜》所寫的序奡N曾用「剛猛特甚」四個字形容八極特點。先父將八極特點概括「七剛三柔」。唯褚民誼那本《國術源流考》中說:「劈挂八極門,源流無可考,北派中較柔之拳術。」先父在其書中批道:「開門八極藝林短拳,最剛烈,向稱猛而疾者,何以見得是北派拳之較柔者?信口亂說,誤人不少。」

第二,「呂紅八下」,亦見於明代王圻的《續文獻通考》,只是一般坊刻本誤呂「內」。這證明呂紅及其「八下」在明代大有影響。

第三,明唐順之《武編》前集《拳》還提到有「呂短打六套。」我以這位「呂短打」應該就是呂紅。八極本屬短打類拳法,呂紅除了「八下」以外,還有「短打六套」,這很可能就是八極拳的「六肘頭」或「六大開」的早期名稱。

呂紅其人,我們目前所知道的就這麼多。呂紅武藝的三個要點——八下、剛、短打六套——都與八極相合,據之,我做出「八下」即八極前身的推論,雖沒有確確實實的證據,但也不算太牽強。當然,我們期盼著今後能有新的材料被發現,能更有說服力地解決這個問題。

「綿張」顯然是個綽號,他的名字已經無從考知,但此人是明代東南地區大名鼎鼎的民間拳家,也可以說是明代浙東武藝的代表人物,他的事蹟比呂紅要多。戚繼光以呂紅與綿張相提並論,雖然對兩人技藝有所軒輊,但也可看出呂紅也是當時第一流的武術家。我們切不可以狹隘的理解戚繼光的評品,不能因戚繼光說了「未及綿張短打」,便低估了呂紅的武藝水平,不能這樣認識問題。戚繼光提到了呂紅八下,本身就是一種肯定,何況我可以有把握地說,戚在編選《拳經》三十二勢時還從呂紅八下中採擷過招勢。這證明呂紅八下的確是明代武藝家群體中的卓然一家。

劉雲樵先生以八極之定名,「推其時間當在明末清初」。這當然是個推測,目前還拿不出任何確證來,但我以這一推測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也同意這一推測。至於理由,我想留待以後再談。

任何真正的傳統拳種,必定都有它獨特的文化含載,有它若隱若現的時代痕跡,而且一定會服從於一個大規律的規定和制約,解讀和闡釋這些東西,挖掘其獨特的文化含載,是我們傳承傳統武術的前提,也是我們從傳統武術中得到的一種文化享受。對這些東西不做深入研究,只憑道聽途說的一些傳聞敷衍其詞,再編上幾套刀槍棍棒,畫幾個小人人,寫上幾句動分解詞,就算是著書立說,這也未免太容易太草率了些。這類東西充斥當代武壇,其數量之大,正說明了質量之低和出版之濫。

明清之際是中國武術一個十分重要的轉型時期,一些發展比較成熟的民間拳派,開始有了某種理念。許多傑出的文人兼而習武,對這一轉化起了推助作用。這是一個高潮。第二個高潮出現較晚,差不多到了清朝中期,應以太極的定名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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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極短拳七剛三柔——兼論八極拳的「頂」與「纏」

【壹】

我國古代的拳術,發展到明代時,基本上分成了長拳、短打兩大類別。對武術而言,這是具有重大意義的進步,是武術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八極是流傳有緒的古典拳術,「誠為國術中最名貴之精品也」。從傳統的類屬上講,它應該屬於短打類。這是馬鳳圖先生生前一直不斷加以闡揚的一個觀點,我個人也願意繼續對這個觀點有所詮解。先父曾對八極有一個著名的題詞:

「嶽山八極,開門短拳;七剛三柔,龍翔虎潛。」

「嶽山八極」問題暫不涉及,留下以後再談。「開門」是八極的別名,已見敝作《八極拳古今談之二》。「短拳」是短打的異稱,曾見於戚繼光《拳經·探馬勢》:「進攻退閃弱生強,接短拳之至善。」接下來,「七剛三柔」是對八極勁力特點的一個估量和定位,是說八極是以「剛」為主、以「柔」為輔的拳法。「龍翔虎潛」是一種形容,一個比擬,意在強調長短互補、剛柔相濟,落實到具體技術上,應該是指八極與劈挂的結合。

八極是以剛勁為主的拳法,這一點自「呂紅八下雖剛」以來,各家八極名師和武術研究者的論述基本無異議。舉個例證。前文曾論及,已故的臺灣八極拳家劉雲樵先生,是當代八極傳揚海外的功臣。80年代初,他曾出版了《八極拳術圖說》一書,這是至今為止我所見到的八極拳著述中最有份量的一種。劉先生有《八極、劈挂歌訣》之作,文義俱勝,堪稱此類作品中難得之佳作。全文甚長,我謹截取其中的一段,與讀者一起研讀:

「八極厚重,又不可流於笨拙;劈挂便捷,尤最忌蹈輕豔。八極如虎之威猛,劈挂如鷹之峻切。八極多直進之法,劈挂擅迂回之計。八極要打得步步如木樁深植,劈挂要打得手手賽蛺蝶翩飛。八極是剛中有柔,劈挂是柔婼晜銵C八極之功成,當得虎背熊腰之態;劈挂之功到,每具猿臂蛇腰之致。」

如上,劉雲樵先生用來形容八極的詞語,如「厚重」、「威猛」、「步步如木樁深植」、「虎背熊腰」等,都是在揭示和強調八極拳以剛為主的勁力風格。雲樵先生明確指出:「八極是剛中有柔」,這個定位與先父的「七剛三柔」基本相合。至於劉先生強調八極與劈挂的融會貫通,更是與先父和先二叔父一生所汲汲追求的武藝境界若合符節,也是八極前輩名家李書文先生所追求的境界,故李書文一系的八極傳派,無論在海內海外,基本上都是這個講法,最多是有些局部的歧見。足見,百年來八極拳的主流派在基本認識上是一致的,這是一個值得八極拳研究者有所留意的地方。

作為北方短打類型的拳法,八極具有某種典型性。這是個說起來話長的話題,我只能簡括為三點來講。

第一,從套路結構上講,八極拳的套子只大小兩種,小架只十幾個動作,可謂簡潔之極;大架(即八極拳,合練為對接)雖有四十多個動作,實際如除去重復者,也不過二十來個動作。套路短小,結構簡潔洗練,是短打類拳術一個最顯著的特點,這一點被八極拳所充分體現。

第二,招勢和勁道以短促爆烈為主。八極講近身攻戰,講頂講纏,講以突發的貼身衝撞制敵,講以肩、肘、胯、膝發力制敵。這些都是短打類特點。八極這些技術特點不但與遐舉遙擊、長刁冷抽式的長拳(請注意,不是當代「競技武術」所謂『長拳』)打法不同,而且與同屬短打類的某些專以雙拳近距離克敵的拳法亦不同,可稱為短中之短,近中之近。

第三,但凡古典短打類拳法,無論南北,都不以腿法見長,不強調用腿,特別是不強調用高腿。八極拳的這一特點有目共睹,勿需我再描述了。

【貳】

八極拳最重頂、纏二法,這是八極的精要,也是六開八招之核心。

頂,本質上是用肘攻敵之法,泛義講,也指八極一切破身而進的招勢,所以六開以「頂」字為總領。用肘擊敵之法由來尚矣!戚繼光曾講到明代有「張伯敬之打」,明人何良臣則寫作「張伯敬之肘」,亦見用肘之法早在明代已成專學,張伯敬就以此立名天下。當代傳統拳法中講肘的也時有所見,但都不及八極講得多,講得嚴實,講得仔細入微。在八極中,頂可以是一個具體的招,如堙B外門頂肘、背後肘等,但從本質上講,它是一個「法」,是攻擊對家的最主要的法則,是致敵于敗危的終極手段。因此,頂字之在八極,借用戚繼光的一句話說,是:「勢勢之中,著著之內,不離是法。」

用頂必得貼近對家,而貼近又談何容易!於是,前提是膽氣要壯,要敢於破「門」而入,敢於在對家壁壘森嚴、嚴防固守之下,見縫插針,猛攻硬闖,捨身制敵。當然,捨身制敵也要有方法技巧,僅憑勇氣冒然攻取是不行的。但,任何方法,不管有多巧妙多神奇,它永遠只對膽氣充沛,敢於付諸實踐者有用,戚繼光講:「臨敵無膽向前,空自眼明手便!」講的便是這個道理,這是武林中的千古至理名言。先父和先舅父羅文源先生一生最愛說這樣一句話:「捨得寶,換得寶,捨得珍珠換瑪瑙!」也是要我們時時記住,不敢或不能捨身入敵者,侈談頂勁如何如何了得,終究只是一句堂皇的空話!

纏,性質與頂相同,有具體的著數,如大家所熟悉的小纏、大纏,而本質上是一個「法」,屬於「靠」法。靠,是貼近對家主要以軀體制敵的方法。以軀體制敵,力的突出點往往在肩在胯,但要點是兩個,一是要最大限度地借助於強大的慣性衝撞,八極稱之為「旱地行舟」;二是不能拙力相向,一定要把握力的傳遞軌跡,以隨機應變,即戚繼光所謂「遇巧就拿就跌」。八極的小纏是一把拿法,有「金絲纏腕」的雅名,其實是個普通招數,各家拳法多有之。大纏,還有勢法相近的朝陽手,則是八極靠法招勢的代表,也是體現所謂崩、撼、突、擊、挨、傍、擠、靠勁力風格的主招。凡切實練過八極的人都知道,大纏和朝陽手的基本練法並不複雜,就是兩個人進進退退、反反復複地真碰實撞,通過這種碰撞練習來提高自身質量,強化抗擊和反抗擊的能力。當然,最重要的是在這種假試合練習中,逐步提高實戰感應水平,為過渡到實戰鋪墊基礎。

寫到這堙A我想起了一段掌故。

已故的何福生先生是當代武壇一位受人尊重的長者,他學藝甚多,摔打兼長,也擅長八極,而且練得穩健厚實,極見功底。同去了臺灣的李元智先生一樣,他們二位的八極都是當年在中央國術館時跟我的二叔馬英圖先生學的,這在他們的著述中都有明確記述。正因為有這層關係,我們弟兄與何先生見面總以師兄弟相稱。何先生生前多次跟賢達和我講到,中央國術館創辦之初,因為他的家與國術館相鄰,所以每天都去館堿搘揹情A看著看著便跟著練起來了,而且得到馬英圖先生的偏愛。他說,那時,英圖先生——大家習慣上尊稱「二爺」——經常帶著一群小夥子練八極,給他印象最深的是,二爺光著膀子站在一頭,另一頭的學員們也都光著膀子,挨著個兒向二爺進「大纏」,左一個,右一個,照實子衝撞,而差不多每個學生都被他撞出來,有的甚至被撞得人仰馬翻!練上一陣,雙方的位置又調過來,學員們輪流取守勢,再由二爺進大纏,同樣,又是一個個被撞出去……。何先生說,看著二爺高大強健的體魄,超人的功力和談笑風生的大家氣度,還有學員們一個個前赴後繼、生龍活龍的樣子,那場面真讓人振奮,讓人不由得想上場子試一試……

眾所周知,八極是最講實力的拳法。正是在這一點上,八極沒受太多流俗虛妄之說的浸染,沒有為自已設置什麼玄妙莫測的說詞和外觀,較多的保存著古典武藝樸素實用的特點。

所謂「實力」,依通常的理解,應由兩個方面構成。一個是拳家所謂「本力」,也即體質。當然,體質是個綜合概念,由諸多因素構成,而八極把力量擺在第一位,強調「本大則利寬,力充則勢厚」。身體太過瘦小,力量太過單薄,一切輕巧取人、以柔克剛的法門便都成了空幻的想像。二是功力,就是功夫,指練武者的訓練水平。沒有經受過正規訓練,沒有經過從磕磕碰碰到真打實摔的科學而嚴酷的專門訓練,什麼高招絕招便都使不出來,再高明的祖傳秘招也沒有用。二者俱佳,又有豐富的實戰經驗者,便是強手。這些話聽上去似乎太過簡單,殊不知在武術的天地堙A一切真實可靠的技藝都以簡潔明快、可知可行為特點,凡複雜而繁瑣的東西,凡靠神秘主義粉飾包裝的東西,十之八九是都自欺欺人偽劣品,是搖唇鼓舌者流的嘴上功夫。「嘴把勢」們貽害武術,猶如清談誤國,可謂其來久矣,二者雖有大小輕重之不同,其理則一也!

話題還回到八極的「靠」上來。

「靠」是古老的技術概念,是拳術體系中一個重要的技術成分。從源頭上看,以戚繼光《拳經》三十二勢而言,就至少出現過「攪靠」、「滾穿劈靠」、「穿心肘靠」、「靠身搬打」、「跤靠跌」等名目,足見在戚繼光的時代堙A「靠」的技術理念相當豐富,用法多種多樣。明以後,流傳有緒的傳統拳術堙A「靠」法亦多有所見。

眾所周知,太極拳講「靠」。與太極拳的創始可能有關係的陳王廷,留下一首《拳經總歌》,是他讀戚繼光《拳經》的心得之作。其中「縱放屈伸人莫知,諸靠纏繞我皆依」兩句最為後世太極拳家看重,有研究者認為這就是太極拳理論的發端。對此說,我暫不表示看法上的異同。我要說的是,陳王廷的確是一位精讀了《拳經》並能有所悟解的拳家。第一,他注意到了戚氏講的「靠」不是一招一勢,而是「諸靠」,是一個技術群;第二,以文獻記載而言,陳氏第一次明確的將「諸靠」與「纏繞」聯結一起,相提並論,這又顯現出他深厚的拳學素養。因為這一點在《拳經》中並無任何文字提示,能悟解到它,需要有技術上的真傳實授,或者要靠長時間的精研覃思。顯然,這兩點都不是一般的淺學武人所能做得到的,更不要說那些冒充武人的張鐵臂之流。

太極拳以外,講「靠」的拳種不一而足,限於篇幅,恕不例述。

在技術形式上,八極的「靠」主要有側靠和背靠兩類,側靠是大宗,如大纏、朝陽手都屬側靠。用法上,起勢要徒,發力要爆,還有,一定要下勢,就是重心要低,不然則不但容易顯露意圖,而且會減弱效果。背靠有全背靠和側背靠兩種,俗稱「鐵山靠」或「貼山靠」,實際都是「貼身靠」的音訛。這是近戰中突然背身靠擊之法,理想的境界是將對家擠在角落堙A形成夾擊效果。當然,這是假設,一切假設的招勢都有可行性和不可行性兩種前景,民間拳師往往主要靠假設來設計招數和變化,自然不可行性居多,這正是武術總體上越來琥流於虛花的原因之一。所以,先父強調,貼身背擊必需立足於「當面定計」,也就是當面強攻硬上,一招制敵,不然反有危險。於是,技術要求就很高,沒有十分劄實的功底就不敢貿然用之。

如前所論,靠法的核心是「纏」。八極有「纏絲勁」一說,劉雲樵先生曾有所闡述,我以為文字不太好懂,似不及先父所講淺近明白。先父言道:

「纏絲勁就是螺旋勁,講發力攻敵必需直中帶旋,旋中求直。直者求其速達,旋者求其勁銳,直中有旋,方能調動周身百骸之力施於一點。」

他還有《詠八極·頂肘》云:

「八方湊力在中軸,周身抖動勢如虎;內藏一招螺旋肘,打遍千人不見手。」

讀者不難理解,先父是從速度與力度的高度協調來講解纏絲勁的。「中軸」當然是指軀幹,力量積貯地是在中軸,再由中軸向某個方向放射出去,猶如「猛虎抖毛」,也叫「獅子抖水」。這是形容力量的聚合與釋放,而力的釋放軌跡是螺旋狀的。這是從大處講。從每個招勢講,也往往以螺旋運行方式使力量和速度達到飽合狀態,而頂肘的實用尤應如此,所以,頂肘又可稱為「螺旋肘」。「不見手」兩解,一是說無對手;一是說只用肘而不用手。

在八極拳堙]在六合槍塈顝顯),纏絲勁的訓練和實踐,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此事說來話多,只能以後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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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極拳與六合大槍

在這篇短文堙A我將著重談一下八極拳和六合大槍的關係。

我在前文中提到過,先父馬鳳圖有《八極拳三字經》之作,時在195311月。《三字經》一開頭就寫到:

「八極拳,吳鍾傳;槍中王,慶雲縣;莊科村,樹教範。師張公,禮超凡。」

這堜瓵蛂u八極拳」,是一個綜合概念,也就是說它是一個武術流派和一種武術門派的代名詞,不能僅理解拳術名稱。如同太極拳一樣,不能僅理解徒手運動,我們說「太極」或「太極拳」時,往往指整個太極系列而言,除了拳術,還包括了太極槍和太極劍等。而八極拳有一個極其鮮明的特點,就是它與六合大槍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可以說八極六合珠聯璧合,相輔相承,缺一不可。所以先父寫《三字經》,開宗明義,一起筆就寫到六合槍在八極拳堛漲鼽m,寫到吳鍾是以「槍中王」立名于慶雲縣的莊科村,以表明拳槍密不可分的關係。

六合槍是我國明代以來槍法的正脈,明代和明以後,天下槍法甚多,但究其本源,莫不出自六合。一句話,六合是槍法的大宗,其他各種槍法,有的是它的旁門別枝,有的是傳域不廣的一偏之技,還有些則是徒有「槍」名並無「槍」實的表演技藝而已,諸如當代花槍之類。六合槍歷史淵源基本清楚,明清間的傳承關係雖然很複雜,但也大體上有蹤跡可尋,自然這是一個相當專深的問題,我們暫且不多費筆墨。值得思索的是,八極拳什麼時候和六合槍如此緊密的結合到一起的,兩者相輔相承的關係是如何形成的?

八極拳在滄州地區的第一位傳人吳鍾就以大槍馳名,有「神槍吳鍾」之號。自吳氏以下,後來的八槍名家也莫不以槍法相標榜,以「神槍」立名當時。特別是羅曈一系,先後有「神槍」張克明,「神槍」李大忠,「神槍」張景星,直到威名赫赫的「神槍」李書文。同樣,我的父親馬鳳圖,師叔韓化臣,二叔馬英圖也都以槍法高自標持,都以槍法馳名當時。這點我在《馬鳳圖與六合大槍》一文中已有所表述,故不復論。因此,從一定程度上說,八極拳的大名是靠大槍扎出來的,不是靠頂肘頂出來的。舊時,八極拳家與人較藝,通常是用大槍,而不是「控拳而鬥」,因八極拳家視拳牙相鬥末技。於是乎論八極者,必論六合大槍,不論槍,或者論槍而無正傳者,徒以「蹦撼突擊」喋喋不休,實際上不過是捨本逐末的淺學者。

話回到本題上來。既然八極如此看重大槍,那麼六合大槍是何時與八極並軌的,這個問題,先父生前常常談起,做過多種推論,惜乎沒有得到徹底解決,原因是一直未能找到可靠的史料。根據他幼年在家鄉聽說到的情況,六合正法是岳山張氏傳給吳鍾的,吳鍾原本就熟諳槍法,但並不精通六合要法,特別是「起退合戰之法」,得到岳山張氏的六合正傳後,再加以刻苦研練,勇於實踐,於是曾經遨遊京津,屢挫名手,睥睨一時,遂有「神槍」之號。所以,先父在《三字經》中明確指出,岳山張氏傳八極給吳鍾,就包括把六合大槍傳給吳鍾,吳鍾以超凡的禮節對待張公,在慶雲縣莊科村建立起了傳授八極與六合的「教範」。

實際上,稍許用心便可發現,「六合」與「八極」這兩個來源甚古的名詞,同時出現在一個拳派堙A有著顯而易見的駢聯關係。也就是說,取「八極」為拳派名稱的人,事先考慮到了與「六合」的對應,因為作為武術術語的「六合」,出現得比八極要早,而且影響相當深廣。這樣,以一種理念方式確定八極與六合相輔相承、珠聯璧合的關係,這樣做是很高明的,他使得原本的技術用詞,上升到了理性的文化的層次上。八極拳的命名是如此,以後出現的太極、形意、通備、八卦概莫如此。這是中國武術發展歷程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是一個帶有規律性的現象。需要指出,槍法所謂「六合」原本是指六個合戰之法,也就是六個帶有程式性質的技術訓練組合,以之與「八極」相對仗,有語義雙關之意,可以說用之甚妙。以手、肘、肩、腳、膝、胯的配合為「六合」之類的說法,在武術界不一而足,大致都是晚出的附會引伸之詞,與明代槍法的「六合」本義已經相去甚遠了。

八極與六合如同珠聯璧合,這不只是從理論上去理解,技術上也確實是如此,二者確實是一種相輔相承、相得益彰的關係。簡言之,練八極拳,追求八極拳法的勁道,接受八極拳「樁靠勁」勁法的訓練,等等,最有益於拿大槍,有益於靠近大槍勁道,直到悟解和掌握槍法的實際運用與某些臨戰變化之竅。所以,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先父生前最喜歡用「珠聯璧合」四個字來形容八極與六合的關係。他總是借用孔子教訓孔鯉「不學詩,無以言」的例子,來強調練八極的重要性,認為不練八極就不要談槍,練八極而不論大槍也是「跨著鞍子當馬騎」。他還常常談到,清末民初之間,他在京津兩地凡三次與李書文相會,李先生從來只談槍不談拳,儘管他也練拳,他的八大招和金剛八勢(李瑞東先生所傳)同樣打得極見功底,但他一般不向人演練八極拳,下場子從來只練大槍。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練八極拳是為了給練大槍創奠基礎的,是大槍入門最好的前期準備。

我們知道,作為一個保存了較多古典面目的傳統拳派,八極拳最大的特點是它的質樸無華。質樸主要表現在兩點上,其一,拳套的整體結構簡明,主要的套子只三個:小架,八極拳,對接,三者循序而進又互有所專,彼此關係很清楚。還有個六肘頭,是個基本操練之法,很有利於碰撞訓練,提高抗擊打能力。內場的六開、八招,也都簡潔明快,沒有多有技技杈杈的東西。其二,它的勁道同樣簡潔明快,動靜分明,虛實清晰,沒有多少歪歪扭扭的東西和說詞,棒小夥子只要肯下功夫練,就能掌握,就能長勁,不必為虛妄的神秘主義所困惑。晚近以來,中國武術總體上遭受了一場以淺薄浮華為發展目標的厄運,風氣之下,一些人出於一已之私,終於對八極拳這樣的古典武術珍品也下了手,添油加醋,添技加葉,理論上除來了從別的拳種那媟虓h照抄之外,一點屬於八極本體的有深度的東西都講不出來,只能在技術上使勁注水,使勁吹泡沫,楞是編造出了一大堆東西來冒稱「祖傳秘方」。孰不知質樸無華才是天地間的至美!何況像八極這樣的傳統武術精品,它本身的結構是數百年中逐步形成的,其間雖經過許多高明人物的闡釋演繹,或有這樣那樣的微小變化,但大家都把握一條原則,就是不能亂改,不能做畫蛇添足的蠢事。誰這樣做了,誰就對不住這份珍貴的民族文化遺產,對不住八極的列祖列宗,就應該受到指斥,並且載諸史冊。

八極正是在「質樸」兩個字的前提下,形成了與六合大槍的密切結合。

稍有武術知識的人都知道,大槍有一定的長度要求。槍桿過細腰必軟,不能挺拔自如,所以又有一定的粗度。在長度和粗度的要求下,於是也就有了一定的重量。這塈痟N不介紹傳統大槍的製作標準,有興趣的讀者去查一下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程沖鬥的《長槍法選》等,自能明白。以八極拳家的傳統而言,過去下功夫用的大杆子通常不輕於四五斤,有些名家,如張拱辰先生,李書文先生,他們日常都用八斤的杆子練功;先父在七十歲左右時,所用的杆子還在五六斤上下。如此長大粗重的杆子,老實說沒有足夠的膂力拿著也吃力,何況還要攔、拿、圈、扎,要上下游場,進進退退。當然,真正用於演練較藝的杆子要輕很多,不輕則無巧,無巧便是古人所謂「拙漢砸夯,莊家劈柴」之類。但練功用的一定要重,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八極是力量型拳法,是短打類型的拳法。長期練八極,配合上各種輔助訓練手段,最有利於增進人的膂力。特別是八極講爆發力,講短促而飽滿的突擊勁,還專講以猛攻硬闖克敵制勝,所有這些都有利於練槍,不但在力量上有利於練大槍,也有利於掌握槍的勁道,也有利於實戰用槍。大槍講究「勢長節短」,如弩之伏機射遠,如虎之蓄力待發,我想,不必多說,讀者自能從這些比擬中悟解到其中的蘊義。

八極一個鮮明的特點是喜歡打跺子,也叫「震腳」,這是八極最容易給人留下影響的地方。有些年輕人打得很凶,用勁又拙,於是常有人以此來指議八極,甚至說練八極會震壞了腦子。譬如,1934年徐震(哲東)先生為繆淦傑的《八極拳》所寫的序言中曾說:「吾常見演八極者,震步時用力太過,易於傷腦,謂宜去其震步之猛厲,繆君亦以為然,因采此意,列於凡例。」50年代徐先生在蘭州西北民族學院任教時,是我家的常客。民院離我家不遠,徐先生常喜歡晚飯後散步走過來,看我們弟兄和師兄弟們在寬敞的大院媦鬗黥瞻悛瑤m拳,他總是很興奮,講得很多,只是南方口音很重,我們很難聽懂他講得話。他也曾跟先父談起這個問題,先父笑而不答,只稍加解釋而已。事後對我講,徐先生是文人好武,太極是其長,但人太過瘦小,拿不起大槍來,所以不明白跺子的用場,講之何宜?徐先生學問好,長於考證,但身體確有弱不勝衣之感。其實,在很大程度上跺子是對扎大槍必不可少的一種訓練,也是某些六合精要槍點——如白牛轉角、白猿拖刀等,所必不可少的一種步態。講得淺顯些,某些情況下,跺子有助於突然改變力的方向,突然改變人我之間的態勢,並給對家造成心理衝擊。對大槍來說,這是致命的法門,一定要常練久練,使之隨機應變,應聲而出。古人說:千金難買一聲響,一聲響處見閻王!這話聽上去剌耳,但道理是絕對正確的。自然,有些練習者未得八極正解,在表演時為顯示強健有力,往往使拙勁打跺子,這顯然是錯的,我提醒練習者一定要加以糾正。

更重要的是,八極講究「慢拉架子快打拳」,架子是泛言一切架式,具體來講就指八極小架。小架動作不多,但結構極其嚴謹,練的時候要求必須做到沈著穩健,不急不躁,一手一勢交待得清清楚楚,需要含著力量耐著性子慢慢「拉」,把力量運足了,勢子做周正了,氣調順暢了,從頭到尾,氣完力勁,猶如天朗氣清,窗明几淨,準備好了筆墨紙,坐下來從從容容臨一篇柳公權的《神策軍碑》。毫無疑問,對槍法而言,這是極其重要的一種訓練,一種身心兩益的訓練。槍法訓練的要素很多,但最重要的莫過於一個「靜」字,單操要靜,兩人合戰要靜,實打實的對扎更要靜,不靜就要吃大虧。往者練槍,常見有人出槍就敗,再無還手之力,原因很多,但心躁氣浮、求勝心切是第一條。

八極拳與六合槍在技術上的契合還有很多方面,絕不是這篇短文所能備言的,限於篇幅,我們只能先談到這堣F。

我以為完整的繼承一門傳統武術,最重要的是首先要弄清楚它的基本理論,弄清楚它的總體結構,然後再循序漸進,邊練邊學邊提高。這中間不斷提高自身的修養和功力是最重要的,只有這樣,才能如村姑剝筍,一層層深入其中,終於得到它的精蘊。如果只是練了幾個套套,又以為會的套套多便是本事,於是放手組編,藉以炫耀「會得多」,並以「正傳」自詡……我以為這恐怕是認識上進了誤區,至少這是一種太過浮表的認識,是把武術看得太簡單了。傳統武術同任何別的傳統文化門類有著很多共同之處,其中一點,就是它的「套數」是在一定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具有一定的程式性,這種程式本身就是文化遺存,就是某種文化蘊涵和文化情趣的體現。因此,繼承者不能隨便改動它,更不能任意添油加醋,這樣做古人叫做「竄亂」,它要導致變異,導致衰敗和名存而實亡。當代武術的悲劇在於主持其事者公開提倡「自編」,以《規則》形式確定膚淺的編造為合理,編得「好」還要加分。於是乎武術就成了可以任意拼合的七巧板,成了任何人都可以捏的泥巴,隨便捏個形狀,起上個古香古色的名號,再點染幾筆光怪陸離的神秘色彩,於是便堂而皇之的成了「傳統武術」。當前,傳統武術雖有興起之勢,但從總體上看它面臨的問題不少,仍未從由來已久的危機中脫解出來。要保護和繼承真正的傳統武術,我看,首先要解決這個問題,要有個制約的辦法,至少主管部門要認真提高鑒別能力,要謹慎從事,擇善而從。不然,傳統武術的前景同樣令人擔憂。八極拳之現狀就是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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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極拳的教與練

【壹】

八極拳經歷了漫長的發展過程,積累了豐富的訓練經驗。這是八極拳理論與技術體系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最能反映八極拳古老特點的地方之一。

但是,令人困惑的是,在最近出版的由官方頒定的八極拳「規定套路」中,這些優秀的理論和方法基本上沒有得到反映,其中第五節《八極拳的功法》,內容空泛,有些東西來路不明。另外,書中還出現了以當代官辦武術「長拳」術語濫入八極的情況,如什麼「虛步亮拳」、「弓步沖拳」之類,不禁令人啞然失笑。顯而易見,「規定套路」的主編者們並不真正掌握八極拳,可以毫不過份地說,他們的八極拳知識很皮毛、很粗糙。榮任「主編」的,乃是當今武術界一位大名人,他就是曾經「主編」過以粗製濫造聞名天下的《段位制理論教程》的張山八段。恕我之孤陋寡聞,我的確不知道張山還練過八極。過去經常聽圈內人士說,張八段屬於深藏不露一派,幾十年來,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練拳,情急之下,也只是比劃幾下子太極而已,水平如何,可以不談。在大家的印象中,張山的才能似乎主要在擔當「主編」大任,許多官方頒行的武術書許多都由他「主編」,或者至少是「副主編」,因此,此人在武術界早就有了「主編專業戶」的雅號。真是想象不到,這回張八段又突然「主編」起八極拳的「規定套路」來了,據說還「主編」和「名譽主編」了其他幾種「規定套路」,如此博學多識,著述等身,真能稱得上當代武壇第一人!

眾所周知,門派眾多是中國武術的一大特點。然而,由於文化與地緣背景不同,傳授淵源亦不同,眾多的門派不可能在同一個發展水平上。所以,各種門派間,甚至是同一個門派的不同傳系之間,訓練理論和技術往往表現得參差不齊,差距很大。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同時,我以為還應該注意到以下兩點,這兩點實際是影響當代武術健康發展兩個重要因素。

首先,自內外家之說興起以後,數百年來,特別是近百年來,這一認識不斷地被一些人曲解和濫用,神秘玄虛的東西便緊隨其後,逐漸滲入到武術理論中,以至在武術訓練上——即通常所謂「武功」——出現了以靜代動、以虛代實、以柔代剛的理論導向。這本身是一個複雜的武術理念問題,需要深入研究後再做出科學的評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神秘主義的滋衍和泛濫,本質上是武術理論認識的迷誤,它導致了武術訓練水平衡量標準的錯亂,給武術發展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晚近以來,懷奡6菕u秘譜」,滿嘴陰陽五行,專靠胡編濫造、裝神弄鬼糊弄人的「武術家」時有所見,有的甚至混到武壇巔峰,道貌岸然,風光無限!這是武術的悲劇,它從一個側面顯露了近代以來武術文化的衰變和沒落。原本識別這種人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這種人通常都是些「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嘴把式」,是些寄生於武術的庸淺而狡黠的「巫術家」,只需要簡單明快的驗證辦法便立見真偽。然則,很長時間,官方管理部門沒有制定一個綜合的測試制度,長時間堛Z術水平的高低主要靠對套路表演的舉牌打分,即「取掉一個最高分、取掉一個最低分」之類;後來弄出個「段位制」來,但「段位」的授予靠開會評定,其中奧妙自不待言。總之,武術訓練一旦喪失了常規法則和衡量標準,或是硬標準變成軟標準,鬥智鬥勇變成鬥嘴鬥氣,情況必然會變得複雜起來,變得莫測其高深起來。

其次,官辦武術大力推行的所謂「武術基本訓練」,可以視作當代新武術的標誌性成就。但是,這套東西在風風火火了幾十年後,終於被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那些「弓馬歇虛仆,鏇子加跟鬥;刀似紙片簿,槍如風擺柳」的玩意,實際不過是體操和戲劇武功的浮淺模仿,是對舊時代某些街巷流俗拳術的刻意改良和拔高。表面上看,似乎很規整,頗有些系統性,於是便迷蒙了當年那位對武術所知甚淺的主管官員,取得了官定地位。而實質上這套東西內涵甚淺,華而不實,全是「進退迴旋,只可飾觀」的花拳繡腿功夫,與傳統武術「修練並重,體用兼備」的訓練思想和方法相去甚遠。幾十年來,「基本訓練」挾官辦之威通行天下,構成了「競技武術」的技術基礎,形成武壇獨尊的權威地位,對武術的傳統訓練理論和方法都造成巨大壓抑和衝擊;加上長時間的侵淩濡染,使武術傳統訓練體系也不免出現向淺薄浮華移位的趨向,甚至於造成某些武術傳統訓練理論和技術的萎縮和失傳。

對上面兩點有所認識了,我們再掉轉頭來看一看,表面上依然門派繁盛、名家輩出的當代「傳統武術」領域堙A還能固守其訓練理論與方法的門派,恐怕並不是很多。在這「並不是很多」的門派之中,我以為八極拳應該算一個。

八極拳之所以能夠較系統的保存它的訓練理論和方法,原因是多方面的,舉要言之,第一,八極比較注重傳授的嚴謹和規範,俗話說「八極傳授嚴」,這並非虛譽。第二,近百年來,八極出了不少名家,其中如張拱辰、李書文、馬鳳圖、馬英圖等,武功學養都是出類拔萃的。他們對八極拳各有貢獻,而其中最根本的一條是都能嚴守八極正傳,努力保持八極淵源有自、流傳有緒的技術架構和文化品位,鄙夷某些江湖人士添枝加葉以嘩眾取寵的行為。這一點非常重要。淺學浮慕之輩徒以畫蛇添足為能事,豈不知這正是一種庸淺無知的表現,是在糟蹋八極。第三,早在上世紀20年代末,八極就經過一批專家的悉心整理和釐訂,成為被廣泛推行的拳種,隨之形成了一套相當完備的訓練體系。第四,可以說是不幸中之幸事。一段時間堙A新編「長拳」一統武壇,八極拳與許多傳統武術門派都受到冷落,基本上處在若隱若現、自生自滅的狀態。然而,用一句大家熟悉的話來說:壞事堶惘釵n事!冷落反而使它免受或少受了新編「武術基本訓練」的影響,較完整的保住了自已的本來面貌。

改革開放以來,八極頗有走俏之勢。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某些人為了顯示自已是「正宗」,會得東西應該比別人多,便放手給八極「注水」,編造了不少「祖傳秘拳」,又不斷炫耀一本所謂「秘譜」。然而,一般來說,此類人大抵都屬於根柢淺學識低一類,談不到有什麼深厚的武學修養和家學淵源,編多了就不免捉襟見肘,只好東拉西扯,胡亂湊合了事。這種「注水八極」已經招搖上市,我以為,不管它打著怎樣的「官誥」,抬出什樣的「權威」來當「主編」,又裝扮得如何花枝招展,「豐富多彩」,而終究脫不了「俗淺」兩個字。因為它丟掉的是恰恰是八極最可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八極的武學理念和它樸實無華的實質與風格,添上去的卻是八極先賢們不屑一顧的「滿片花草」之類。「注水八極」可以得一時之利,企圖就此長存下去,怕不那麼容易!我相信一條,隨著武術管理體制的深入改革,武術不正之風一定會逐步得到清理和糾正,中國武術的整體水平一定會隨之大幅度提高,人們識別真偽的能力也一定會不斷提高。那時,「注水八極」之類,必然會遭到八極愛好者的厭棄!

【貳】

八極拳的訓練思想是由兩個基本內容構成的,其一,是練打結合;其二是拳槍結合。下面請允我略加分述。

練打結合是大多數傳統拳術所共同追求的,並非八極所獨有,但八極在練打結合的訓練上有一套辦法。這套辦法同八極的整體風格相一致,簡明扼要,行之有效,而且有著非常濃郁的訓練趣味,有引人入勝之妙。

以我個人的習武和教學經歷,練八極一般都由小架起頭,同時輔之以六肘頭。前者注重基本架勢的訓練,其中包括周身力量的積蓄、協調和傳遞,包括追求穩劄穩打、勁力順達的訓練效果。後者通過磕磕碰碰來強化擊打和抗擊打能力,以及手、眼、身、步的協調。與此同時,在素質訓練中,八極拳尤其注重力量訓練,充分調動各種傳統訓練手段,增強力量,特別是強化膂力。力量的測定有一系列的辦法,通過這些測試以保證力量訓練的循序漸進。這些方法當年被先二叔馬英圖和韓會清先生引進到中央國術館教授班的訓練中,受到張之江先生的嘉許,後曾廣泛推廣,並由此引伸出了中央國術館「國考」的「測力考試」專案。

當小架已基本掌握,在進入學習八極拳之前,通常要把八極、劈挂和八極八招的若干動作抽出來編為組合,以六大開的某一種勁法為重心,進行有分有合的組合練習。舉例說,八極拳的抱打(接頂肘、下切等)、背後頂肘,劈挂拳的外吃肩、鐵掃帚,以及八招堛熙q天炮、硬爬山等,構成一個動作組合,由單勢單練到單勢串練,再過渡到雙勢串練和多勢串練,最後串編起來套練……這種練習辦法,是先父和先二叔在張拱辰先生遺教的基礎上,又經過不斷補充和調整後逐步定型下來的,成為八極訓練中最具特色也最有實效的一個方法。一般來說,經過六個到八個左右的組合練習之後,八極拳(大架)和對接的掌握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而且,由於這堻e穿著八極、劈挂和八極單招的交叉融合的練習,追求長短剛柔勁力的整合表達,從而從根本上排除了一般練八極者由於過分強調力量而容易變硬變僵的弊病,達到鬆中求緊、棉娷簸w的訓練程式和效果。

在這個階段堙A必要的練習之一,是在六肘頭的基礎上過度到進一步的硬碰實撞練習,比如:大纏的對練、朝陽手的對練、硬折疆的對練等,皆屬此類。依照先父遺教,一般情況下,先由老師和大師兄們進行演示,講明動作要領,強調在一守一攻中實招實發,硬碰硬上。然後,逐步過渡到不同層次的練習者互為攻守,互為進退,務求通過多個個體的實力實發練習,讓練習者有機會充分感受衝撞與抗衝撞的實際效應。這種練習雖然不是真正的對抗練習,本質上只是一種本力練習,是某種虛擬的感應練習,但這種練習可使練習者在身、心兩個方面都對進入實際對抗積貯一定的準備,應該說,這是八極訓練中一個非常好的方法。過去常聽人說,練八極的不怕撞,不怕貼身近戰,原因就在八極拳家大都經歷過這樣一種嚴整系統的訓練。相比之下,當代新編「長拳」之類的所謂「基本訓練」,訓練重點擺在步型和身段造型,以及翻滾跳躍的練習上,缺少硬碰實撞的訓練,運動員們固然體態輕盈,縱跳敏捷,然而打不得硬仗,碰上真有實力的壯漢子,就是沒練過拳,也難免要吃碰壁之苦。

八極的訓練方法中,不但有單練,有對練,而且有一對眾,眾對一,以及群體練習的多種形式。八極拳比較看重群練,即集體練習。20年代末,中央國術館選取八極為館定教材,大力向學校、團體、軍隊推廣,其原因之一,就是八極很適宜集體演練。八極群練,特別是對接群練,你來我往,硬碰硬撞,充滿了虎虎生氣,能大大激發練習者的演練興趣,強化訓練氛圍,使訓練進入最佳狀態。我們不能看小了這一點,任何高效率的訓練效果,都必須謀求積極歡快的訓練氛圍,訓練者刻苦奮進、興致盎然的訓練心態往往與特定氛圍的誘掖獎進分不開。所以,是否能隨時隨地的營造這種氛圍,能否儘快地使練習者進入最佳訓練狀態,是一個當老師的有無真本事的體現。

我和我的兄長們都是在「八極加劈挂」的特殊環境和濃郁氣氛中長大的,我們深深瞭解,像先父那樣高文化層位的武術家們,他們的共同特點之一,就是恪守先賢們傳留下來的理論與法則,絕不輕易改動,特別是在訓練理論與方法上。當然,一成不變是不可能的,抱殘守缺更不足效法,但先父經常告誡我們,有些東西必須遵從,不能丟,更不能隨便變易,因為它被無數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它是武術先賢們智慧的結晶和一生心血的凝聚。遵從和珍惜這些古老的法則,本身就是對古典武術文化遺存的摯愛敬重之情,對一個武術愛好者而言,這種感情的樹植乃是「武德」的基點,其中蘊含著深刻的人文意義,萬萬不可等閒視之!

「八招」是八極的頂級教材,是集中體現八極攻戰特點的精粹,因此,在八極訓練中佔有特別重要的一頁,有著近乎獨立的一套訓練方法。對之,我擬另文再談,此處暫略。

「拳槍結合」是八極另一個基本特點。八極訓練在很大程度上是緊緊圍繞著拳與槍相輔相承的理念設定的,從而形成二者先平行後立體的結構關係。這一點我曾在《馬鳳圖與陸合大槍》和《八極拳與陸合大槍》兩文中都有所表述,讀者可以參考。

以我所經受過的訓練而言,接觸大杆子比較早,在練習八極小架和「慢拉架子」的同時,便要配合以大杆子基本動作的掌握和反復操練,其中包括兩兩相對的攔、拿、扎練習和八母對扎練習。實際上凡有過扎槍實踐的人都知道,大杆子的擰轉抖動和其他基礎練習,的確是力量訓練的好方法,是武術綜合素質訓練的絕好手段。

隨著八極訓練進程,大杆子訓練要不斷跟進。由單扎而對扎,由八母對扎而六合對扎,由行招(著)練習到整套練習,直至訓練重心逐步由拳轉而為槍,最終完成拳、槍從勁力到戰術的一體化、整合化。總之,八極訓練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拳、槍互為因果,齊頭並進。有時也可以有所側重,有所專攻,但有一條鐵的原則,那就是絕對不可以只練拳而不練槍,不能把八極簡單化為只剩下拳術,剩下頂肘小纏打跺子,或是再編上幾個器械套套以濫竽充數。必須明確認識到,拳槍結合乃是八極保存古典武藝精神的最重要的標誌,在當代傳統武術領域中堪稱峻拔一角、異峰獨秀。一旦掉丟了這個根本,徒以震腳、樁功沾沾自喜,八極便不成其為八極,是有其名而無其實也。對之,望海內外八極愛好者有所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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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極拳的術語——兼談當代武術術語建設

任何傳統文化形式,都有自已的術語系統,中醫、國畫、戲曲、民樂等等,概莫如此,武術亦然。在我國,有些傳統文化術語的起源相當古老,千百年來一直被人們沿用著,直至當代,也仍被官方頒行的通用教材所確認,中醫、國畫、戲曲等都是這樣。總之,人們對傳統術語通常都非常珍惜,不肯輕易變易,也不能任意解釋。原因很簡單,這些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術語,不僅蘊含並傳達著某些特定的文化資訊,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個成就,是一個凝結著前人才情心智的傳世佳作。

武術界的情況似乎有所不同。武術傳統術語從未受到官方應有的重視,幾十年了,武術管理機構,特別是專業研究機構,不但沒有對之做過專門的研究和整理,相反,卻另起爐灶,另搞了一套所謂的「長拳」的術語體系,或稱之為「新武術術語」,以官頒教材形式強力推行,試圖一統天下武術術語。這套新編術語確有通俗易懂的特點,作為初級教學用語有它的實用價值。但,它比起內涵豐富、底蘊深厚的傳統術語來,本質上是一種直觀的、文化含載很低的「看圖識字」式的語言,不免過於淺表,讀之用之,索然無味。這套術語跟隨著新編「長拳」的普及,乘「左風」之勢,極一時之盛,對整個武術運動造成巨大影響。我以為,這正是當代中國武術經歷了一場淺薄化災難的重要標誌。

武術門派眾多,術語構成很龐雜,而且其中混雜有不少低層文化的東西,這是無庸回護的事實。如前所論,武術各門派發展水平並不相同,術語的規範程度亦不同,相比較而言,太極、形意、八卦、劈挂、八極、翻子、螳螂等一些流傳有緒的拳派,其術語構成較為嚴整,文化含量較高。這些傳統拳派的術語中,有些還保存著古老的文化淵源,特別是保留著古代武術的習慣詞語,我們比照古典武術典籍來仔細地琢磨品賞,真有耐人玩味,引人入勝之妙。應該說,這是武術文化的一個構成部分,也是武術之所以吸引人地方之一。

概括言之,武術傳統術語可分成兩大類,一類是許多門派共同有的;二是某個門派所特有的。第一類,即各門派所共有的術語數量不算多,但這一類非常重要,它正是我們探索古今武術演變軌跡的重要線索。其中的一小部分,我們至今仍可以從古代武術典籍和語言資料中找到它的來龍去脈,發現它不絕如縷的傳存痕跡。第二類數量比較大,這一類是表現各家各派獨立個性的地方,其中有些淵源有自,為我們提供了探索其發展歷史的線索,大量的則是這個拳派在發展過程中衍變出來的,是相對晚出的東西,但同樣具有不可輕視的文化與史料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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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極拳尋根記——八極拳「規定套路」駁議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幾十年來,八極拳在傳播中逐步形成了幾個大的傳系和區域,在傳承源淵和技術構成上也出現了某些差異。但是,吳鍾的是八極拳在滄州地區的第一代傳人,對此,除有個別不同說法外,差不多無論哪個傳系都是同意的,至今沒有出現大的分歧。

我始終認為,運動技術上的差異本不為怪,除去個別為了顯示與眾不同而任意添枝加葉、標新立異者外,其他諸如勁力的強弱、動作的大小,乃至基本套路結構上的出入之類,統應屬於正常現象。就我所經見的海內外十多家八極拳出版物及場上演練者而言,我以為這方面的差異並不算大,而且近年來明顯有彼此靠攏的勢頭。我想,這與越來越頻繁的觀摩交流有關,求同存異,取長補短,有利於技術的融合提高,自然是好事。目前看來,分歧主要在傳承問題上,在吳鍾的師承關係以及他傳播八極的地點上,還有關於吳鍾本人的某些具體史事上。

原本這些問題並不是大家特別關心的,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不管誰,至少我自已就是這個態度。所以,儘管有人一直以吳鍾後裔和「正宗八極」自居,又有人樂意去幫襯,去攀附,搞得沸沸揚揚,聲名騰起。對之,我從來沒有提出過不同意見,沒有指出其中的不實和紕漏。武術也在市場化的今天,我不認為這是真正值得計較的事。

然而,199910月,官方制定的八極拳「競賽規定套路」出臺了。對八極拳而言,這是大事,當然會引起許多愛好者的關注。像我這樣幾十年來習慣了「國家規定」的人,自然要認真拜讀一番。結果發現,這其實是一本學術質量很低的書,一本七拼八湊的粗糙產品。特別是在八極源流問題上,作者不但有抬高一家、貶抑別人的傾向,而且公然以「正宗」身份不負責任的信口雌黃。這本書暴露出的實際水平,是任何人只許稍加留意便可一目了然的,為什麼就能堂而皇之的掛上「國家體育總局武術研究院、國家體育總局武術管理中心審定」的金字招牌,就能取得「中國武術系列規定套路」的顯赫資格,要天下的八極愛好者都得照此演練,不然你就不能參加官辦的「競賽」。這到底是何原因?武術主管部門為什麼這樣做?實在讓人百思不解。

這本「欽定」的《八極拳》,主編是大名鼎鼎的前武術官員張山先生,以「主編」了許多低質書而聞名遐邇。主編以下還有個「執行主編」,便是一向有「孟村吳氏八極拳掌門人」之稱的孟村縣吳連枝先生。

舉要來說,這本《八極拳》的第一章至少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主要內容與1993年經中國武術協會「審定」的那本《中國武術拳械錄》堛滿m八極拳》基本相同。《拳械錄》的編纂班子堥S有張山、吳連枝的名字,內容竟如此雷同,這當然就有個誰抄了誰的問題。以出版時間論,《拳械錄》遠在前面,自然後出者抄襲前者的可能性居多。這涉及到知識產權問題,也有個學術道德問題,我們姑且不去追究,希望張、吳二位主編對此能有個說明。第二,在八極拳源流問題上,「規定套路」提出了一系列或含糊不清或似是而非的說法。其中一段寫道:

「該拳發源於河北省滄縣孟村鎮(今孟村回族自治縣城關鎮)。據《滄縣誌》載:『吳鍾北方八極拳術之初祖也。字弘聲,孟村鎮天方教人。』吳鍾(忠)生於康熙五十一年,卒于嘉慶七年(西元17121802年)。其籍貫有山東省海豐和河北慶雲之說,民族有回、漢兩種說法。」

這真是一段奇文!一段混亂不堪、自相矛盾的文字。

我想,凡是練八極的和注意到八極拳源流的讀者,都會提出這樣的疑問,吳連枝的祖父吳會清先生(18691958)在1936年編寫的《吳氏開門八極拳譜》堙A分明寫著「我祖諱鍾者,北方八極門拳之卓犖者也。」吳連枝也一再被中外人士稱之為「吳鍾嫡系」,由此才有了「孟村吳氏八極掌門人」的名號和影響。為什麼如今居然連自已祖宗的籍貫、民族都一概說不清楚,竟會以成書於1933年的《滄縣誌》為依據,對吳鍾的籍貫、族屬都提出疑問呢?這實在是太過荒誕不經。籍貫上,因為古今政區沿革變化很大,慶雲縣1958年還屬河北,其行政區歸鹽山縣管;1961年恢復建制,以後劃歸山東。海豐縣即今山東無棣縣,縣境與慶雲縣毗鄰交錯,多有變化。因此,如不肯去查閱地方誌,又不肯翻翻地名辭典一類工具書,說不清楚亦可諒解。不能諒解也無從諒解的是,吳鍾是回族,這是彰明昭著、絕無爭議的事實,就連民國修《滄縣誌》上也清清楚楚寫著「天方教人」,怎麼自稱吳鍾後代的吳連枝反而對吳鍾的族屬信仰持說不清楚、模稜兩可的態度?

此外,說八極拳「發源於河北省滄縣孟村鎮」,這是自吳會清1936年編《開門八極拳譜》時就提出來的,現在流布甚廣,幾成定論。事際上這與史實不符,是有人有意識製造出來的,目的昭然,不用細說。如今,吳連技又完全置史實於不顧,繼續將此寫入「規定八極拳」中,並特意加上一個括弧:(今孟村回族自治縣城關鎮),真可謂前赴後繼,用心良苦。

「規定八極拳」具有官方正式頒行的地位,它的錯誤會給八極拳傳播與研究帶來混亂,產生誤導作用。八極拳流傳數百年了,多年來,特別是近十多年來,書出了不下十幾種,文章也發表了不少,僅以我所經見者就不下30餘篇。分歧依然還有,但畢竟有些問題已有了明顯推進,更令人鼓舞的是,新材料被不斷發現,逐漸出現了良好的學術氣氛。「規定套路」對此視而不見,毫無反映,採取我行我素、其奈我何的態度,這恐怕不能僅僅用「水平」兩個字作解釋,我以為這就是一種霸氣,一種學術上唯我獨尊和不負責任的不良作風。這種霸氣我們在諸如《段位制理論教程》一類書婸漹邿L,如今又在「規定八極拳」媟P受到它,其實一眼可辨,二者是一脈相承的。

二、慶雲縣後莊科村訪古

為了徹底搞清吳鍾的籍貫、民族,以及八極拳的「發源」地等問題,今年52日至5日間,我曾專程到山東省慶雲縣後莊科村做了一次調研。這是我多年來的夙願,也是先父生前一再叮囑過我的。不想世事繁冗,光陰荏苒,一拖就是幾十年,直到我也是兩賓華髮時才能了此心願,想起來,興奮之中竟有一種悽愴。此次與我同行的,有臺灣八極拳練習者、上海體院武術研究生王志財君;還有滄州八極拳家趙福江先生的弟子趙洪志、趙維平。與三位熱心歡悅的年輕人為伍,一路歡聲迭起,笑語不斷,驅走了所有的勞累,讓我享受了一回「青春作伴好還鄉」的快意。正在河間縣客寓中的趙福江先生也給了我不少幫助,使得此行十分順利,收穫大喜過望。

小時背誦先父寫的八極拳三字經,記得最熟的是開頭的幾句:

「八極拳,吳忠傳,槍中王,慶雲縣;莊科村,樹教范,師張公,禮超凡。」

吳鍾(先父誤為「忠」,我們習慣上稱「忠爺」)的老家是慶雲縣後莊科村,這就像是刻在我腦子堣@般。53日一早我們從滄州出發,當日下午即到達莊科,終於踏上這片留下鍾爺足跡的土地,踏上八極的第一故鄉,我們一行都感到興奮,感到親近。後莊科村在慶雲縣城東北18公里,屬嚴務鄉。村前有一塊碑石,上刻「明永樂二年劉、武、陳三氏由山西洪同縣遷此,村前有一廟,廟前稱前莊科,廟後稱後莊科。」這媔Z離孟村鎮是90華里,先父說,當年他走莊科,騎騾子得走多半天,晚上在莊科住一宿,第二天再回孟村。後莊科村是個大村子,回漢雜居,三百多戶人家,有1100多口人,其中回族600多,吳姓占了約300多,算是村堛漱j姓。

抵莊科後,我們先見到村委會主任吳桂泉和他的哥哥吳桂仙,受到他們熱情接待。桂仙兄弟一見面就跟我論起親戚來,說我有兩位姑奶奶嫁到莊科,論起來,他們竟都是我的表叔,我得管比我年輕的桂泉叫叔。說實在話,這些關係小時常聽先父講起,老人總是如數家珍般重復著我們楊石橋馬家跟慶雲莊科吳家、孟村何呂店吳家及孟村鎮吳家的親戚關係,但我生於隴而長於隴,對這些遙遠錯縱的關係總聽不明白,也記不下來。我搞回族史多年了,知道散處內地的回族總是親上套親,盤根錯節,常常只有高年長輩才有解釋權威,不然就根本論不清,從這頭算你輩兒大,從那頭算可能我輩兒大。所以我跟桂仙、桂泉兄弟開玩笑說,能不能找個我輩兒大的論法,讓我也當一回大輩。桂仙笑著說,在莊科你輩兒大不了,等金光回來,你還得管他叫表哥。

桂仙弟兄所說的吳金光,是後莊科吳氏的第十代,從吳鍾算是第七代。他是慶雲《吳氏家譜》的收藏者,而這天他偏巧不在家。

我們仔細看了桂泉提供的《家譜》抄本,又去看了吳鍾的墳地,看了後莊科的前前後後。鍾爺的墳在一片麥子地堙A一個不大的墳包,甚至連一個簡單的標記也沒有。幸好是春天,麥子長得綠油油的,倒也清秀,如在秋冬季節,肯定是一片黃葉飄零、衰草淒迷的景象。村埵a少,老墳都平了種莊稼,吳氏祖塋基本上還算保存下來了,鍾爺墳的前後排列著吳氏先輩的墓群,當年的佈局依稀可辨……看到這番情景,不由人一種「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的蒼涼感。

當天回到滄州,總覺大事未了,以意悵悵。志財有公務,必得趕回上海,而我覺得既然到了莊科,卻沒見到吳氏家譜原本,實在是太遺憾了。於是,在洪志、維平的積極支援下,我們決定第二天再下慶雲。

第二天,終於見到了聞訊趕回家來的吳金光。說起來我和金光見過面,19735月先父逝世前,當時正在西寧的金光曾專門趕到醫院探視,我們在醫院相見,只是當時在「文革」中,大家都活得小心謹慎,沒有多談,以後亦無聯繫。金光的祖母是先父的親姑母,我的姑奶奶,所以我們是很近的親戚。金光比我年長三歲,他是一位質樸敦厚的農民,曾經是慶雲縣人大代表,多年來為呼籲給吳鍾修墓立碑而不斷向縣人大提交議案,已經得到縣上領導的重視。

金光保存下來的這部《吳氏家譜》,封面上寫著阿拉伯字的「都哇」,即伊斯蘭教祈禱語。譜的內容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清末慶雲吳氏家族中有名的讀書人吳起鳳(字瑞庭)於光緒十八年(壬辰1892)由天津返回慶雲時所寫的幾十首詩,稱《寫心詩草》。第二部分是家譜。從譜序看,滄州吳氏總譜可能修于清雍正二年(1724),現在這本譜是光緒三十年(甲辰1904)吳道旭補修的。吳道旭可能就是吳起鳳,確否,待考。先父曾說,滄州吳氏本是安徽歙縣人,因明末在滄州作鹽官而落籍慶雲,後來一部分遷到孟村。這一點我在《八極拳古今談之一》中談到過(見《武林》2000年第三期),現在看來,此說基本準確,但也有不準確的地方,或由先父失記,或因我的失誤。首先,譜序稱:「吾祖原籍徽州歙縣城堣H氏,自大明宣德年署滄州分司,因居滄州。」可見吳氏來自歙縣,先父記得很准;只是來滄的時間譜序說是「宣德年間」,先父說是明末,有誤。其次,先父說「明末在滄州作鹽官而落籍慶雲」,我以為雖然譜中未載,先父的說法應有所據。按,據《畿輔通志》卷37《鹽》載,清初慶雲有兩個鹽場,一名海豐場,地點應在今無棣縣境;一名嚴鎮場,我懷疑鹽鎮場就在今天的嚴務鄉,而吳氏自吳師孟(字耀環)始由滄州遷來慶雲,當鹽官的是否就是吳師孟,留待以後再作考證。

根據慶雲《吳氏家譜》,吳氏遷滄的始祖名吳祚永,祚永以下第六代吳師孟移居慶雲,也就是說吳師孟是慶雲吳氏的第一代。師孟的兒子叫吳玉書,吳玉書次子名吳天順,吳鍾便是吳天順之子。算起來吳鍾是慶雲吳氏的第四代。

吳鍾沒有兒子,招婿入門繼嗣,生有吳邦彥、吳邦寧兩子,邦寧無嗣,邦彥有子名吳恩元。列表如下:

吳師孟——吳玉書——吳天順——吳鍾——吳邦彥——吳恩元

滄州回族吳氏本出一源,應該都是歙縣吳祚永的後代。原本住滄州城堙A祖塋在大南門外米家堂。經詢問,此地已不明所指。莊科吳姓老人們講,現在孟村何呂店吳氏,也就是先父的文武啟蒙老師、我的舅爺吳懋堂先生這個吳家,還有慶雲吳氏,黃驊縣八堜惕d氏,原本是吳師孟以下三弟兄的後代,與吳鍾關係比較近。至於孟村鎮的吳會清家族,是很早就由滄州城媥E去的,時間上比吳師孟遷慶雲還早,自然與慶雲的吳鍾不可能有什麼關係,「吳鍾嫡系」之說是沒有根據的。不久前,我聽說何呂店吳氏的譜還在,還聽說孟村有個小東莊,也有姓吳的,與慶雲後莊科、孟村何呂店姓吳的都是同宗,家譜也在。我在新修的《孟村縣誌》上未能找到這個小東莊,不免心存疑慮,不敢信其有無。還有人說,孟村鎮吳連枝一系的家譜實際也在。

滄州吳氏各系能有這麼家譜保存下來,真讓人相信所謂「神物呵護」,這對我們最終搞清吳鍾世系,辨明八極傳系問題上的疑雲,是非常重要的。回族史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我一向都很留意回族家譜的收覽,不想與我的家族有著密切關係的滄州吳氏家譜卻一直不在我的視野之內,真是慚愧!

至此,八極拳「發源」於孟村的說法自然是不能成立了。

吳鍾生於慶雲,葬于慶雲,慶雲吳氏後裔也一直世守著陸合槍和八極拳。先父說,後莊科直到清末民初還保持著陸合槍、八極拳的傳統,族人中以吳起龍最強,功力過人。其弟起鳳、起麟均偏文,不以武術為能事。先父在83歲時,應我之求,曾寫下內容詳實的《嶽山開門武術陸合槍八極拳法傳授源流志略初稿》一文,這是研究八極源流極具史料價值的文獻。其中專門寫了「吳馬世姻,息息相關,藝成一家」的特殊關係,關於吳起龍的的具體情況,我謹節引《志略初稿》如下,聊備讀者審讀:

「溯於七十年前,余幼年時,兩姑母並適莊科吳門忠公後裔孫,是故余屢到莊村省視兩姑母,得見兩姑母之長伯父吳起龍老表爺。此公為忠公系胄嫡孫,生於清嘉慶之末年,壽過八十,深得其家傳槍拳之奧,老而康強,對余談其先人武術史經過,甚為詳細。余以早承家學,酷嗜武術,喜得聞所未聞,世所未知,樂不可支,遂聞遂記。並請龍爺引余到其村東原,即馬頰河東岸其祖塋忠公墳前祭祀,瞻仰遺跡。且到其墳西邊約百步張嶽山先太師墳前致敬禮。彼時,龍爺本身能承家學,其胞弟瑞庭先生為名文學家,其子侄多半棄武就文,家風漸改……」

吳起龍與何呂店的吳氏走得很近,同孟村吳世科、羅曈李大忠、張拱辰等都有交情。先父在八極上曾受益于吳起龍前輩的指點,在文史方面則曾受到吳起鳳之子、姑長吳□璧先生的教益,這是先父生前載諸筆墨並經常念念不忘的事情。慶雲吳氏丟掉八極傳統不能不說是一大憾事,但,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連吳鍾的籍貫、民族都要改動,甚至要把吳鍾搬到孟村鎮,進而取消後莊科村是滄州八極的肇祥發端之地的資格,以接花移木的辦法,使孟村獨享八極「起源」地的榮譽。想想看,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過份了點,如果真是吳鍾後裔,有沒想過何顏面見鍾爺於九泉之下!

其實,對某些人來說,吳鍾只不過是個旗號,是塊招牌,用其名而不重其實,如此而已。要不然,孟村、莊科僅百里之遙,就是步行,也可朝發夕至,何況早就是安車代步的時代了,為什麼就從沒聽說孟村的「吳鍾嫡系」給「我祖諱鍾者」上過一回墳,也沒聽說去連連宗、敘敘情。如果對吳鍾籍貫、民族有疑,只須跑一趟就解決了,然而,就不肯這樣做,卻公然散佈什麼「其籍貫有山東省海豐縣和河北省慶雲縣人之說,民族有回、漢兩種說法。」貌為公允,實則只是為了混淆視聽而已。曾應邀主持孟村吳秀峰先生墓碑揭碑儀式的二哥賢達說,吳秀峰先生的碑是漢白玉質地,極盡富麗堂皇,亦見後人確實能幹,能光耀祖先。而後莊科吳鍾的墳卻是一坏黃土,滿目愴涼!這固然應該責備後莊科的吳氏子弟們沒本事,但「吳鍾嫡系」們也未免太缺乏同情心了。魯迅先生曾說過,孔子在中國,幾千年來不過是塊敲門磚罷了,我看,此話用到吳鍾身上其實也挺合適。

從慶雲回滄州的路上,我久久沈默無語,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回到賓館,我跟洪志、維平二位講了一個清代學人掌故。嘉乾學派著名學者王筠,字籙友,安丘人,以古文字學知名當世。他在一幅自已的肖像上題過這樣幾句話:「子孫若賢,明堂高懸;子孫不賢,長街賣錢。」解放初,一位著名學者在河北省正定縣的街上見到過此畫,這幅著名的肖像就擺在正定縣的街攤上出賣。賣畫的也姓王,但並非王筠後代,畫索價不高。觸景生情,於是,這位熟悉王筠的學者就建議當時在正定的華北革大歷史所收買了這幅畫。

洪志、維平見我累了,勸我什麼都別想了,好好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趕到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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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篇:我說孟村八極拳

吳連枝

最近,我在《武林》雜誌上,看到了原籍孟村的暨南大學歷史系教授馬明達先生所撰寫《八極拳尋根記——八極拳「規定套路」駁議》的文章。閱後,頗有些感觸。就文章的內容及以往與明達先生的接觸,談幾點認識。

一、我與馬明達先生的接觸1984年秋,馬明達先生和日本人野上小達首次來孟村,我和李俊義在縣民委辦公室接待了他們。明達先生要求拜閱《孟村吳氏八極拳譜》,我欣然應允。他又提出可否拍照,我也答應了。野上小達迅速逐頁拍照,因膠捲不夠,未能拍完。明達先生表示很遺憾。當時,中國的傳統武術對外保密,如果不是明達先生來,這種拍照是不可以的。明達先生看了拳譜後說,八極拳是塊寶,拳譜是珍貴的歷史文獻,應當好好保存。同時,明達先生問及其父親馬鳳圖與二伯馬英圖先生的八極拳師承何人?我說,聽老人們說,鳳圖和英圖先生大概是師承于春爺吳世科。明達先生得知這一消息非常高興。事後,野上小達用「快相」給我與明達先生合影留念。此照片發表在野上小達出版的日文版《開門八極拳》一書中。事過十六年後的今天,明達先生突然在《武林》雜誌上連續發表文章,說在慶雲縣後莊科村找到了八極拳的「根」,就說《孟村八極拳譜》:「實際上這與史實不符,是有人有意識製造出來的」。並說,「這是自吳會清1936年編《開門八極拳譜》時就提出來的,……幾成定論」,又說吳連枝「完全置史實於不顧,繼續將此寫入'規定八極拳'中,並特意加上一個括弧,真可謂前赴後繼,用心良苦」。事實上,孟村八極拳自先祖吳鍾創立以來,至我輩已到七世。(請看譜序)而明達先生又有一說是:「孟村鎮的吳會清家族……與慶雲的吳鍾不可能有什麼關係。」吳會清「'吳鍾嫡系'之說是沒有根據的。」翻開《吳氏家譜》便可一目了然。請看吳氏家譜。(與八極拳傳人有關的吳氏家譜)由以上兩個譜系大家便可清楚的分明,我吳連枝在八極拳門中的的位置,勿用言表。我認為,做學問,研究某歷史,應站在辯證唯物主義的立場上,既要尊重歷史,又要看其發展。歷史上成名的八極拳名家均是初學于孟村範圍,成名於神州,即使到了今天,孟村的八極拳仍是人才輩出,無辱於前人的教誨。但是,明達先生卻置史實於不顧,也忘記了第一次訪問孟村時與我會面的情景,並在背後明察暗訪,千方百計地編造歷史。認為,找到了莊科就找到自己的立說根據。說什麼孟村不是正宗傳地,而真正的八極拳在山東慶雲後莊科村,找出了一個已故的吳起龍為代表,說什麼「吳馬世姻,息息相關,藝成一家」。對於這個吳起龍,不僅是中國武術史上無有記載,就是在滄孟一帶也不知其名。而明達先生的又一觀點是莊科「吳氏丟掉了八極拳傳統不能不說是一大撼事」。如果把這些話聯繫起來看,那就是孟村不是八極正根,而真正的正根在莊科。今天的莊科又已無八極拳傳統,那麼「吳馬世姻、藝成一家」,真正的八極拳的正根已到了馬明達先生一家了。這就是所謂「馬氏八極」出臺的歷史理論根據。

二、關於對歷史文獻的認識通讀明達先生的「尋根記」,其一貫串的主導思想是把其父馬鳳圖先生的《三字經》和《志略初稿》作為「研究八極拳源流極具史料價值的文獻」資料。1933年民國時期的《滄縣誌》和1936年吳會清主持重修的《孟村鎮吳氏八極拳秘訣之譜》說成是「荒誕不經」、「與史實不符」。請問明達先生,你作為一個歷史學家,在八極拳歷史問題的研究上,應該以普遍公認的《滄縣誌》和《八極拳譜》為依據呢?還是以你父鳳圖先生的個人所寫《志略初稿》為依據呢?《滄縣誌》和《八極拳譜》公著時,你父親已是四十幾歲的人了,當時馬鳳圖先生為什麼不利用有力的武器《三字經》、《志略初稿》公開反駁呢?而到了83歲高齡,才應你所求,寫下了「內容詳實的《嶽山開門武術陸合槍八極拳法傳授源流志略初稿》」。大家都知道,馬鳳圖先生是「通備拳」門人,並不是八極拳門人。我實在不清楚馬鳳圖先生的《志略初稿》的依據來自何方?

三、需要正面答復明達先生的幾個問題:1、知識產權問題:1983年我在孟村回族自治縣體委工作,負責抓武術。按照上級體育部門的部署,展開了中國傳統武術的挖掘、整理工作。國家体委把滄州武術之鄉作為挖整重點地區之一,並明確了編篡「中國武術拳械錄」的任務。孟村縣體委承擔的任務是八極拳部分的挖整工作。當時我和我的學生李俊義寫了萬字的八極拳源流、沿革和拳械套路文章。同時還向國家貢獻了一本先祖父吳會清于1936年重修的《孟村鎮吳氏八極拳秘訣之譜》。各級體委對我所做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授予我河北省武術挖整工作先進工作者,並獲國家「雄獅貢獻獎」,李俊義獲「雄獅貢獻」二等獎。而明達先生卻說1993年國家出版〈拳械錄〉編篡班子堥S有我吳連枝的名字,「內容如此雷同,這當然就有個誰抄誰的問題了」,並「涉及到知識產權的問題,也有個學術道德問題。」明達先生寫這段話是指〈八極拳規定套路〉抄襲了〈拳械錄〉的內容。所駁議〈八極拳規定套路〉一書中的首章源流及分佈部分的內容,在我編著的初稿中,根本沒有這部分內容,是該書出版發行後我才見到的。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寫的。當時,我曾向滄州市體委提出過反對這種寫法的意見,並要求向國家武術中心反映,至今未作答復。那麼,我的侵權行為又從何談起呢?如果明達先生要瞭解這是怎麼回事,可到國家體育總局武術管理中心問一問後,再做定論。2、吳氏後人賢、孝之說明達先生在〈尋根記〉一文中寫到「子孫若賢,明堂高懸;子孫不賢,長街賣錢」。又說「吳秀峰先生的碑是漢白玉質地極其富麗堂皇。而後莊科吳鍾的墳卻是一坏黃土,滿目蒼涼」,說「'吳鍾嫡系'們也未免太缺乏同情心了」。先父吳秀峰去世後,眾弟子皆有懷念之情,在上海的王長典、天津趙福江等眾師兄的倡導下,自願集資為先父立碑。這件事情當初我已和馬賢達先生(明達的二哥)詳細說明,揭碑之時我還特邀賢達先生參加。其過程賢達先生最清楚。至於吳鍾先師為什麼沒有立碑,或者說「一坏黃土,滿目蒼涼」。作為過來的人,明達先生應當清楚,從新中國成立,至「文革」結束前,連續不斷的政治運動,不要說為先人立碑了,就是留一個墳頭也很不容易。僅說孟村吳家老墳在「四清」和「文革」期間就平過好幾次。目前吳家祖墳也是在「文革」結束後才重築的。至於吳鍾是哪裡人氏,我從小就聽祖父和父親說,吳鍾是孟村人。成人後,所見到的有關吳鍾的資料,都說吳鍾是孟村人。孟村吳家多年來有正月初二請阿訇給祖先上墳,並有墳前練武習慣,以緬懷前輩風範。這能說吳連枝不孝嗎?我只知道明達先生說「生於隴,而長於隴」,「世事繁冗……一拖就是幾十年,直到兩鬢華髮才能了此心願」的你,又給祖先上過幾次墳,給祖宗的墳塋上添過幾坏土呢?說到這堙A暫告一個段落,敬聽明達先生的答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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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吳連枝簡介

吳連枝,字洪鶴,1947年生,回族,滄縣孟村鎮(今屬孟村回族自治縣)人。他幼時隨父吳秀峰習八極拳法,18歲開始授徒。其徒劉秀萍、常玉剛、劉連俊,曾在全國武術比賽中獲得冠軍。現任縣體委主任、縣武協主席,兼任縣業餘體校校長和武術教練。1985122日,孟村回族自治縣成立開門八極拳研究會,他被推選為會長。1972年後,八極拳先後傳入日本、美國、新加坡、香港等國家和地區。1982年以來,他於滄州、石家莊、孟村接待日本、美國八極拳學習團等組織13個,計200多人次。198611月,19894月,198912月,199074次應邀赴日本大阪、奈良、京都、神戶講學傳藝,日本《武術》雜誌將其講學內容連載11期。

吳所撰《八極拳歷史及理論探討》獲河北省優秀論文獎。1985年,他重續八極拳譜。